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接了小寶子被拍花子的弄走的消息起,相有豹跟燕泥鰍都沒打招呼便撞出門來,讓納蘭趕緊的領着謝門神家的幾個孩子先回火正門,再安排另外兩個就在左近的小徒弟收攏其他散開來打聽消息的同伴,扭頭就想要奔了小寶子被拐走的方向!
可那倆就在左近的小徒弟知道了信兒之後,登時就跳着鬧着要跟相有豹一塊兒去救小寶子。還沒等相有豹說話,站在旁邊的納蘭已然是柳眉倒豎,蔥白似的手指頭彎成個鑿子,狠狠鑿在那鬧騰着的小徒弟腦袋上,脆亮着嗓門朝着那倆小徒弟嬌聲吼道:“這還嫌不夠裹亂的不是?都給我麻溜兒消停了待着!”
就當時納蘭那眼神做派,甭說是那些平日裏見慣了納蘭溫柔嫺靜、敬老愛幼模樣的小徒弟,就連站在一旁的相有豹都險些嚇一哆嗦合着這真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肚裏有貨不在嘴上?
甭看納蘭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一副小家碧玉模樣,這真要是來了什麼是非風雨,那也是能挑大樑能扛事兒的人物!
估摸着也是瞧出來相有豹看着自己的眼神有點不那麼對勁,納蘭的臉上驟然一紅,低着頭朝着相有豹嘀咕道:“你先去救小寶子,我就在這兒待着收攏散門裏出去的小徒弟!這兒要是沒個人鎮着場面,只怕這幫孩子裏有一個挑頭吆喝的,剩下的就全都得跟着尋小寶子去!”
一時也顧不上許多旁的,相有豹想都不想地抓住了納蘭的巴掌:“天橋上人雜事兒多,師妹你千萬多加小心.......”
低垂着頭,納蘭臉上壓根就瞧不見是什麼臉色,倒是從耳朵後頭一直紅到了脖子根兒:“你也是......趕緊的去把小寶子尋回來!”
低聲答應着,相有豹一把拽過了方纔來報信的那小徒弟。直奔着出事的地方衝了過去!
雖說在四九城裏待着的時候還不長,可從自己師傅那兒,相有豹早也耳聞過那些拍花子的傢伙到底是做的怎樣喪心病狂的勾當!
但凡有叫那拍花子的主兒弄走的孩子,先就捆起來藏在個隱祕的去處,堵上嘴不給喫喝、連眼睛上都得拿着黑布蒙起來,便溺也都逼得那些孩子弄在自己身上。折騰得那些孩子渾身臊臭。一兩天下來,活生生就把那些個被拍花子弄來的孩子折磨得三分像人,七分似鬼!
等這之後,也甭管是三伏天還是三九天,一桶涼水洗刷了那餓得半死、渾身沒了丁點氣力的孩子身子,旁邊站着倆手裏捏着竹枝條的打手,這就開始問那孩子還記不記得自己叫啥?家住哪裏?爹媽是誰?
有說記得的,那竹枝條頓時劈頭蓋臉的就打將下來,直打得那孩子身上沒了一塊好皮肉。那拍花子的主兒還把這等酷刑取了個風雅名字,叫做雪泥鴻爪!
幾天下來,任憑多硬氣的孩子,差不離都給打得喪了膽氣。這時候再給那孩子換上身衣裳,叫那孩子做些雜活兒。時不時的,就會有人猛不盯在那孩子耳邊叫上那孩子一聲名字,但凡那孩子略有反應的,頓時就是扒光了又一頓毒打!
就這人間地獄般的日子熬上半年。拍花子的主兒也就會把那些巡馴服了的孩子分成個三六九等相貌俊俏、體面伶俐的算作一等,賣到大戶人家。給那些不能生養的富戶人家當兒子傳宗接代。
身強體健、瞅着還能當個勞力的孩子算二等,自然是賣到了四九城周遭鄉下,給那些家裏頭沒有勞力的莊戶人家當了長工!
至於第三等的孩子,差不多都是那些身子骨弱、模樣也不濟的,換個仨瓜倆棗的就扔進了那些煤窯、砂場,半真不假的簽了張一輩子的身契。活一天幹一天的牛馬活兒,幹到死了算完......
再有一等更爲喪了天良的,那就是把那實在是沒法馴服的孩子毀了面容、割了舌頭、殘了肢體,再扔到街邊去要飯!每天大早上遠遠的有人看着,到了晚上一總收了乞討來的錢。再拿着個架子車,拖豬狗一般把那些口不能言、四肢皆殘的孩子拖回去灌幾口殘羹剩飯。
要是撞見有沒能熬得過去的苦命孩子,那些拍花子連一領草蓆都不肯給了那些沒熬過去的孩子,只是朝着那沒熬過去的孩子唾上一口,再罵幾聲‘晦氣’,就此揚長而去,任由那沒熬過去的苦命孩子暴屍街頭!
