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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金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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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梅清所在的璇璣守心堂是璇華觀的跨院,足有兩進半還帶着個園子,比維揚城的羅宅還大一些,沈梅清自己住了正堂,她收留的啞巴寡婦臻雲住在西邊廂房裏陪她,前院住了她的六七個僕婦丫鬟,最後一進的院子裏住着傳說中“因喪父之事傷了心脈”的“羅家姑娘”。

當年羅守嫺的娘羅林氏想出了讓女兒李代桃僵的法子,沈梅清知道的時候,羅守嫺已經作爲“羅庭暉”在各處露臉了。

沈梅清便讓人將羅庭暉扮成女孩兒模樣,攙扶着送上馬車,送到了尋梅山上,一面是請憫仁真人替羅庭暉醫治,一面也是以自己的身份爲羅守嫺的女扮男裝做遮掩。

也因此,每次羅守嫺上山,就要換上裙裝在璇華觀內外轉轉。

“臻雲,你去找件兒厚實的衣裳給她穿。”

羅守嫺低頭看看自己的穿着,說:“祖母,我結實得很,現下一點兒都不冷。”

沈梅清低頭喝了一口清心靜氣的茶水,才說:

“嗯,太結實了,一點也不像是傷了心脈的,倒像是一掌能劈壞了別人心脈的,我是讓你遮遮你那肩、那背、那膀子!”

羅守嫺不說話了,臻雲尋了件繡有粉色桃花的月白色大袖衫過來,她乖乖穿上。

“後山你三伯孃那邊就別去了,她倒是有心,給你做了雙鞋,你正好穿上吧。”

提着從山下帶來的蜂糖糕,羅守嫺轉身就要去璇華觀,沈梅清看着她邁的步子,又默默遮住了眼睛。

璇華觀的觀主憫仁真人是位個子矮小但是慈和非常的坤道,見到羅守嫺,她歡喜得很,看見了鬆軟甜蜜的蜂糖糕,這份歡喜又更真切了些。

“真人,長玉道長呢?”

“今日有客來想讓貧道下山給人看病,長玉去替貧道應付了。”

說話時候憫仁真人默默數着羅守嫺帶來的糕點。

“這蜂糖糕,我給她留八塊……六塊。”

道號“憫仁”的神醫坤道其實是刻薄吝嗇性子,只是極少有人知道,趁着自己師妹替自己趕人就剋扣點心這種事,她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羅守嫺輕輕一笑:“真人喜歡就好,晚輩來尋您,也是謝您不止一直盡心救我哥哥,還替我哥哥尋來了鮑娘子這般神醫。”

說完,她直接跪下,“咣咣咣”磕了三個響頭。

憫仁真人並不謙讓地將禮受了,只笑着說:“你兄長的眼睛能復明,少不了你這些年的辛苦,人生於世,啓慧前受父母生養恩,其後十餘載受父母衣食恩,自你父去了,你擔起了大半個家,生養恩、衣食恩都還了大半,反倒是你兄長欠了你的,這三叩首,又是替你兄長還恩情,恩多難償反生怨懟,羅善信也該想想自己身。”

羅守嫺自地上起身,說:“真人放心,我與我哥哥……”

“羅善信。”手裏捏着蜂糖糕的坤道晃了晃自己的從椅子上垂下去的腿,“父母之恩,世人皆知,你對你兄長的恩情,唯有天地諸神和極少人知,世人被你家遮了眼,只知羅庭暉,不知羅守嫺,偏偏又信些長兄如父的歪理,信了你兄長可以獨掌家業,也可以安排你的後半生……人心如危牆,善信身在牆下,若只是篤定牆不塌,實在天真了些。”

羅守嫺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些,片刻後,她又笑了。

“多謝真人與我說真心話。”

溪水潺潺,桃花次第,一行人走在飄着細雨的林間,引得樹上頂着樹葉避雨的鳥雀探頭來看。

穿着素色道袍的坤道撐傘走在前面,身後跟着兩個年輕男子和他們的僕從。

“長玉道長,憫仁真人慈名在外,救苦濟世,只在維揚一地實在可惜……”

“不可惜。”

說話的男子轉頭看向自己身側的同伴。

他同伴穿着件織錦直身袍子,外面裹着件裘衣,只看他打扮,會讓人誤會此時並不是在春暖花開的維揚,而是在數九隆冬的北方。

手上把玩着一塊剔透的白玉墜子,這人開口道:

“長玉道長,那些虛話我就不與你說了,若是憫仁真人願意來京城,治好了那病宦,我願掏出五萬兩銀子給她在京城起一座道觀。”

走在前面的坤道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口出豪言的年輕人。

“不差錢。”

被人繞着璇華觀溜了兩圈的年輕男子開始覺得自己身上的裘衣有些穿不住了??氣血奔湧全是心火燒的。

“你這坤道……”

“道長。”

伴着溪流和碎雨的水聲,一道清亮的聲音傳來。

想要罵人的男子轉頭去看,就見溪水對面站着一個穿着月白衫子的撐傘女子。

“去年陳制的鹽漬梅子,給您治嗓子。”

話音剛落,一個布包隔着溪水被扔了過來。

長玉道長眼疾手快,將東西撈進懷中,對着溪流對面擺了擺手。

“早些回去。”

對面那人也對着長玉道長擺了擺手,傘花一晃,轉身入了桃花林中。

其他人只來得及瞥見她衣角的桃花瓣,恍惚間以爲是桃花林中真的出了個桃花仙。

正想再看一眼,一隻道袍的袖子擋在了幾人眼前。

“看什麼?”

