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松江城。
由於臨雲縣的那場大戰,松江城的街道上多出了許多全副武裝巡邏的水師士兵,寧波軍港的水師已經調來了萬餘人前來松江城保護李雲天,這使得城裏的氣氛顯得有些緊張和壓抑。
松江府府衙後院的會客廳裏,李雲天一邊端着茶杯慢條斯理地品着茶,一邊聆聽着王祿彙報,南京三法司的堂官不動聲色地坐在一旁。
王祿向李雲天稟報的案情與陳光宗無關,也與趙德彰的案子無關,而是松江府府衙和臨雲縣縣衙官吏近些年來貪贓枉法的罪證。
按照王祿徹查的結果,松江府府衙和臨雲縣縣衙不僅藉着收稅之便向百姓們肆意攤派各種稅收,中飽私囊,還對朝廷撥下來用來改善民生的銀兩上下其中,大肆貪墨,臨雲縣河堤決口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隨着王祿的稟報,南京三法司堂官的額頭上相繼滲出了細小的汗珠,看樣子李雲天是要大力整頓江南官場的風紀,否則單單一個松江府根本就不用勞煩李雲天出馬,王祿一個人就能處置這些案子。
“王爺,松江府貪腐之盛實在觸目驚心,一半以上的稅收被用以中飽私囊,着實可惡!”稟報完案情後,王祿向李雲天一躬身,面無表情地做出了總結。
“當年太祖爺用剝皮實草之刑來懲治貪官污吏,看來現在有人想要嚐嚐其中的滋味了!”李雲天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面無表情地說道。
明太祖對待官員貪腐的問題上常常法外用刑,其中最爲典型就是剝皮實草,此刑罰在《大明律》中並無規定,但明太祖創設了這一刑罰並以法律《大誥》的形式加以推廣,將貪腐的官員剝下人皮,用人皮製成鼓或者填入稻草製成人皮稻草人立於衙門門口或者當地土地廟的門口,用以警告繼任官員切勿貪贓枉法。
不過,建文帝以後的歷任大明皇帝覺得此刑太過殘酷,故而除了洪武朝外大明的歷史上再也沒有執行過此等刑罰,但它卻真實地存在於《大誥》中,對滿朝文武形成了心理上的威懾。
南京三法司堂官聞言不由得暗中對視了一眼,雙目皆流露出驚惶的神色,由此看來李雲天果然對江南官場的貪腐無比厭惡,竟然提到了剝皮實草之刑,難道李雲天果真要對江南官場下重手整治不成?
如果換做他人,絕對不會輕易去動江南官場,可李雲天不同,整頓江南官場風紀可謂是他身爲大明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份內之事,尤爲重要的是李雲天有着硬撼江南官場的實力,京城的文官集團十有八九會選擇妥協,而不是正面與李雲天交鋒。
文官集團現在在跟內廷鬥得厲害,再加上勳貴集團在一旁虎視眈眈,故而肯定不會與保持中立的李雲天正面抗衡,否則的話日子將無比難過,京城的勢力格局勢必被打破。
況且,李雲天這次完全是例行公事,不僅文官集團知道,張氏太皇太後也很清楚,畢竟李雲天不是那種黨同伐異的人,不會可以打擊文官集團的哪派勢力。
至於文官集團的殺手鐧,就是李雲天徹查江南官場的話會使得江南社會動盪,可李雲天非同常人,有他坐鎮的話足以使得江南地界穩定,不至於發生什麼大亂子,誰敢在李雲天面前惹是生非?
