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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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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津楊後來仔細回想,自己從小就有點依賴她,說不上爲什麼。

大概就是從前在瘋子港碰見流浪漢版的朱小亮一口蛋糕一口金魚,他倆當時都嚇得不輕,李映橋二話沒說打橫抱起他就跑那次開始??

高典說他很像一隻認主的貓,就這麼認了李映橋這個主。

起初他覺得沒什麼,李映橋小時候比他高比他厲害,還能捉人販,能給他很強的安全感,有她在,確實很省事。於是他在鄭妙嘉和高典的慫恿下,煞有介事地爲她寫了一首童謠??歌頌英雄李映橋之我的偶像叫小芳。

那時候他是真把她當偶像,只是隨着時間的流逝,他逐漸開始牴觸自己內心對她的依賴??他覺得他長大了,但李映橋卻還是拿他當小貓逗。這種微妙情緒,從初中開始就縈繞在他心底,一直到高三才如山洪徹底爆發。

高三是他倆關係最差的時候。李映橋爲了學習變得六親不認,而俞津楊,他覺得自己是進入了青春期,只是和他青春期對上的不是他父母,而是他的“主人”李映橋。

他莫名看李映橋哪哪都不舒服,李映橋是來而不往非禮也,她明顯能感覺到高三之後的俞津楊莫名有些叛逆,脾氣陰晴不定,還老和她吵架,於是經常一邊埋頭訂正作業本,一邊頭也不抬地嘲諷他說:“幹什麼,喵,你要造反啊?”

越這樣,俞津楊越覺得自己像她養的寵物,高興了就摸兩下,不高興就重重地摸兩下。

她和其他人從來不這樣,尤其六班那個學委盧應川,李映橋對他很諂媚,課間操一見他,她立馬笑得大紅扁桃體高高掛。

盧應川會彈鋼琴,在一次文藝匯演上以一首悠揚婉轉的《藍色多瑙河》收穫了一衆少女的芳心。

相比較越長越張揚、越長越劍眉星目的俞津楊,盧應川更像一款溫潤如玉的鄰家哥哥,他長得更溫和,眉眼舒展,嘴角永遠掛着一道溫柔的弧線,彈到段落輕快的間奏時,他還會稍稍偏頭,衝臺下的女生露出一個得心應手的淺笑。

那個臺下的女生就是李映橋,給她樂得直掐一旁俞津楊的大腿,牙都好幾天沒合上,從此張口閉口就是盧應川。俞津楊是真不願意搭理她,甚至生出和她絕交的心思,但李映橋絲毫未察覺到異樣,等她回過味來,兩人已經有小半學期幾乎沒怎麼說過話。

直到高考前三個月李映橋不幸染上紅眼病,李姝莉不肯再讓她那麼拼命看書,怕她把眼睛看瞎掉。

李映橋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只好又腆着臉主動給俞津楊打電話,讓他翻着書一句句念給她聽,俞津楊當然不願意,李映橋也不知道他在生哪門子氣,只好在電話那頭服軟:“求求你啦。喵,高考我一定不能失敗。”

就這樣,心軟的俞津楊一念唸到高考前夕,兩人雷打不動每天晚上九點準時背書抽查。起初是俞津楊給她念,後來是她給俞津楊念,兩個人都發現,這種隨機抽查模式的複習比自己單獨的複習效果還要好,於是也就心照不宣地一直保持着這個習慣到高考結束。

俞津楊從開始冷臉給她念,到後來冷臉讓她給自己念。反正就是冷着一張臉,有時候李映橋會逗他,說些文科班裏沒頭沒腦的趣事。比如她班裏有個大才,是李清照的忠實粉絲,說李清照是個賭壇一姐,寫不出詞就去賭場一擲千金,寫什麼人比黃花瘦,其實就是骰子玩不夠。俞津楊沒忍住笑出聲,電話那頭的女孩立馬就棍打腿地調侃他:“好久沒聽少爺這麼笑了??”

“……”

於是他立馬“咳”一聲,又冷回臉去。除此之外的時間,兩人也都在電話裏正兒八經抽查背書,很少扯閒篇,唯有那麼一次,抽題抽一半,俞津楊忽然意味不明地問了句,“六班那個盧應川呢?不玩了?”

