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林氏自然是沒有生病的,第二日早上她兒子來給她請安的時候,她歪坐在榻上不肯正眼看他。
“旁的事我都能依你,你想今年讓你妹妹嫁出去, 我也應了。可你妹妹就算嫁人也該去尋些清正人家,怎麼能讓她給人做妾?你三房的三伯,那等險惡人,也沒讓淑姐兒做妾,咱們六房是盛香樓嫡枝,能連三房都不如嗎?”
羅庭暉坐在椅子上,見他娘還擰着,不禁嘆了口氣:
“娘,守嫺品貌絕佳,但是年紀稍大了些,身上還有一樁未成的婚事,只這一條,咱們在維揚怎麼給她尋清正人家?"
羅林氏轉臉看自己的兒子:
“怎麼不能了?多添些嫁妝就是了,你不是說盛香樓一日就能淨賺幾十兩銀子嗎?拿出三千兩給守嫺當嫁妝,也不過是盛香樓幾個月的所得,再在維揚城裏買個上千兩的宅子,什麼樣的好人家找不到?那些當舉人的又不是喫露水長大的,幾千兩的嫁妝陪送着,別說守嫺今年不過雙十,她再大十歲也嫁
得出去。”
羅庭暉沒想到在這件事上她娘竟然如此油鹽不進,一陣氣悶湧上來,被他壓了下去:
“娘,圖着幾千兩銀子陪嫁的,又能是什麼好人家?”
羅林氏冷笑:
“納妾納色,你把守嫺送去當妾,那些人不也是好色嗎?怎麼好色就比貪財清白了?”
“娘,你怎麼這般講不通道理?”
“那是你在這件事上沒有道理!”能帶着兒子千裏求醫,羅林氏也不是笨口拙舌的,“你爹去的時候,我在他靈前發了誓,治好你,讓你將盛香樓發揚光大,還有一條,就是把你妹妹妥妥當當地嫁出去。你爹在天之靈要是知道你要把你妹妹賣了給人做妾,他是要恨我的!”
也不知哪句話說得不對,羅庭暉的臉色當即就變了。
他直直看着她娘,眼裏像是在冷雨裏泡了一夜。
羅林氏緩了口氣,語氣不自覺就軟了下來:
“庭暉,娘知道,自從回了維揚,你就過得不自在,你妹妹自個兒跟孟醬缸那些廚子們長大,主意大,脾氣也大,可說到底你倆是同胞兄妹呀,同年同月從孃的肚子裏爬出來的,等娘慢慢勸,她總會樂意嫁人的。”
捏着椅子扶手,羅庭暉笑了:
“娘,你可知...”
到底沒把自己在盛香樓後院裏“坐牢”的事兒說出口,羅庭暉緩了幾口氣,才說:
“虞家不過是維揚城裏賣綢緞的,是怎麼遷到京城的?不就是他們把自家姑娘嫁給了靖安侯的旁支?生下的兒子被安侯府抱去養?虞家爲什麼這麼多年都不提和咱家的婚事?不就是仗着他家以後要出個侯夫人了?這纔是咱們商戶人家做夢都想要的千載良機呀。”
見自己的娘沒吭聲,羅庭暉起身走到榻邊斜坐,聲音軟了幾分:
“娘,我爹生前日日唸叨的,就是想着咱們羅家能在我手裏改換門庭,不再做商戶,現在盛香樓是日進斗金,那又如何?若是沒個官家靠山,那錢在咱們手裏又能留多久?那梁家,從前多麼富貴?現在呢?連人都不剩了。
“再說了,守嫺是個不甘人後的,說不定嫁過去幾年就能扶正,到時候也是誥命加身。就算沒扶正,只要她生個兒子,考科舉也好,受恩蔭也好,她也能做了個官家夫人。”
羅林氏原本垂了眼眸,此時突然抬起來看向他。
“我看你挺想當這個誥命。’
羅庭暉:“......”
