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件很尷尬的事,路曉明並不是北方人,事實上,他從小生活在水網縱橫的江南,可他依然不會遊泳。
將要掉下水的時候,路曉明腦子中閃過一個念頭,這位七公主可別也是個旱鴨子,然後他就保持着蓮花造型撲進了水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水下撲騰了多久,作爲一個連頭都不會冒的“活秤砣”,在水面以下絕不會有思維能力,所以等路曉明發現自己得救以後,他是完全想不起來自己被救的過程。
他渾身溼漉漉坐在岸邊,一邊咳嗽一邊抬頭望,赫然發現,望月橋在湖對面,自己竟然橫跨了幾百米!
“其實,你會遊泳。”身邊有人說話,路曉明轉頭看,一穿着淡紫色紗裙的姑娘坐在身邊,容貌與天羽頭像基本一樣,可不正是七仙女!
這絕對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在這銀湖邊,路曉明見到了此生真正的偶像之一——七仙女兒!另一個是孫悟空。
路曉明覺得既然自己沒死,那總得表示點什麼,簽名就算了,他沒帶紙筆,他其實是在猶豫,自己該行個什麼禮節。
鞠躬似乎不合適,握手他沒那膽兒,擁抱那是作死!難道……要行個五體投地的大禮?這似乎也說得過去,她們那兒還是封建社會,而自己現在也算是投入了封建社會的大家庭,可問題是,事到臨頭路曉明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那麼厚的皮。
路曉明正自手足無措,七公主站起身,對着他莞而一笑,大大方方抓住他左手,輕輕握了一下鬆開,笑着說:“我這次已經在凡間漂泊30年了,別把我看成異類。”
路曉明忽然有種衝動,他想問問人七公主是不是生活在法國的,最終還是忍住了。
說實話,單論容貌的話,七公主比嫦娥要次一點,可她絕對是路曉明有生以來見過最後魅力的女人。那是一種氣質,絲毫不豔,淡雅的如同一叢茉莉花,不奪人、不壓人,完美無瑕,讓人覺得親和,又不敢觸碰。
她的姿態不造作、不誇張,可舉手投足又帶着道不明的典雅。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輕紗羅裙,身上彷彿泛着一層微光,站在這濁世中毫無違和感。
“路仙官,此次約見,我有事相求。”良久後,七公主打破沉默,路曉明這纔回過了神。
路曉明是個有原則的人,這點我敢肯定,可他現在完全不會拒絕,連忙點頭,“您請說,能辦到的一定幫忙。”
七公主退後一步,轉向湖面,幽幽一嘆,“路仙官,我想請你幫我尋找丈夫。”
路曉明愣了,董永那是什麼年代的人?好像是漢朝,這都2000年了,別說人,墳頭恐怕都找不見了。
看着路曉明欲言又止的神情,七公主苦澀一笑,說:“30年前,我得知家夫董永轉世投胎的消息,就私自來了下界,輾轉各地,一直尋找到現在。這期間天庭生變,父皇無暇顧我,可就在昨天,我接到了父皇的口諭,命我三天之內迴天庭。”
說到這,七公主看着路曉明,眼眶已濡溼,顫聲說:“此次迴天庭,恐怕永世再無下界的機會,我,沒有時間了……”
聽到那句“沒有時間了”,路曉明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七公主深吸了一口氣,接着說:“2000年的瑤宮寒苦,30年的獨自尋找,如今走到了盡頭,希望渺茫,你是下官,只有你能幫我,只3天,可以嗎?”
面對那雙疲倦的淚眸,路曉明沒有任何猶豫,默默點了點頭。
“請路仙官伸出左手。”七公主柔聲說,路曉明不明白她要做什麼,不過還是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七公主伸出食指,在路曉明左手背上一點,一個嫣紅色的標記留在了他手背上。
“我不知道今世的夫君在哪裏,也不知道他叫做什麼。”七公主面上浮現一抹溫柔,說:“分別的時候,我在董郎手背上留下了這樣一個標記,這是唯一的線索了。”
路曉明縮回手,仔細看,這是一個同心結,精緻小巧,只有一分硬幣那麼大。
“三日後,無論有無結果,請路仙官再來望月橋一見。”
七公主的話語再次傳來,路曉明還想問什麼,抬起頭,身前已空無一人。
月色下,路曉明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的衣服被蒸乾,才起身回家。
翌日,清晨。
虯江蹲在洗菜池子裏正睡得香,冷不丁被人揪着耳朵拽了下來,然後他就看見路曉明風風火火闖進了小賣部倉庫,大路大喊大叫。
“起來起來,開會了開會了!”