只一想到小寶子已經落到了這幫子連人味兒都沒了的拍花子混賬手中,相有豹頓時鐵青着面孔,先是拽着那來報信的小徒弟一路疾行,到後來瞧着那小徒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索性把那小徒弟一把提起了擱在了自己的肩膀頭,照着那小徒弟指點的方向狂奔起來。
火正門裏這些個小徒弟,全都是跟着九猴兒在破廟裏掙扎求活過來的,一些旁門左道的求生法子,也多少從九猴兒那兒學了一星半點。順着扛在自己肩頭的那小徒弟指點的方向看去,在牆角邊、樹幹上、臺階旁,甚至是些商鋪門面擱在門臉旁邊的門板上,全都拿土坷垃畫了個猴兒圖案。雖說只是寥寥幾筆,但估摸着是那些孩子常拿着這猴兒圖案當了暗記,瞧上去倒還真覺得那猴兒花得活靈活現,頗有幾分靈動神韻。
越是順着街邊上留下的記號一路急奔,相有豹就越覺着自己靠近了天橋地界西邊的搗藥衚衕。當相有豹遠遠瞧見個掛在衚衕口前的搗藥杵時,九猴兒猛不盯地就從路邊一家雜貨鋪裏竄到了相有豹的面前,迎着相有豹高聲叫道:“二叔,你怎麼纔來呀?我這兒都喫了這家掌櫃的半斤山裏紅了!你要是再不來,你給我那幾個大子兒不夠結賬,人家掌櫃的可就要把我押這兒打短工還債了!”
橫着身子擋在了相有豹的面前,九猴兒一邊大聲朝着相有豹吆喝,一邊卻是着急慌忙地朝着相有豹擠眉弄眼,嘴角還一個勁地朝着旁邊歪斜。顯見得是在提醒着相有豹周遭有不對勁的情形!
眼皮子都不帶眨巴,相有豹抬手把扛在肩頭的小徒弟放了下來,翻轉巴掌便朝着九猴兒腦袋上狠狠扇了一記:“叫你別四處亂跑,你倒好,我看個拉洋片,你就跑得沒了人影兒!這要是叫拍花子的把你給弄了去。我可怎麼跟你爹孃交代?!”
言談之間,相有豹一雙眼睛卻是不着痕跡四處打量了一番。順着九猴兒歪嘴指示的方向,相有豹很快就瞅見在搗藥衚衕的衚衕口對面,有倆共坐着一條長條凳子的中年漢子,手裏頭捏着花生慢悠悠朝着自己嘴裏扔,兩雙眼睛也是順着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上下打量。再仔細瞧瞧那長條凳子下面落着的一大堆花生殼,顯見得這倆人已經在這兒坐了不少時候了?!
看着相有豹也覺出來那倆坐在長條凳子上的人不對勁,九猴兒指着衚衕口一家二葷鋪子叫嚷起來:“二叔,您可答應過要帶我喫館子、見葷腥的!這眼瞅着都天黑了。我可真餓了啊......”
大大咧咧地一揮手,相有豹那佯裝出來的大方模樣像極了那些剛進了四九城裏看新鮮的外路客人:“那喫過了飯可得趕緊往回趕,要不天黑透了都到不了家了......”
嘴裏吆喝着些不着四六的話語,相有豹領着九猴兒和另一個小徒弟走進那家二葷鋪子,要了三碗寬韭菜葉兒白麪條和一碗軟溜肉片,再燙了二兩老白乾,埋頭狼吞虎嚥地大喫起來。
瞅着相有豹先是就着那軟溜肉片喝完了二兩酒,再把那軟溜肉片裏的湯汁分到了三個人的麪碗裏。兩個坐在長條凳子上的中年男人彼此對望一眼,全都把目光轉向了旁的地方......
帶着孩子來四九城裏看新鮮的外路客人。差不離一多半就是京城裏力巴行中扛活的主兒。平日裏在四九城裏喫大苦、受大累,好容易攢了幾個錢回家,在家裏邊那些沒離開過村子周圍方圓十里的鄉親面前,可是得把四九城裏吹得花團錦簇,天下無雙!
可真要是領着村裏的親戚孩子進了四九城,這力巴行裏養成的毛病卻是怎麼都改不過來力巴行裏的苦力。累了一天下來,從來都是叫一碗軟溜肉片、一碗寬韭菜葉兒麪條,燙上二兩老白乾喝了活血解乏的當口,還得特意交代二葷鋪子裏那軟溜肉片得記着寬汁兒。
等得就着那軟溜肉片喝完了二兩老白乾,在就着那菜裏的湯汁拌着麪條大口喫了。這才能踏踏實實睡上一覺,明兒再去拿着氣力換個飯轍!
