興武帝稱帝京城時,砍了一堆前朝王孫貴族、奸臣賊子的腦袋,自然也將這些人的家產府邸都抄爲了新朝皇家所有。
按照原主人的身份,這些府邸的規制又分成了好幾等,興武帝之前賞賜開國功臣的都是臣子級別的,衆多王府、郡王府、公主府都還貼着封條,留着賜給老秦家的子孫後代。
六月裏給長女賜了婚事,興武帝便對着抄來的府邸分佈圖親自給女兒挑起公主府來,選來選去,定了前朝一位王爺的府邸。
聽聞此事,左相嚴錫正還特意來了一次御書房:“皇上,前朝公主開府後的府邸、爵祿、田產賞賜通常都比親王減一等,只有嫡出的長公主身份尊貴可與親王同等。今日皇上挑選一座王府賜給永康公主,是因爲永康公主的嫡長女身份,還是說以後皇家所有公主都是與親王同等待遇?”
興武帝:“……永康是朕的第一個孩子,也是純孝皇後的女兒,如今永康要出嫁了,朕既感念純孝皇後早年爲朕奉養太後教導子女的含辛茹苦,又憐惜永康從小喪母過得不易,所以要賜她一座大宅子,沒想別的。”
嚴錫正:“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皇上是大齊的開國皇帝,對親王公主的賞賜還是早早定下成例的好,以免後世賞無定法,徒生紛亂。”
興武帝想了想,笑道:“五個指頭尚有長短,父母對膝下子女的寵愛自古就有區別,前朝皇帝們殺兒賣女的事都做了不少,賞賜難道代代都公允了?朕打下這天下,讓後代子孫都能出身皇族享受榮華富貴,已經對得起他們了,朕會努力做個明君,以身作則爲後代皇帝們做個表率,至於他們如何賞賜他們的子女,朕管不了那麼多也不想操心那麼遠。”
“包括朕,今日皇子公主們乖巧討朕歡心,朕就多賞他們一些,將來他們犯錯觸怒了朕,朕也可能收回給他們的賞賜,賞罰分明看的是行事品德,與出身何幹?”
嚴錫正:“可若不定成例,今日皇上重賞永康公主,將來慶陽公主出嫁時賞的少了,慶陽公主可能會心中不平,覺得皇上您偏心長公主,而一旦皇上同樣厚賞慶陽公主,永康公主又可能不滿皇上待庶公主與她一般無二。皇上如今只有兩位公主,或許不在乎其中一人生怨,將來皇上若再多出幾位妃嬪所生的公主,個個都生出跟長公主攀比之心又當如何?”
興武帝淡笑:“以永康爲例,乖巧懂事討朕喜歡的,朕就給她們跟永康一樣多,不懂事的,朕就少給她們一些,嫌少敢來跟朕抱怨的,說明她沒有自知之明,朕便繼續罰她,罰到她老實爲止,看誰還敢跟朕挑三揀四。”
“笑話,若連幾個公主賞賜的瑣事都要煩惱,科舉時朕選了一批進士,豈不是還要擔心落選的進士抱怨於朕?什麼都要擔心,朕乾脆別當這個皇帝了,回老家當個貧農,除了填飽肚子什麼都不用惦記,再省心不過。”
嚴錫正沉默。
興武帝看他幾眼,提醒道:“左相在國事上屢獻良策,朕這點家事左相還是不用操心的好,除非哪天朕真的昏了頭,致使公私不分亂了社稷。”
嚴錫正惶恐道:“皇上乃是百世難遇的明君,今日之事是臣多慮了,還請皇上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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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深居內宮的皇家子女並不知道父皇選公主府時還遇到了點麻煩,只管跟着父皇出了宮。
永康公主府就在皇城東邊的永昌坊,與厚重的城牆只有一裏之遠,走路都花費不了多少功夫。
永康與秦仁、慶陽兄妹陪着父皇坐在馬車裏,秦弘、秦炳騎馬跟在車旁,進入永昌坊時,秦炳看看坊門上的字,笑道:“父皇,這坊名跟大姐的封號挺像的,既然大姐要搬過來了,不如改成‘永康坊’?外人一聽就知道大姐住這兒。”
興武帝:“照你這麼起名法,那朕住在乾元殿,是不是也要改成‘興武殿’?就京城這些坊巷的名字,早用了數百年了,城中百姓各地商旅延用至今,你給改了,人家找不到地方,白白多出多少麻煩?”
