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老的聲音並沒有回答沐寒楓的話。
微風圍繞沐風華轉了一圈,輕笑一聲:“有緣人,去吧,幫我尋找一個答案。”
沐寒楓聽到這話,心中一緊,急切的說道:“去哪裏?你要讓我姐去哪裏?我也要去!”
“去吧,你也去。”
蒼老的聲音輕笑着,下一刻,沐風華只覺得眼前一黑,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沐風華恢復意識的時候,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包裹着,溫暖而狹窄,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繭裏。她想睜開眼睛,卻發現眼皮沉重得像是灌......
龍天放乾咳一聲,伸手撓了撓後頸,那動作帶着點少年人似的侷促,與他一身虯結筋肉、眉宇間不怒自威的氣勢極不相稱。他目光飄向遠處城池飛檐翹角上隨風輕晃的銅鈴,聲音卻壓低了:“……少部分嘛,是族老會還沒撤銷對我的‘禁足令’。”
沐寒楓一愣,脫口而出:“禁足令?龍叔你多大了?還被禁足?”
“三十七。”龍天放理直氣壯,“在我們龍家,四十歲前都算幼年期,禁足令只針對未及冠的族人——哦,不對,是針對‘行爲失當、屢教不改、擅改祖訓、私開祕境、盜取鎮族靈泉澆灌辣椒苗’的族人。”
沐風華瞳孔微縮,指尖下意識捻住袖角,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辣椒苗?”
“對!”龍天放眼睛一亮,彷彿終於等到能光明正大炫耀的時機,“我改良的赤焰椒,辣度翻倍,驅寒效果比玄霜草強三成,連長老們冬天泡腳都偷偷加兩顆!就是他們嘴硬不肯承認……”
“所以,”沐風華打斷他,一字一頓,“你盜取鎮族靈泉,不是爲了修煉,也不是爲了煉丹,是爲了——澆辣椒?”
龍天放挺起胸膛,毫不心虛:“爲民造福!”
秦泊遠一直沉默聽着,此刻喉結動了動,竟罕見地低聲接了一句:“……那辣椒,真能驅寒?”
“當然!”龍天放立刻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嘩啦抖開,裏面靜靜躺着三枚拇指大小、通體赤紅、表面泛着晶瑩油光的幹椒。他掰下一小截,遞向秦泊遠,“嚐嚐?正宗三代母本,曬足七日,陰乾三夜,辣而不燥,溫而不烈。”
秦泊遠盯着那截幹椒,指尖微微發顫。他下意識想避開——苦修多年,舌尖早已忘記何爲“滋味”,更遑論這等灼烈之物。可就在那一瞬,他鼻尖忽然掠過一絲極淡、極暖的辛香,竟如一道微弱卻執拗的火苗,猝不及防舔舐過他凍僵多年的神魂深處。
他遲疑片刻,終究伸手接過。
指尖觸到幹椒的一剎,一股細微卻清晰的灼熱感順着他指尖經脈猛地竄入,激得他手臂肌肉驟然繃緊。他沒鬆手,反而將那截幹椒湊近脣邊,輕輕含住。
沒有想象中的焚喉裂肺。
只有一股沉鬱而磅礴的暖意,自舌尖轟然炸開,迅速化作一條滾燙的溪流,奔湧過乾涸龜裂的經脈,沖刷着每一寸被寒毒浸透的骨骼。那暖意如此霸道,又如此溫柔,像一雙久違的手,粗糲卻堅定地,將他從萬載冰窟裏一把拽了出來。
秦泊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深處似有碎冰崩裂,一線微光刺破長夜。
他喉頭滾動,啞聲道:“……再給我一截。”
龍天放嘿嘿一笑,大方地又掰下一截遞過去,順手把剩下的全塞進沐寒楓手裏:“喏,弟弟,分你一半。記得省着點嚼,這可是我用靈泉霧氣燻了七天七夜才養出來的寶貝。”
沐寒楓捏着那截幹椒,湊到鼻尖嗅了嗅,隨即毫不遲疑塞進嘴裏。剎那間,一股兇悍的辛辣直衝天靈蓋,嗆得他眼淚直流,卻仍死死咬住,臉頰鼓脹,額頭青筋微微跳動,硬是把那股火燒火燎的勁兒嚥了下去。他喘着粗氣,抹了把眼角滲出的生理性淚水,眼睛卻亮得驚人:“姐!這辣味……像雷劫劈在舌尖上!爽!”
沐風華看着弟弟通紅的眼尾和秦泊遠指節泛白、卻牢牢攥着幹椒的手,再看看龍天放那副“我種的辣椒天下第一”的得意表情,一時竟不知該先嘆氣還是先扶額。
就在此時,前方城門方向,忽有金鐵交鳴之聲撕裂長空!
鏘——!
一道銀光如電,破空而至,直射龍天放面門!