李映橋才說:“好吧,那我悄悄告訴你。你不許告訴別人哦。”

俞津楊下意識皺眉,說實話他不太感興趣,他心中隱約察覺到自己那點懵懂的心緒,可他無從確定,他唯一能確定的是,李映橋只拿他當朋友,因爲她說過他是個衝浪板身材,又矮。

在他的印象中,李映橋對異性的審美是那種沙灘肌肉猛男,肱二頭肌大得要像塞了兩顆椰子,皮膚曬得油光黝黑,還時不時衝她亮個八塊腹肌,這種她最喜歡了,盧應川這種類型也就看個新鮮,絕不是她的菜。他深知自己更不是。

對他來說,如今這個複習都緊鑼密鼓的高三階段,大戰馬上來襲,精力實在有限,男女之間那點關係還是不要深究的好,更何況還是別人的事兒,他也不想聽,於是只在電話這頭冷淡地回了句:“你自己注意點就行,不用跟我說。”

李映橋也是聽進去了,“好吧,那就不說了。”

之後就再也沒提過這個人。直到高考結束,他們各自奔赴南北求學,大一那年國慶他出了點意外被迫留在上海,本來說好的一起旅行也沒能踐行,很多時候人的興致就是容易被這麼一次突如其來的意外給澆滅,後面他們誰也沒再提去旅行的事。

大一寒假,高典回廣東找爸媽去了,鄭妙嘉也留在省城沒有回來,只有李映橋一個人留在豐潭過年,俞津楊也被父母打包帶去海南的定情海邊陪他老爹追憶往昔少年,過他倆結婚十四週年紀念日,當了顆碩大無比的電燈泡。

等他回豐潭,李映橋已經提前買票回北京了。

那時候,他忽然理解朋友就是階段性的這句話,按照從前李映橋的尿性,在梁梅家複習的時候,上個廁所都恨不得跟他報備一下,有時候好的甚至想跟他穿一條褲子,可分開不過一個學期,她開學回北京卻沒跟他說。也是那一刻,他徹底明白,在她心裏,他從來都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朋友,哪怕他們曾經在豐潭山的雪場裏接過吻。

那時候他們都剛收到錄取通知書,收拾完行李就眼巴巴等着大學開學,有一天俞人傑回來說豐潭山上那個雪場馬上要拆了,要改建城市性地標,問他們要不要趁着還沒改建去滑個雪,不然等他們大一再回來估計就拆得七七八八咯。

雪場在室內,穹頂懸着鋼製的工業級製冷管道,一通到底。他們幾人一進去,彷彿感覺進了一個巨大的冷庫,偌大個室內滑雪場,算上工作人員總共十人不到,難怪要拆掉。然而,靜謐的室內讓雪板刮擦着雪面的“唰唰”聲響,像環繞立體聲在空曠的雪道裏發出白噪音般的混響。

作爲南方人,看見這麼皚皚白又長長的雪道,腎上腺素是會飆升的,李映橋就是典型的南方姑娘,那天她格外興奮,等他買完票租完衣服和雪具頭盔這些,就已經迫不及待拉着他要去喫雪了。

但他們都不會,點了幾個教練,一對一跟着學。俞津楊也不會,正認真聽教練給他講解新手注意事項包括摔倒的保護性姿勢,不能用手腕撐地等等,就這麼會兒功夫,已經有個人從他身後初級滑道裏飛過去了,“嗚呼!喵!”

“……”

“哇吼!喵!看我。”又從他背後飄過去了,聲音相當得瑟。

“……”

就這麼飛過來,飛過去。教練也瞠目結舌,雖然動作完美踩雷,但好歹也是目前在這個雪場裏上手最快的,也是最不怕摔的。後來一問才知道她昨晚知道要來滑雪之後,在家看了一晚上的教學視頻,從上雪具、雪板的挑選,也知道了什麼是犁式剎車,又在教練簡明扼要的指導下,迅速學會了落葉飄。

而一旁高典還在初級滑道上鬼哭狼嚎着威脅教練不許碰他:“你不要推我啊!我會死的。我爸爸媽媽還沒給我買保險呢。”

李映橋已經摔了不知道幾跤,有一回摔狠了就索性趴在地上當會兒鼻涕蟲蠕動到魔毯區外去。不消片刻,她又火速從地上爬起來繼續滑,就這麼摔摔打打,她滑成老油條了,連俞津楊給幾個女生買的小烏龜都拆下來了,開始揹着手滑到初級魔毯區,突然一個橫剎,濺起一地雪渣子,迫不及待地給他們指點說:“教練,你要讓他自己滑,這麼小心翼翼的啥時候能學會啊,你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一小時要三百呢。”說完,把小烏龜扔給他,“喵少爺你那麼怕摔,自己綁着吧。”