就這樣的人物,天橋地界一天都能見上百十來號,自然是沒啥稀奇了......
拿眼角瞅着那倆坐在長條凳子上的中年男人不再盯着自己敲,相有豹一邊低着腦袋拿筷子挑着麪條,一邊朝着九猴兒低聲問道:“瞧明白小寶子叫他們弄哪兒去了麼?!”
同樣埋頭用筷子挑着麪條,九猴兒拿着筷子頭輕輕朝着搗藥衚衕口上一處窄門臉指了指:“進那門臉裏頭去了!以往逛遊天橋的時候我走過這條衚衕,這門臉裏頭的宅子後面還有條夾壁牆巷子,順着衚衕口兒繞着看的話,估摸着前後都開着小角門!我已經叫跟着我來的倆小兄弟擱在後面那夾壁牆巷子盯着了,沒見着有人出來!”
微微點了點頭,相有豹拿筷子挑着碗裏的麪條,輕輕朝着九猴兒與另外一個嚇得小臉煞白的小徒弟說道:“喫完了我領着你們走,等過了前頭那拐角,你們倆自己去天橋街口尋你們納蘭師姐,讓她領着你們趕緊回火正門堂口!”
輕輕搖了搖頭,九猴兒話語聲雖輕,但卻透着幾分顯而易見的倔強:“讓他們跟納蘭師姐回堂口去,我不走!師兄您也甭攔着我,這宅子前後兩張門,您一個人顧不過來!都這時候了,回火正門裏找了掌門和幾位師叔過來,只怕也不趕趟!”
像是爲了表示自己的決心一般,九猴兒微微一抬胳膊,把袖子口衝着相有豹一亮:“師哥您瞧瞧。我身上還帶着傢伙什呢!就算是真動手......我也喫不了虧!”
盯着九猴兒微微抬起的眼睛,相有豹幾乎是一板一眼地朝着九猴兒低聲說道:“九猴兒爺,這些個拍花子的可都是些沒人味兒的!要想把小寶子給弄出來,找巡警來指定不行,沒準巡警還沒到門口,那宅子裏的人已然得了風聲。要是跑了還好說。要是壞了小寶子的性命,那咱們可真是哭都找不着墳頭!這活兒......可得我們自己幹!九猴兒爺,您知道我們要乾點什麼不?”
眼睛裏驟然閃過了一絲戾氣,九猴兒話音裏飽含着怒意地朝着相有豹應道:“那時候大傢伙住破廟,有倆小兄弟就是叫拍花子的給弄走了!後來聽說......十冬臘月的天,那幫拍花子的把那倆小兄弟打斷了手腳扔潭拓寺門口乞討,三天下來,生生就把他們倆凍死了!打那時候起,我心裏頭就發過誓誰再敢動我的兄弟。我弄不死他,也得咬下他一塊肉!”
看着九猴兒眼睛裏閃過的那顯而易見的戾氣,再低頭沉吟片刻,相有豹抬頭朝着那二葷鋪子的掌櫃叫道:“掌櫃的,再給燙二兩老白乾,上一碗軟溜肉片......再給多拿個酒盅兒!”
伴隨着拿二葷鋪子掌櫃乾脆利落的答應聲,不過片刻功夫,酒菜全都擺上了相有豹等人坐着的那張桌子。
伸手滿上了剛拿來的那個小酒盅。相有豹抬手捏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盅兒,朝着依舊瞪着眼珠子看着自己的九猴兒一舉:“九猴兒爺。陪着我喝兩盅?夜裏風冷,不喝兩盅,怕是擋不住那寒氣?!”
把藏着一把小攮子袖子朝下一放,九猴兒伸手端過了相有豹斟滿了的小酒盅,一仰脖子喝了個乾淨:“師兄,您就瞧好吧!”
坐在相有豹與九猴兒的身邊。另一個小徒弟捧着手裏頭的麪碗,吭哧了好半天,方纔朝着相有豹與九猴兒憋出來一句囫圇話:“師兄,九猴兒哥,這事兒......要不我也留下來幫忙?”
相互對望一眼。相有豹與九猴兒異口同聲地朝着那小徒弟壓低了嗓門叫道:“回去踏實待着去,跟這兒瞎湊什麼熱鬧......”