“你以爲當妾是什麼?那是奴婢,是下人,是生死打罵都在別人手裏的!娶妻是婚書,納妾呢?一張薄紙,都是主母收着的。官家的奴婢就不是奴婢了?官家的門戶更深,若是守嫺被人尋個名目害死了,一牀草蓆擡出來,你能替她伸冤麼?”
羅庭暉避過了母親看過來的目光。
“娘,守嫺是個有手段的。”
“庭暉,守嫺是厲害,可她說到底是個女兒家,她的手段應該用來相夫教子,洗手羹湯,舉案齊眉,不是去別的女人手底下討生活。”
羅林氏想起自己女兒現在的做派,又愁得嘆了口氣。
“你這主意還是趁早收了去吧,對了,今日沒有雨,你怎麼還不去樓裏?”
羅庭暉:“......”
端午時候“五色宴”的菜色終於定下,羅守嫺放下調羹,看着加了鹹蛋黃的“鴛鴦豆腐”滿意地點點頭。
“珠湖的鴨蛋顏色好,香味也足,放進蟹黃豆腐裏增味亦增色,這另一半的豆腐和拆出來蟹肉同燒,略添薄醋,味道也好,一盤兩味,還把蟹都物盡其用......省出來的那一份本錢,倒是能把做紅燒肉的酒換了五年陳釀。”
想出了“鴛鴦豆腐”的二竈還沒得意呢,他身旁站着的孟大鏟已經將拳頭舉上了天。
“謝謝東家!”
孟醬缸看着自己的傻大兒,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得意什麼?東家在你這下了本錢,若是做垮了,拿你三年的工錢來填!”
一時間後廚裏都是笑聲。
羅守嫺又說起另一樁事來:
“咱們也不能只顧着自家的端午宴,朱家的一千兩銀子咱們已經收了,就得在宴上也用心。我聽說朱家老太爺喜歡喫酥軟甜?的點心,咱們盛香樓的白案上略差了些,誰認識好的白案師傅?凡是手藝好的,就只管領來試試,還有一個月,得早點找了合適的人來。”
後廚裏又安靜了下來。
盛香樓缺白案也不是一兩年的事兒了,現在的白案師傅原本是個幫廚,北方人,維揚城的點心只會個十幾道,大半還是羅守嫺到處買了點心,用舌頭“偷”來的方子,他真正做的好的是大餅,一身力氣都使在上面,有餡兒的沒餡兒的,鍋裏烙出來噴噴香。
也有老饕覺得他做的大餅算是盛香樓的一個招牌,可真正擺宴,總不能把大餅切了擺上。
除非天賦異稟,能做大宴的好廚子都是各色金貴食材填出來的,白案師傅也是如此,泛着碧色的粳米,雪花似的白糖,尋常人家連嘗一口都吝嗇,哪裏能做出點心?
“東家,白案的事兒,我這兒有個人選。”
盛香樓的二竈是個精壯漢子,名叫“章逢安”,今年不到三十,從前是維揚府邊兒上白沙縣一家人的家養廚子,那家人敗落了,許了他們自己贖身,掏了家裏幾輩子人積攢的五十兩銀子,章逢安就得了自由身。
來了盛香樓五年,靠着手巧腦子活,他從幫廚做到了二竈,話也少,跟孟家父子也處得來。
羅守嫺知道他沒把握的事兒不會輕易出口,頗爲驚喜:
“那明日就帶來試試吧。”
“東家…….……”章奉安猶豫了下,才說,“那人隨時能來,只是,是個女子,還是個守寡的。”
只見他的東家勾了下脣角:
“只要能做好點心,別說寡婦,寡人我也用得,你只管帶來。
“是。”
公事忙完了,還沒到開門迎客的時候,羅守嫺看了一眼孟大鏟,又看了一眼孟三勺。
孟三勺當即猴兒似的湊了過來:
“東家有什麼吩咐?”