龍天放眼皮都沒抬,右手隨意一抬,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一夾。
叮!
那柄通體雪亮、寒氣森森的三尺長劍,竟被他兩根手指穩穩夾在半空,劍身嗡嗡震顫,卻再難前進分毫。劍尖距他眉心,不過半寸。
持劍之人,是一名白髮如雪的老者,身着素淨灰袍,袍角繡着盤繞的墨色龍紋。他立於城門石階之上,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癯,雙目卻銳利如鷹隼,冷冷俯視着龍天放,也掃過他身後三人。
“龍天放。”老者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石墜地,震得周遭空氣微微嗡鳴,“你擅自離谷,逾期不歸,逾制私啓‘雲隱陣’,擅闖‘伏羲井’取水澆灌異植——族老會判你‘禁足三年,面壁思過,抄錄《龍氏戒律》三百遍’。如今三年未滿,你竟敢帶外人踏足盤龍谷禁地?”
龍天放夾着劍,仰頭望着老者,慢悠悠道:“二伯,您這記性,比我還差。《龍氏戒律》我早抄完了,三百遍,一個字沒落,墨汁都用了十二斤。您不信?我背給您聽——‘戒驕,戒躁,戒濫施靈雨於菜畦;戒妄,戒狂,戒以鎮族靈泉煨湯涮羊肉’……”
“住口!”老者——龍二伯鬚髮皆張,臉色鐵青,“你還有臉提涮羊肉?!那口鍋呢?!那口熔鍊了八百年的玄冥寒鐵鍋呢?!”
“鍋?”龍天放眨眨眼,無辜道,“哦,那個啊。前年借給東山坳老李頭燉他家走丟的靈鹿崽子了,說好三天還,結果他媳婦兒懷孕,怕胎氣不穩,硬是拖了半年。您放心,鍋底下墊了三塊避火符,沒燒壞。”
“……”龍二伯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已瀕臨爆發邊緣。
沐風華卻在這時,輕輕上前半步,目光平靜地迎上龍二伯審視的視線。她未說話,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彷彿託着一捧無形之水。緊接着,一縷極其精純、溫潤如玉的淡金色靈氣,自她指尖悄然逸出,在陽光下氤氳成一朵微小卻無比凝實的蓮形光暈。
那光暈無聲旋轉,散發出一種古老、厚重、近乎神聖的氣息,與盤龍谷內粗糲狂暴的原始靈氣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滴從洪荒初開時便沉澱下來的靈髓,純淨得不染纖塵,卻又蘊含着足以撫平一切躁動的浩瀚偉力。
龍二伯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那朵靈氣蓮花,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劍柄,指節泛白。他臉上的怒容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驚疑與難以置信的震動。
“這……這是……”他聲音乾澀,“‘九轉歸元氣’?!不……比九轉歸元氣更純粹……更本源……”
“前輩慧眼。”沐風華聲音清越,不卑不亢,“此乃家師所授《太素引靈訣》之入門心印。此氣可滌盪雜質,梳理狂息,若輔以龍家獨有‘鍛脈訣’,或可使族中子弟,在承受盤龍谷靈氣衝擊時,少受七成苦楚,經脈堅韌度提升三倍。”
她話音落下,四週一片死寂。
連那一直嗡鳴震顫的長劍,似乎都忘了掙扎。
龍二伯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完全全地落在了沐風華身上。不再是看龍天放帶來的“外人”,而是在審視一件……足以撼動整個龍家根基的稀世珍寶。
“你……”他喉結滾動,聲音竟有些微顫,“你師承何人?”
沐風華脣角微揚,露出一個極淡、卻洞悉一切的笑意:“家師姓蕭,名諱不敢輕言。只知他老人家,曾與貴谷初代先祖,於崑崙墟下,共飲一壺醉仙釀。”
龍二伯如遭雷擊,渾身劇震,手中長劍“哐當”一聲跌落在青石階上,濺起幾點星火。他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蒼老的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蒼白。
崑崙墟……共飲醉仙釀……
那是龍家最古老、最禁忌、連族譜上都只以“玄”字代稱的傳說!是龍家血脈得以存續、盤龍谷靈氣得以孕育的源頭!是所有族老窮盡畢生之力,也僅能從殘缺古卷中窺見只鱗片爪的終極祕辛!
眼前這年輕女子,竟一口道破?
龍二伯的目光,如同兩柄燒紅的烙鐵,灼灼釘在沐風華臉上,彷彿要穿透皮相,直抵魂魄深處。他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裏,翻湧着驚濤駭浪。
就在此時,龍天放忽然鬆開了手指。
那柄長劍失去鉗制,叮噹一聲滾落在地。
他拍了拍手,彷彿撣掉什麼無關緊要的灰塵,語氣輕鬆得如同在討論今日天氣:“二伯,別嚇着人家姑娘。風華是來幫咱們的,不是來砸場子的。您看,她剛露一手,您就站不穩了,要是等她把‘鍛脈訣’改良版寫出來,您是不是得拄柺杖來聽講了?”
