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曉明大步流星走到蓮臺前,雙手合十夾着那朵曼陀羅華,仔細端詳正“呼呼”大睡的胖和尚。
小和尚跟了過來,滿臉興奮,喜不自禁說:“能得仙官敬拜,等一千年都值了!記得千萬要誠心啊……”
誠心?那就誠心!
路曉明再不猶豫,一咬牙,對着胖和尚直挺挺跪了下去,“噗通”一頭磕在地上!
塵埃裏,路曉明拜伏在地一動不動,腦子中各般念頭流水界似得閃過。無數的人和事在他腦海中一一浮現,有親人,有仇人,有恨也有愛,有快樂也有悲傷。
路曉明似乎一直都是個粗線條的人,他自己也這麼認爲,可這一刻,他的心卻敏感如手裏的花。他閉着眼睛,嘴裏不停喃喃自語着,臉上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瘋魔顛傻了一般,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小和尚在旁邊看着,點着頭,臉上漸漸浮現出了一抹欣慰的笑,長長出了一口氣,鬱積千年。
路曉明其實並沒有在祈求什麼,他是仙官,菩薩也無法應他,他只是在說,說自己心裏的話,說給自己聽。雖然一直在說,可他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安寧平靜,很多以前掩埋在心底深處無法觸及的情緒,也被他不知不覺說了出來,只是說過就忘。
說着說着,不知過去了多久,許是因爲太累,路曉明竟然就這樣跪伏在地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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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路曉明被一陣鼾聲吵醒。
勉強直起痠痛的腰,蓮臺山空空蕩蕩,那個胖和尚不在。
路曉明從地上爬起來,扭了半天腰,身上纔算活了血,尋着鼾聲傳來的方向,開始走向半間廟後院。繞過蓮臺,視線打開,那個熟悉的牆角裏火堆已經滅了,在晨霧中冒着淡淡青煙,一個穿着青色袍子的和尚窩在牆角睡覺,不時發出鼾聲。
路曉明有些奇怪,一夜秋風吹,小和尚就長大啦?看那個條,得和自己差不多了。甭管怎麼着,上去看看吧。
路曉明走到跟前細看,這和尚穿着和小和尚一樣的僧衣,有些舊,領口袖口都洗得發白了,年齡大概三十來歲,容貌很清秀。
“喂,喂!”路曉明試探着喊了兩聲,“你看見這兒的兩個和尚了嗎?”
那個和尚身軀一震,終於悠悠醒了過來,睜開眼睛茫然四望,看了路曉明一眼後,默默低下頭思索。他的眼睫毛很長,從陸曉明的角度看過去,沾着一層露水,煞是好看。
“都過去一千年了啊!我的夢……終於醒了。”和尚忽然笑了,又抬頭看着路曉明,說了聲,“多謝”。
“不是……”路曉明一臉懵逼,“我是問你這兒的兩個和尚吶,你謝我做什麼?”
和尚擺了擺手一拍大腿,站起來笑盈盈看着路曉明,說:“我就在你面前,而你卻不認得。”
路曉明一驚,回過神來,瞪大了眼睛,“您就是地藏菩薩?”
“我就是。”和尚點了點頭,“用了一千年,我終於看清了自身的善惡,然後我又變成了我。”
路曉明不幹了,“那你把人小和尚和胖和尚弄哪兒去啦?我找他們吶!”
地藏菩薩瞠目結舌,“哦……”了半天,陪着笑說:“他們就是我,我就是他們啊,找到我不就行了嗎?”
“這怎麼能一樣?不行……你得把人交出來!”路曉明急得跳腳,一把逮住了地藏菩薩,纏着他作死的要人,一副誓不罷休的姿態。
地藏菩薩也是無語了,被糾纏了一會兒,抽了個空子一把掙脫了撒腿就跑,邊跑邊擺着手大喊:“我知道你找我什麼事,讓兩個曼陀羅華迴歸一體,就什麼都解決了。”
地藏菩薩跑得張牙舞爪,轉眼遁入山林不見,路曉明站在火堆旁抬起手,呆呆看着那株曼陀羅華。
這時候他才發現,經過這一夜,原本殷紅如血的花朵,已經變成了無暇的純白色,散發着淡淡清香。現在旭日已經東昇,溫和的陽光灑在花瓣上,晶瑩剔透,花朵毫無異狀。
“怎麼不怕太陽了?”路曉明看着潔白的花,聞着沁人心脾的香氣,竟然失了神,忘了去追地藏菩薩,等他回過神來,人早就跑得沒影兒。
看地藏菩薩落跑的速度,路曉明估摸着是決計追不上了,沒想到辛辛苦苦終於把人給找到,就這麼跑了,只留下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兩個迴歸一體,花裏有一個,還有一個在哪兒?