秦炳:“……”
永康:“父皇說的是,我也不想改,這坊裏又不是隻女兒一家,改名也太霸道了。”
興武帝讚許地點點頭。
秦仁只管扶着湊在簾縫前巴巴打量外面街道行人的妹妹。
公主府到了,興武帝先下車,扶了長女老三下車,再抱着小公主往裏走。
剛來到新鮮的地方,慶陽不喜歡讓父皇抱,見二哥都跑進去了,慶陽掙扎下地,追着二哥往裏跑。
興武帝是自己打下的江山,沒受過什麼皇子教養,所以對孩子們的規矩也比較寬鬆,隨兩個好動的去玩,他帶着長子長女以及雖然沒出息卻還算規矩老實的三兒子慢慢悠悠地從外往裏逛。
永康這座府邸抄家前就保管得很好,經過三個月的翻新,一磚一石一廊一柱瞧着都嶄新嶄新的,三路正殿副殿富麗堂皇,引了活水爲湖的大花園亦是景色怡人,看得永康都想立即搬過來了。
不知不覺間,永康就改成挽着父皇的手臂並肩而行了。
興武帝悵然道:“可惜你母後沒享到一點福啊。”
他與髮妻聚少離多,談不上多深厚的夫妻情分,但一個爲他勤儉持家孝敬母親撫養子女的賢妻,興武帝也很想讓她過過眼下的好日子。
永康都記不起母後的樣子了,便也談不上多傷感,枕着父皇的手臂,眺望遠處的天空,她輕聲道:“父皇封弟弟做太子,對我也這麼好,母後在天有靈,肯定很高興。”
興武帝冊封長子爲太子並不是爲了補償髮妻,只是女兒這麼想他也沒有多嘴更正,隨口閒聊,何必較真。
逛完殿宇,父子四個來了後花園,見秦炳、慶陽跑到了一座假山上,一行人便尋了過去。
慶陽指着西邊的宮牆道:“父皇,我看到皇宮了!”
永康聞言,提着裙襬沿着石階朝上跑去,興武帝帶着秦弘、秦仁慢慢往上走。
山上有觀景亭,一家幾口很快就坐在了裏面休息。
秦炳大大咧咧地問:“父皇什麼時候給我賜府?”
興武帝:“等你文課連續五次考甲等再說。”
秦炳驚了:“真的假的?”
興武帝懶得理他,更不會回答老二的問題。
慶陽坐在父皇腿上,好奇道:“父皇,我長大了也會有自己的公主府嗎?”
興武帝摸着小女兒的頭,笑道:“自然。”
慶陽看向三哥:“三哥呢?”
興武帝:“你三哥也有。”
慶陽:“那我的公主府要跟三哥的挨着。”
興武帝糊弄道:“等你分府還有十幾年呢,現在不急着定,興許你長大了就不喜歡三哥了,更想挨着二哥的王府住。”
慶陽瞥向嬉皮笑臉望過來的二哥,一扭頭埋到了父皇懷裏,逗得衆人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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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已經建好,永康的婚期馬上就定下來了,在十月初七。
大公主的嫁妝早由禮部等官署籌備好了,宮裏的帝妃、皇子公主們要參與忙碌的只有公主出嫁的盛典。
婚期越來越近,後宮也越來越忙,這幾日慶陽上午還是去崇文閣讀書,下午就不再往前朝跑了,而是一睡醒就跑去貴妃宮裏,看母妃協助貴妃安排宮人們做事,又或是跑到大姐姐的宮裏,看宮人們在各處懸掛上喜氣洋洋的紅緞。
到大姐姐出嫁之前,慶陽都只把這事當熱鬧,東跑西跑地不亦樂乎。
永康將妹妹的天真快樂看在眼裏,她的不捨卻越來越重,沒有生母可以傾訴心事,出嫁前一日的下午,趁太子弟弟來找她,永康單獨將弟弟帶進內室,靜靜凝視已經長得比她還高的弟弟,永康忽然伏到弟弟肩頭,低聲抽泣起來。
秦弘聽得心裏難受,眼圈也紅了,小心問:“姐姐不想嫁傅魁嗎?”