鄭妙嘉的小烏龜也給了高典,李映橋和她還有方?已經開始在魔毯區競速了,兩個男生一個還在鬼哭狼嚎,一個還在和教練拉扯各種細節。李映橋當然看不過去,教練的費用太貴了,一小時要三百,他們五個人光教練的費用都要一千五,關鍵學得也都是很皮毛,教得也很敷衍。李映橋心疼錢,於是她大言不慚地衝俞津楊伸出手,“來,喵,我帶你,多摔幾次就好了。”

……

“啪!”

“砰??”

“砰??啪??”

在俞津楊第八次把腦袋從雪道裏拔出來,他已經顧不得護目鏡上蘸滿能糊住他所有視線的雪渣籽,都懶得用手再去撣乾淨,直接忍無可忍地拿戴着頭盔的腦袋去撞和他一起滾在雪裏的某人:“李映橋,你幹什麼,拿我種蘿蔔嗎?疼死了。”

李映橋從他身上起來,興奮地咯咯笑着說:“你自己重心不穩好不好,你不是練Breaking嗎?地板動作不都要核心力量嗎?你核心這麼差怎麼跳Breaking?”

俞津楊懶得和她辯,反正在她眼裏,他哪哪都差。於是一聲不吭地撐着從地上站起來,把她也拉起來後,決定還是回去找教練,但教練說他要下班了,加時的話要多收一百加班費。他無所謂,但李映橋說什麼都不肯,說這個教練就是在坑他,於是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說:“我保證這次不把你栽雪裏了,如果你能學會我的落葉飄,今天教學就算成功了好吧!我不坑你,三百五百的你看着。”

這個落葉飄她自己都還只是剛學會,夠嗆能教會他。俞津楊不抱希望,然而她這次教得格外賣力,一邊給他認真示範動作,一邊竟還真的一字不落地和他講解起注意要點,“雙腳先打開,與肩同寬,膝蓋要微曲……重心要均勻分佈在兩腳上,不能有後坐力,不然很容易摔跤,要用前腳掌控,對,踮起腳尖,往哪邊飄就另一邊的腳發力。”

在魔毯上幾個來回後,見他掌握基本的動作要領,李映橋連剛剛教練的口氣都複製粘貼過來:“對,不錯啊,這不就會了嗎?喵,魔毯上不要停留,到了就趕緊出去。怎麼樣?不難吧?”

確實不難。難得是滑完雪要結賬了,她說三百五百隨便給,俞津楊卻想不出個路子來,三百她肯定嫌少,五百他又覺得虧,他感覺他上當了,一個“不成形”的動作五百,他那個Breaking大拿當年教他頭轉的時候也不敢這麼漫天要價。

那會兒外面天已經黑了。他和李映橋在滑雪場待得時間最久,高典他們幾個等教練一走,摔了好幾個人仰馬翻的大跟之後決定去爬會兒豐潭山,館內就剩下他倆還有幾個零散的顧客,但館內白雪皚皚,頂燈又雪亮,白上反射着白,絲毫沒讓人覺得天色多暗,仍舊以爲是白天。

等他倆換完衣服出來,剛好站在滑雪場側門的階梯處等着高典他們下山,俞津楊才驚覺時間過得這麼快,這授課時間確實遠超出了教練課時的標準。

他突然又覺得這五百該給,可不等他說話,李映橋卻靠在下山臺階的欄杆上,胳膊肘閒適地掛在那,手指頭還在欄杆上漫無目的地像個小人似的走着路,走到一半,她表情也像是在掂量什麼,突然抬頭和他笑着說:“錢我就不要了,喵,你答應我一個小要求吧。”

夜沉沉壓着整片山,豐潭山上風也很大,呼嘯而爲,肆意地搖曳着婆娑的樹影,攪得天地混沌。今晚連月亮都沒出來,唯獨雪場門口一盞青柑桔色的小路燈煢煢孑立着,讓兩人的剪影在憧憧樹影下溫存着。

毫無預兆的,俞津楊很快連那點光亮也看不見了,眼前是一片純粹、凝固、溫暖的黑色。

任由那片青柑桔色的光暈,模糊他的眼睛,他的臉被她捧住,一步步被她牽引着,走進那片剋制而又悸動的黑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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