思來想去,路曉明決定,得儘快趕回魚牙灣,很大可能另一個就在那裏。
翻了翻那口罈子,裏面還有一些冷飯,路曉明就地一坐,抱起罈子用手抓着喫了起來。說實話,這飯都有點酸味了,可路曉明實在是餓壞了,喫得狼吞虎嚥,連鍋底都撈了一乾淨,總算對付了個八成飽。
喫飽了飯,路曉明頓時又有了力氣,抱着黑曜,開始沿原路下山。五天之期只剩下了一天多,成與不成他都必須儘快趕回去。
出了半間廟,路曉明沿着那條小溪開始向下遊走,走了一小段後,身後“轟隆”巨響,回頭看,只剩半間的廟塌了,世間從此再也沒了這座奇特的廟宇。
來不及遺憾,巨響聲剛傳出去不久,前面傳來一陣嘈雜聲,幾個巡山人吵吵嚷嚷走了過來。路曉明趕緊鑽進一旁的灌木叢,屏息凝氣藏好,這些人幹什麼的他知道,抓逃票的……
等這些人過完以後,路曉明連忙鑽出來,向着山下狂奔,來時慢去時快,等路曉明再一次鑽出山林的時候,時間還不到晌午。這裏距離魚牙灣還有一百多公裏,身無分文的路曉明衝上山間公路,再一次展開了蹭車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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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夜晚9點左右,一輛拉山貨的大卡車停在了魚牙灣邊,車門打開,路曉明抱着黑曜跳了下來。現在的他渾身破衣爛衫,髒污不堪,眼睛都瘦大了兩號。
雖然是從小喫慣了苦的山裏娃,可這一趟下來,他也被折騰得快不成人形了。好在總算及時趕到,時間綽綽有餘,自己幸不辱命。
“謝了師傅。”路曉明對着司機招了招手。
司機客客氣氣道了聲“再見”,踩着油門離去,車燈一路推開黑暗,漸行漸遠。
“總算到家了。”路曉明鬆了一口氣,對着黑曜說,小黑貓抬起頭“瞄”了一聲,伸出舌頭舔了舔他下巴。
路曉明並沒有動,任由黑曜不停地添,疑惑地看着自己胸口。
由於坐車不方便,路曉明把錦緞包袱皮移到了胸前,一片黑暗中,錦盒表面竟然透出了一層柔和的白光,這是怎麼回事?
放下黑曜,路曉明打開盒子取出了那株曼陀羅華,果然這朵花上發出了淡淡的白色光暈,猶如夜明的水晶。
路曉明正自疑惑,忽然,白色的花瓣上出現了一個紅點,微微晃動。
“這是什麼東西?”路曉明低頭看着這點紅光,移開曼陀羅華,紅點落在了胸前的錦盒上。
還沒等路曉明反應過來,胸口的紅點突然炸開一蓬火星,併發出了響亮的撞擊聲。彷彿被鐵錘砸中了胸膛,路曉明只覺眼前一黑,被一股大力當胸推倒在地。
那朵揮發着瑩白光芒的曼陀羅華高高飛起,落在了路曉明臉邊,將他的臉映成慘白色。
路曉明倒地的瞬間,黑曜背上的汗毛猛地乍起,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一頭撲進了黑暗中,消失不見。
原處,路曉明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氣,目光直愣愣看着星空。就在這時,那點索命的紅光落在了他的太陽穴上,而他毫無所覺。
颯!
一聲破空響起,同時伴隨着驚恐的尖叫,紅點的關鍵時刻移開,一條紅線擦着路曉明鼻子尖射了過去。
“啊!我的眼睛!”
馬路對面的莊稼地裏傳來聲聲慘叫,緊接着有人高聲驚呼:“什麼鬼東西?!”
“是貓!一隻小黑貓!”那邊又有人說話,這次的聲音似乎有些耳熟,不過路曉明這時候也沒工夫管這些,他的胸前疼痛難當,一口氣怎麼也喘不勻。
那邊又傳來一聲慘叫,緊接着另一個人開始大呼着,“我的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了!”
路曉明艱難的轉過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一點紅光落在了他的臉上,劇烈搖晃。
啪!
馬路地面上炸開了一蓬火星,一條紅線撞到地面後,又反彈了出去,只是卻沒有射中路曉明。千鈞一髮之際,他強忍着疼痛,翻過身向前猛力一躥,躲開這致命一擊,隱蔽在了一棵大樹後面。
路曉明現在的神智已經完全恢復,終於弄清楚了狀況,自己遭到槍手伏擊了,還不止一個!好在這一槍開地很倉促,要不然,自己絕對小命難保!
摸了摸胸口,明黃色的錦盒已經被高熱的彈頭燒黑了一大片,露出內裏一塊銀白色,原來,這錦盒的底部有合金夾層,擋住了最致命的第一槍。
那邊又傳來慘叫聲,又一個槍手瞎了眼睛,在地上翻滾。緊接着空氣開始劇烈震顫,一陣機械“嗡嗡”聲傳來,伴隨着越來越大的狂風。
路曉明側過頭向那邊觀望,一個龐大的陰影緩緩升起,引擎轟鳴,是一架直升飛機。馬路邊,發着輝光的曼陀羅華一黯,那是趕走槍手的黑曜跑了過來,將花朵叼住。
“黑曜,我們快走!”路曉明大喊一聲,跌跌撞撞跑進了下灣湖邊的小樹林,黑曜快如閃電,帶着白光攆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