永康搖頭,默默流淚道:“跟他沒關係,姐姐是捨不得你,這宮裏真正捨不得我的大概也只有你了。”
父皇是好多弟弟妹妹的父皇,一顆爲父的心最多分她一小部分,貴妃只是養母,一個二弟都不夠貴妃操心的,貴妃能待她多真,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只有弟弟,與她一母同胞相依爲命,情分最深。
秦弘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最後還是永康先止了哭,拉着弟弟的手坐在桌邊,淚眼朦朧地囑咐道:“以前姐姐盼着你當太子,現在如願了,可姐姐還是不放心,你畢竟才十四歲,還是孩子,真若有人想害你,有的是機會,所以你千萬要事事小心,別人宮裏的喫食少喫,危險的事情少做,像二弟喜歡比試跑馬,你可別傻乎乎地跟他比。”
秦弘明白姐姐的意思,垂着眼反勸道:“我已經長大了,姐姐不用擔心我,出宮後若是受了什麼委屈,姐姐進宮跟我說,我是太子,能替你撐腰。”
永康欣慰地笑,摸着弟弟的臉道:“好,姐姐等着你爲我撐腰。”
紅日西垂,夜幕降臨又很快過去。
天亮了,穿了一條紅裙子的慶陽早早跟着母妃、貴妃來看宮人們給大姐姐梳頭。
慶陽仗着個子小不礙事,撒嬌地趴到端坐的大姐姐的腿上。
小丫頭長得漂亮,黑眼睛單純清澈,至少在這樣的時刻,永康也是很喜歡妹妹的,捏着她的小臉道:“以後想姐姐了,可以來姐姐的府裏玩,離得這麼近,父皇不會反對的。”
慶陽很高興:“姐姐帶我去。”
永康:“也行,姐姐進宮了順便接你……”
描眉的老嬤嬤笑道:“大殿下等會兒再跟小殿下說話吧,不然您一動一動的,老奴可要畫歪了。”
永康笑着按了按妹妹的嘴脣,示意小傢伙別再搗亂。
公主出嫁禮儀繁瑣,很快慶陽就被母妃牽走了,來到太極殿等着觀禮。
父皇端坐龍椅上,慶陽想去找父皇,母妃攥着她的手不放,興武帝瞥了母女倆一眼,今日卻也沒有縱容小女兒。
禮樂聲中,身穿喜袍的駙馬傅魁與蒙着蓋頭的永康公主同時出現在了太極殿外,穿過列隊兩側的文武大臣走到御臺之前,跪下朝帝王拜別。
興武帝勉勵一番,神色複雜地看着彷彿眨眼間就長成大姑娘要嫁人的長女,艱難開口道:“去吧。”
女官扶着永康公主轉身,如來時那般一步步地走向大殿之外。
慶陽親眼看着大姐姐越走越遠,仰頭問:“母妃,大姐姐要去哪?”
麗妃飛快拿袖子擦掉眼角不爭氣的淚,輕聲道:“公主府,以後大姐姐都住在公主府了。”
慶陽茫然:“不回宮了嗎?”
小公主還以爲大姐姐只是在宮外多了一座府邸,平時還是會住在宮中。
麗妃搖搖頭。
慶陽再去看已經要走出大殿的紅衣身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不要大姐姐走……”
麗妃心頭猛跳,趕緊捂住女兒的嘴。
太極殿殿門前,一直強忍淚意的永康聽到妹妹的哭聲,腳步一頓,眼淚便決了堤似的成串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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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女兒壞了大公主出嫁的喜事,麗妃提前告退,抱着哭個不停的女兒回了鹹福宮。
小公主哭累了就睡着了,麗妃讓解玉、乳母看着,她還得去赴宮裏的宴席。
慶陽睡醒時,看見父皇坐在遠處的窗邊,臉朝外面,身上穿着在太極殿的那套硃紅龍袍。
慶陽立即記起了睡覺前的事,坐起來,委屈地問:“父皇,大姐姐呢?”
興武帝回神,瞧見女兒可憐巴巴的模樣,他走過來在牀邊坐下,抱起女兒道:“大姐姐嫁人了,有自己的家了,有空的時候才進宮探望咱們。”
慶陽:“我不想大姐姐嫁人,我要她一直住在宮裏。”
童言童語,興武帝逗女兒:“以前你也沒有經常去找大姐姐玩,爲何捨不得大姐姐出宮?”
慶陽想了想,道:“父皇母妃都在宮裏,貴妃大哥二哥三哥都在宮裏,我不想大姐姐走。”
興武帝摸女兒的腦袋:“等你們長大了,都會有自己的小家,二哥三哥娶了王妃要住到他們的王府,麟兒以後也會跟你的駙馬住在你的公主府,公主府多大啊,還沒宮裏這麼多規矩,大姐姐喜歡,你也會喜歡的。”
慶陽:“我不喜歡,我就想一直跟父皇母妃三哥住在一起。”
小公主緊緊地摟住父皇的脖子,好像父皇現在就要跟她分開一樣。
興武帝拍拍女兒的小肩膀,嘆了口氣,卻並未糊弄女兒隨便應承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