龍二伯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氣血,目光如刀,狠狠剜了龍天放一眼,卻終究沒有再斥責。他彎腰,顫抖着拾起長劍,動作僵硬,彷彿那劍重逾千鈞。他深深看了沐風華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有敬畏,有試探,更有一種被巨大謎團攫住的茫然。
“……隨我來。”他沙啞開口,轉身,袍袖一拂,率先踏上石階。腳步沉重,卻不再有絲毫阻攔之意。
龍天放朝沐風華擠了擠眼,做了個“看吧,我就說沒問題”的鬼臉,然後大搖大擺跟了上去。沐寒楓立刻拉了拉秦泊遠的袖子,壓低聲音:“喂,泊遠哥,剛纔那朵金蓮,是你姐新學的法術?咋感覺比咱羽人族的聖光還唬人?”
秦泊遠沒回答,只是默默將最後一截幹椒含在舌下,任那暖流在四肢百骸奔湧,目光卻始終追隨着前方沐風華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在盤龍谷粗糲的陽光下,竟透出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穿過高闊的城門,入目是條寬闊的青石主街。兩側建築果然如遠觀所見,青磚黛瓦,樸素厚重,檐角飛揚。但細看之下,那些磚石縫隙裏,竟隱隱透出暗金色的紋路,蜿蜒如活物,與石門上的圖形遙相呼應。街邊偶有行人,衣着簡樸,卻個個步履沉穩,氣息綿長,舉手投足間,自有種紮根於大地的厚重感。他們見到龍二伯,紛紛駐足行禮,目光掠過龍天放時,混雜着敬畏、無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親切;而當目光觸及沐風華三人,尤其是沐風華時,則瞬間變得無比專注,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被強大氣場所懾服的謙恭。
街道盡頭,那座三層飛檐樓閣巍然矗立。硃紅大門上,懸着一塊黑檀木匾額,上書三個古拙大字——“藏龍閣”。
龍二伯在閣前停下,沒有進門,而是轉向沐風華,聲音低沉而鄭重:“沐姑娘,龍家‘伏羲井’,乃靈氣之源,亦是龍家命脈所繫。井中蘊藏的‘太初玄液’,乃天地未闢時凝結之精華,尋常人觸之即焚。你方纔所展‘歸元氣’,確有滌盪玄液、使之馴服之效。若你真能……助我龍家弟子安全汲取玄液之力,龍家上下,必奉你爲上賓,此前種種誤會,一筆勾銷。”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但此事,關乎龍家生死存亡。老朽不敢輕信。需驗你所言真假。請隨我入‘鑑心殿’。”
“鑑心殿?”沐風華眉梢微挑。
“正是。”龍二伯肅然道,“殿中有一面‘照魂鏡’,非照皮相,而映本心。凡入殿者,心念所向,善惡所執,功過是非,皆無所遁形。若你所言爲真,鏡中自顯澄澈金光;若有一絲虛妄……”
他未說完,但那未盡之意,沉重如山。
沐寒楓臉色一變,下意識想擋在姐姐身前:“等等!這鏡子靠譜嗎?會不會像上次龍叔說的‘無害幻陣’,結果差點把人魂魄抽出去?”
龍天放難得正色,搖頭:“這鏡子,是真的。龍家歷代先祖,都在此鏡前接受拷問。它不傷人,只照心。”
沐風華卻笑了。她望向龍二伯,眸光清澈見底,不見絲毫波瀾:“前輩,請。”
她抬步,越過龍二伯,徑直走向那扇緊閉的、繪滿暗金龍紋的殿門。腳步平穩,衣袂無聲,彷彿踏入的不是檢驗人心的祕殿,而是一處再尋常不過的庭院。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沉重的殿門時——
轟隆!
一聲沉悶如遠古巨獸甦醒的巨響,毫無徵兆地自盤龍谷深處、那片終年雲霧繚繞的最高山峯之巔,轟然炸開!
整片峽谷爲之震顫!
腳下青石嗡嗡作響,遠處良田裏的稻穗齊刷刷伏倒,城中屋檐銅鈴瘋狂亂撞,發出刺耳的悲鳴!
緊接着,一道無法形容其色澤的幽光,自山巔雲海之中,猛然撕裂蒼穹,直貫而下!
那光芒並非刺目,卻帶着一種令靈魂凍結的冰冷與……漠然。
它精準地,籠罩了藏龍閣前,這片小小的廣場。
沐風華伸向殿門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緩緩抬頭,望向那道幽光降臨的方向。
風,驟然停歇。
時間,彷彿凝固。
只有龍二伯驟然慘白如紙的臉,和他口中,吐出的、破碎而驚駭的兩個字:
“……魔……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