“自我娘他們回來,小碟比平時累得多了,我找了個名目,說伯孃去了尋梅山上看病,讓小碟去璇華觀閒散幾日。”
孟三勺連連點頭:
“懂了懂了,我一會兒抽空回家一趟,哄我娘去陪我嫂子,少爺夫人要是去我家尋人,定會尋個空門。”
羅守嫺滿意地點點頭。
昨日丁螺頭來報信,方仲羽就在旁邊守着,雖然聲音極低,他也聽了個大概。
孟三勺退開了,他湊過去說:
“東家,我聽您吩咐,一個字也未跟旁人說。”
“你做事,我一貫是放心的。”羅守嫺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這段日子守好了盛香樓的門戶,若是我兄長來了……………"
她輕輕頓了下,才接着說:
“就別讓他進來了。”
方仲羽沒說話,只是小心地點了點頭。
羅林氏的“病”一直未見好,羅守嫺每日早出晚歸,也不耐煩與羅庭暉歪纏,只把他當了病牀前的孝子賢孫來用。
“好好照顧娘,餘下瑣事兄長不必操心。
在家裏拘了幾日,羅庭暉先呆不住了,這一天用過早飯,文思端着藥湊到他跟前兒,賠笑說:
“少爺,不如咱們出門去消散消散?”
羅庭暉看了他一眼,先將藥喝了,又飲了一杯蜜水,才問:
“去哪兒?”
“維揚城裏好玩兒的地方多着呢,東南邊兒的什麼三坊四橋,據說夜夜笙歌,熱鬧得很!”
羅庭暉卻搖頭:
“我妹妹每日在盛香樓操勞,我去逛花樓?斷斷不可。”
文思並不氣餒:
“那少爺咱們去城外逛逛?保障湖上風景正好,您去賞景兒總是好的。”
羅庭暉還真有些意動,正好他娘每日都問他爲什麼不去盛香樓,他索性躲出去,傍晚再回來,他娘和妹妹也都不知道。
拿定了主意,他就帶着文思出門去了。
維揚風光在他的記憶裏早就模糊,諸多繁華熱鬧,讓他目不暇接,逛了一日竟是連城門都沒出。
第二天,不等文思勸,他就又出門了。
如此三五日,他在保障湖邊的一家酒肆結識了幾個富家子弟,他自稱是盛香樓羅家的,立刻被人奉爲上賓。
被人吹捧得飄飄然,他也大方起來,每日都花十幾兩銀子和這些人一起喝酒。
這一天,他喝得多了些,讓文思喊了轎子送他回去。
“少爺,您喝成這樣回去,小的怎麼跟夫人交代啊!”
“去找多福。”歪在轎子裏的羅庭暉吩咐道,“醒了酒,再回去。
文思連聲應了,與轎伕說了地方。
晃晃悠悠,羅庭暉閉上眼,就沉入黑甜夢裏。
夢裏是他在背《食經》,練刀工。
妹妹提着一個竹編籃子,被蘭嬸牽着去女學堂。
傷了手,他想哭,他爹不讓他哭。
“爹,爲什麼妹妹能去讀書?妹妹能去山上玩兒?”
“你妹妹讀書識字,以後嫁了好人家才能幫襯你,你羨慕她作甚?羅家的家業都是給你的。”
爹啊,妹妹她不聽話。
她不嫁人,她霸佔盛香樓。
“這賊在胡沁什麼?怎得要哭了似的?”
“聽不清楚啊。
“多半是淫詞豔語,誰撒泡尿把他滋醒?”
“好生張狂的賊人,偷了東西,竟然就在這兒睡下了!”
一處巷子裏口,一羣男男女女拿着門閂麪杖,看着漲紅了臉,頭上頂了一條小褲,懷裏還抱着幾個肚兜的羅庭暉。
有個潑辣婦人不耐煩地舀了一句泔水,當頭澆了下去。
“酒肉蒙了心的狗賊,連老孃的肚兜都敢偷!”
羅庭暉驚醒過來,就見一隻踩着草鞋的寬厚大腳朝自己腦袋上踩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