不明所以的倆人滿肚子牢騷,嘟嘟囔囔走過來,頭衝頭往桌子上一趴,接着睡。
“看。”路曉明冷冷地說。
“啊?”倆人艱難地抬頭看,被嚇了一跳,路曉明眼珠紅得像兔子,感情一夜沒睡。
“不是看我,是看我的手。”路曉明朝前努了努嘴,倆人這才發現,路曉明左手拍在倆人中間,那手背上……
虯江眯着眼一打量,“昨晚上紋的?還挺好看的,多少錢?在哪家弄得?”
路曉明心說,小吏就是小吏,一點見識都沒,全地球也找不出哪家能整出這東西來啊!他的判斷完全正確,虯江這樣的,在上界被稱爲“雜吏”,除了本職工作外,什麼本事沒有。
接下來,路曉明將昨夜和七公主會見的情景,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五十塊一次那段忽略),然後語重心長地說:“這不是咱分內的任務,不過但凡有同情心的人,就無法坐視不理,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準備大幹三天,至於你們嗎……”
路曉明說到這打住話頭,等待兩人的反應。
“你確定,轉世的董永就在咱們這裏?”虯江小心翼翼問。
路曉明用一對紅眼珠瞪他,反問道:“這個問題,重要嗎?”
經過幾秒鐘的遲疑後……
虯江雙手一分,手銬“嘩啦啦”落地,他和鐵扇公主相對點了下頭,倆人同時重重吐出一個字:“幹!”
“好!”路曉明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往桌子上拍出兩張A4紙,掏出一支鉛筆,照着自己手背的同心結圖案臨摹起來。您問爲啥要用鉛筆?那不是旁的筆擦不了嘛……
一番塗塗畫畫後,路曉明一人發了一張:“就照這個找人!”
倆人各自一看,陷入了沉思中。
“我這張看起來像鳥,嗯……”虯江撓着下巴。
鐵扇公主大眼瞪小眼,好一番顛倒後,爲難地說:“我這個怎麼看起來像……屎粑粑……”
“得了吧。”路曉明一人拍了一巴掌,雄赳赳起身:“關門,咱們這就出去找人”
三人立刻開動,三下五去二把小賣部門關上,兩個大男人衝上三輪車斗,鐵扇公主駕車,直奔菜市場!
今天是週末,大清早就那兒人多。
到了地頭後,三個人跳下三輪,分頭尋人。他們貓着腰在人羣中擠來擠去,專看左手,一直忙活到接近中午,不出意外,一無所獲。
不過,沒有任何人抱怨,這本來就是意料中的事,地球有幾十億人,天知道轉世董永在哪裏。他們這與其說是在找人,還不如說是堅持一種信念。
下午三點,天和大賣場。
這座賣場是江城市最大的綜合商業中心,日客流量好幾萬,路曉明坐在大門邊,抬頭仰望人來人往,跟個乞丐似得。還別說,他前面地上還真有幾個鋼鏰……
不過他現在根本不管這些,眼睛瞪得渾圓,盯着進進出出的來往顧客……的左手背。
他覺得這實在是個好辦法,省力又高效,還能吹免費空調。至於那兩位,鐵扇公主去了家電城,虯江奔了老街小商品批發市場。
“嗨,哥們兒。”路曉明正盯得眼睛發酸,就感覺有人蹭了蹭自己肩膀,回頭一看,一破搪瓷碗端在在即跟前,抓着碗的是一隻髒兮兮的左手。
路曉明抓過那隻手看了看,除了泥垢啥也沒有,他又給送回去,繼續盯着進出人羣。
“嗨!你這人怎麼不上道?!”那人惱了,用腳踢了踢路曉明屁股。
路曉明這才仔細打量起這人來。
這人是個男的,頭髮像被火燎過一樣,蓬了滿頭,臉上全是黑泥,眼角各有一條不明液體衝出來的溝壑。大熱天的,上身套着一件破破爛爛的棉襖,敞着懷,露出整整齊齊八塊腹肌。
還不等路曉明看清這人穿的什麼鞋,他蹲下來,對着路曉明就擠,一股泔水味兒撲面而來。
路曉明嚇得“噌”一下躥了出去,好傢伙,這要被捱上,三天之內,就得對食物免疫了。
那人得意洋洋接過路曉明的地盤,把搪瓷碗往面前一放,得意洋洋哼哼:“哎呀,現在的小青年兒啊,連行規都不懂,這是三爺我的地兒,沒看見記號嘛?!”
路曉明還真沒看見什麼記號,要不然,他也不能跟人家爭地盤啊,儘管他比人家還窮。
好在大門有兩個邊,這邊有人咱就去那邊,於是路曉明鑽過人羣,灰溜溜奔對面去了。
“你把我灌醉,卻不陪我……”
還沒等他到達預定地點,一陣獨特的手機鈴從口袋傳來,他照舊趕緊撥通,對着聽筒“喂”了起來。
打電話的是虯江,聽見路曉明的聲音,他鬆了一口氣,囁嚅着說:“路特派員,路大哥,我擱這兒被人當可疑分子了,身份證還在您那兒,能不能勞駕過來把我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