北地時令,剛朝着天冷的時候走,天黑的可就早了。尤其是到了快要下頭場雪的時節,纔是下午洋人鐘點五點來鐘的時候,天色已然朦朧,街面上的行人也漸漸稀少起來。除了那些個出了名的飯館、酒樓、戲院,也就數書寓、青樓之類的煙花之地還有幾分熱鬧。
尋了個背靜的衚衕,相有豹與九猴兒貼着牆根站了差不多有一個時辰,眼瞅着家家戶戶都開始掌燈、街面上也飄散開各家做飯時熬白菜、烙雜麪餅子的香味了,這纔開始慢慢活動着腿腳胳膊,拾掇着衣裳褲腿,捎帶手的還從衣襟裏面撕下來兩塊襯裏子的黑布揣到了兜裏。
捏了捏袖子裏那隻鋼刺,相有豹一邊活動着胳膊不斷地甩出、收回那支黑黝黝的鋼刺,一邊朝着從袖子裏摸出了一把小攮子,正用一根衣服上撕下來的細布條把小攮子朝着手上綁的九猴兒笑道:“這還真沒瞧出來,咱們九猴兒爺還是一積年經場面的主兒?拿着布條把小攮子綁在手上,這是怕手上沾了血,那小攮子握不穩當不是?九猴兒爺,跟我這兒撂句實話您手裏頭這小攮子,見過幾回血了?”
把腦袋搖晃得如同撥浪鼓,九猴兒壓着嗓門朝相有豹應道:“要說小打小鬧的,早記不清回數了。可像是今兒晚上這場面,倒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這法子是我二叔教我的,他還告訴我說,這晚上堵着人家退路的時候,不能硬朝上頂,得琢磨法子叫人覺着這條道兒也走不通,這才能亂了人陣腳......”
哭笑不得地看着九猴兒拿着纏在手上的小攮子來回比劃,相有豹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這還真是......您家裏頭的家傳功夫,我還真說不了什麼旁的。只不過......今兒晚上這活兒,真要是瞧着哪兒不對勁,我的九猴兒爺,您可千萬別逞強!”
朝着相有豹擠了擠眼睛,九猴兒伸手從衣襟裏頭又撕下來些布條,麻利地把那些個布條打成了跟繩子,這才朝着衚衕尾巴那兒戳着的一口水井走了過去。
天色已然黑透,水井旁邊已經瞧不見一個打水的人。抓過了擱在水井井臺上的吊桶,九猴兒把那吊桶朝着水井裏面一扔,扭着手腕子把那井繩一抖一拽,三兩下便打上來一桶井水。
瞧瞧左右無人,九猴兒抬手把那剛編好的繩子扔進了吊桶裏泡着,這才朝着跟在自己身邊走過來的相有豹笑道:“那宅子後面的小角門,我仔細瞧過了,門上面有倆帶着獸頭吞口的門環,看着都還挺結實。等會兒我去把那門環拿繩子綁上,保管叫他們一個都甭想從那後角門開溜!”
微微點了點頭,相有豹瞧着那吊桶裏那慢慢浸透了水的布繩子,若有所思地朝着九猴兒問道:“可萬一要是他們真拽斷了繩子呢?”
伸手從懷裏摸出了一個桃兒大小的黑線團,九猴兒獻寶似的把那黑線團遞到了相有豹的眼前:“這是我二叔給我的鐵線牛筋繩,專門拿着來當絆馬索用的!就那宅子後面小角門連着的夾壁牆巷子,攏共也就一胳膊寬窄,這麼一團鐵線牛筋繩子,足夠我綁上二十來道絆馬索了不是?等他們黑燈瞎火裏人仰馬翻,到時候我......”
揮舞着綁在手上的那青森森的小攮子,九猴兒咬着牙關低聲哼道:“來一個,我就宰一個!反正是拍花子的,宰了不損陰德,沒準還是積德行善的好事兒呢!”
偷眼看了看默不作聲把玩着那黑線團的相有豹,九猴兒吞吞吐吐地朝着相有豹說道:“再說了......那宅子裏進出的人也就五六個,頂天了也就是七八個人!憑着師哥您的本事......只要您別心軟,咱們把小寶子救出來這事兒,手拿把攥!”
抬手把那團牛筋鐵線繩扔回給了九猴兒,相有豹伸手在衣兜裏掏摸了片刻,卻是取出幾個黑漆漆的小玩意,輕輕地逐一套在了袖子裏那支鋼刺上面:“跟你說的話,都記住了?再給我說一遍?!”
“聽見耗子叫就是順手順風,聽見貓叫就是叫人醒過盹來了,要是聽見狗叫......師哥您放心,您真要是一個錯手失了風,我豁出去我這條小命,也得把您和小寶子給救出來!”
伸手拍了拍九猴兒的後腦勺,相有豹抬頭看了看已然全黑透了的天色:“九猴兒爺,那我可就真指望您了!差不離是時候了,咱們走着?”
伸手撈出了那根泡在水裏浸透了的布繩子,九猴兒梗着脖子應道:“走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