其次,由於江南官場貪腐嚴重,李雲天一旦嚴查的話那麼衆多官員都會鋃鐺入獄,屆時江南各州縣衙門將難以維持運轉,這是張氏太皇太後所不願意看見的。
可話又說回來了,長痛不如短痛,與其放任江南官場的貪墨之風,倒不如雷厲風行地將其剷除,只需要一年江南官場缺少的官員就能補足,要知道大明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官員,其他地方的官員巴不得趁此機會調任江南任職。
說起來李雲天還要託了洪武皇帝制定中央、地方分開收稅,讓地方衙門自給自足的福分,江南地區每年給朝廷上交的稅收還不到兩百萬兩,已經無法影響到朝廷的大局,戶部的國庫裏有着足夠的銀兩來應對江南地區一年上交稅收。
而且,李雲天有一個優勢朝廷無人具備,那就是講武堂已經培養了很多武官,這些武官雖然是武職但治理地方比那些文官要強得多,畢竟他們都經受過專業的培養,不像那些文官寒窗苦讀十年學得都是如何做文章,而不是治理政務。
對於朝中的文官集團而言,他們更爲擔心的是李雲天趁機讓講武堂的勢力進入江南地區,這樣一來文官集團可就要受到重創。
可以遇見的是,一旦李雲天這樣做的話那麼內廷和勳貴集團肯定會支持,雙方都希望文官集團受到打擊。
所以,文官集團面對李雲天在江南官場的整頓唯有妥協,絕對不可能硬拼,再怎麼說李雲天也是文官出身,與不少人都有着不錯的交情,豈可會趁此下重手。
南京三法司的堂官之所以會變了臉色,是擔心他們會受到牽連,南京大理寺、南京都察院和南京六部掌管着南直隸的政務,一旦李雲天在江南官場進行大規模肅貪,那麼南京的這些部院的堂官將難辭其咎,首先受到懲處。
“王爺,對於這些貪官污吏該如何處置?”王祿聽到“剝皮實草”後,精神不由得陡然變得有些緊張,恭聲向李雲天問道,萬一李雲天下令嚴查江南官場的話那麼他將與另外一名南直隸巡按御史成爲掀起此次江南大案的實際執行者。
很顯然,李雲天身份尊貴不可能親自去審理此案,那麼屆時南直隸的兩名巡按御史就要代其來查案,這使得王祿興奮起來,身爲巡按御史如果能參與如此大案的查處那將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一查到底!”李雲天沉吟了一下,冷冷地向王祿說出了四個字,只有把松江府的那些齷齪事情都查出來,那麼他才能推動接下來事情的進展。
“下官遵命!”王祿聞言不敢怠慢,連忙向李雲天一躬身,宏聲應答。
“諸位大人,本王希望你們能督審松江府的案子,徹查松江府違法亂紀之事。”隨後,李雲天望向了大汗淋漓地坐在一旁的南京三法司堂官,不動聲色地說道。
“下官遵命。”南京三法司的堂官連忙站起身,誠惶誠恐地躬身應道,事到如今他們哪裏敢說半個“不”字。
李雲天的嘴角流露出一絲冷笑,他豈不知南京三法司堂官此時的複雜心理,不過既然現在案子還沒有牽涉進他們,正好可以讓他們戰戰兢兢地辦這件案子,以後他還需要南京三法司的堂官出面做事。
王祿離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派人抓了松江府知府吳山,吳山到任後不僅收受賄賂,而且還干預了地方案件的審理,如今李雲天要拿松江府開刀他自然首當其衝被問罪。
吳山的一條手臂在臨雲縣縣城與倭人的交戰中掛了彩,用繃帶纏着吊在脖子上,當巡按衙門的差役出現在他的書房時,吳山不由得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終於可以告別這提心吊膽的日子。
隨着吳山的被抓,徹查松江府官吏貪贓枉法的大幕緩緩地拉開了,一時間江南官場雞飛狗跳,人人自危,生怕李雲天的這把火燒到他們的身上。
於是,驚惶之下有一個名叫雲宜縣的官吏做出了傻事,與臨安縣一樣派人放火燒了縣衙戶房的賬簿,以爲這樣就可以毀滅證據。
這一下可激怒了李雲天,李雲天正愁找不到出頭鳥來殺一儆百,於是下令南京都察院的監察御史前去雲宜縣徹查失火一事。
南京都察院的監察御史與京城都察院的監察御史一樣,都是從二甲進士中選拔出來的佼佼者,京城都察院每隔幾年就會派一批監察御史來南京都察院坐鎮,于謙就曾經在南京都察院裏待過。
李雲天身爲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自然可以調動南京都察院的監察御史,說實話南京都察院的監察御史平日裏倒也清閒,接到李雲天的命令後一個個摩拳擦掌,立刻趕赴雲宜縣查戶部庫房失火一案。
值得一提的是,南京都察院的監察御史在今年年後進行了輪換,李雲天把一批精幹的監察御史調去了南京都察院,其目的就是爲了應對江南的事情,故而雲宜縣這次可謂是撞在了槍口上。
原本,雲宜縣的官吏們以爲燒了賬簿那些監察御史就沒有辦法,殊不知他們這是引火燒身,雖然縣衙的賬簿沒有了,但是與縣衙平日有錢財往來的那些對象的賬簿依然存在,其所屬府衙戶房也有相關的賬目備份,這樣一來就很容易就查出了問題。
短短只用了七天時間,三名被李雲天派往雲宜縣的監察御史就查清了戶房庫房失火原因,雲宜縣知縣爲了掩蓋其貪贓枉法的真相授意其心腹手下而爲。
與失火案一同被查明的還有雲宜縣官吏貪污受賄、徇私枉法、欺壓良善的惡跡,其效率之高着實令人感到震驚。
對於雲宜縣的那些貪官污吏,李雲天並沒有手軟,全部從嚴從重懲處,雲宜縣知縣以下等十餘人被判了斬立決,他倒要看看江南有誰還敢糊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