自尋梅山北面下來有兩條路,一條路直插到能入維揚城的官道,另一條路則直通江上。

“今日雖是被那坤道氣個半死,倒是見到了難得的美人。”

奢華的船艙內室裏一人癱坐在一塊狼皮上,懷裏抱着湯婆子,彷彿受不得這初春江上一點溼冷。

正是在尋梅山上穿着裘衣的年輕男子。

“翩若游龍,嬌若驚鴻……要是讓尉遲欽那酸人見了,怕是能連寫了十篇酸詩出來。”

“九爺,您若是說今日溪邊的那位姑娘,小的可能知道她的身份。”

癱在狼皮上的人懶懶翻了個身看向自己手下:

“你這些日子不是天天去那柔水閣找蘇鴻音?要是敢平白污人清名,當心我送你下江水裏餵魚。”

那人連忙跪坐下來,緩聲說:

“九爺,小的未曾見過那位姑娘,只是見過與她相像之人,就是您讓小的去查的盛香樓東家羅庭暉,聽聞羅東家有個孿生妹妹,一直在璇華觀修養。”

“羅庭暉?蘇鴻音那個相好?”

“正是。”

白白淨淨的一隻手高高舉起,手腕一挑,手掌下壓,手指正對着手主人的那張臉。

“之前你說那羅庭暉相貌好,我問你能有多好?是比得過尉遲欽?比得過穆臨安?還是比得過我?你還說比不得。若他真是那麼一副長相……也難怪蘇鴻音能看上一個區區開酒樓的。”

跪坐的手下頓了頓,才說:

“九爺,那羅庭暉看着是個練家子,偏偏長相有些雌雄莫辨的精巧,舉止氣度看着不像個商賈,如此纔有些殊異之處。您和穆將軍、尉遲公子都是英朗俊美相貌,小人實在不知該如何相比。”

男子從狼皮上坐了起來,直接將其披在身上。

“混跡青樓,就算容貌再好,也就是個俗物,定沒有他妹妹身上的天然之氣,不提也罷。”

說着,他又有些氣惱:

“尉遲欽真是個廢物,蘇鴻音寧肯改了名來維揚當官妓,都不肯留在金陵給他當外室,他不去一根繩子吊死,還有臉裝出深情模樣,還敢求到我頭上,什麼開酒樓的和花魁……真是污我耳朵。”

披着發裹着狼皮坐着之人,與其說是“男人”,不如說是“少年”,看着不到弱冠年紀,眉目生得英挺非凡,偏偏面容白皙、臉廓柔潤,脣色偏粉白,看着有些稚氣和可親。

縮手縮腳盤坐成了一團,他歪頭想了想:

“羅庭暉已經成婚了吧?那他妹妹呢?”

“九爺,羅家姑娘早年定了親事,是穆將軍舅家的第四子虞長寧,論輩分是穆將軍的外甥。”

“虞長寧?”

男子輕出了一口氣,轉身就要躺回去,卻又挺着腰坐了回來。

“不對,虞長寧我知道呀,虞家被穆臨安趕去了晉州之後,他不是攀上了永平伯府?咱們怎麼不知道他在維揚還有一樁親事?”

片刻前還想睡過去的“九爺”興致勃勃地說:

“你再跟我說說羅家的事兒,虞家毀約另娶,等我見了穆臨安再告訴他,非把他氣死不可。”

說罷,他又裹了裹身上的狼皮:

“親哥成婚了還跟花魁廝混,從小的未婚夫也是個賣身攀富貴的,羅家姑娘倒是可惜了,沒遇到一個好人。”

江水向東流去,比平日裏都要緩一些,高坐在馬上的羅守嫺看着炫目的斜陽照在江水上,如金龍浮水,躍鱗光片片。

“金鱗,金龍,金鱗,也可指鯉魚。”

只想趁着雨後初晴來江邊看看風景,羅守嫺卻在此刻覺得自己被這些金光擊中了。

浩浩蕩蕩的金紅自她眼中流入她的心底,摧枯拉朽一般,把她的心思攪成一團,又有新的、無可比擬的想法自其中生出。

“金鱗……宴。”

霞光照在她的臉上,卻像是有天火降下,點亮了她的雙眸。

“引流水之勢,借赤霞之色,若是都能入了我的宴,維揚城未來二十年,都忘不掉盛香樓,也忘不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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