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等人是沿着河道遊泳過來的, 所以花費了較長時間,也虧得他們膽大,面對陌生環境仍然鼓起勇氣探索, 行動鍥而不捨, 精神值得表揚。
唐緲知道避無可避, 捧起挎包就往黑暗的角落裏一送,淳於揚頗有默契地追上去, 又將其往更遠處推了一些。
兩人回身迅速將棺蓋合上, 然後一左一右扶棺站着,等待事情的到來。
數分鐘後, 石井喘息着登上河岸,表情十足興奮。
他身後跟着兩個人, 一名與死了的坤賈巴同樣精瘦矮小的東南亞男人, 一名中國人長相的男子。高加索大漢不在場,應該是被留在了原地, 他那隻右手在與巨蛇的搏鬥中斷得慘烈,想必無法遊泳。
這讓唐緲心情好了一些,他家的蛇雖然被幹掉了, 但臨死前也屢立大功,殺了一個, 廢了一個, 可謂生的偉大死的光榮,拉足了墊背。
“棺材?唐?”石井叫道,“這是……唐家家主嗎?”
他居然知道唐家家主?唐緲和淳於揚均是心下詫異。
唐緲板起臉來, 決定不管石井問他什麼,就算割了他的手指頭,他也一句話不交代!
沒想到石井自問自答,似乎比唐緲還了解內情:“哎呀呀!唐家家主呀,這可是了不得的人呢!”
他撫掌大笑道:“沒想到這次行動居然有着如此大的意外收穫,黃金算什麼?又重又笨!如果能把唐家家主的遺骨帶回去,我能得到的可比黃金多得多!”
“想得美。”唐緲說。
石井問:“唐桑,你引我到這裏來,難道不是爲了讓我參拜家主大人嗎?”
“當然不是!”唐緲慍怒道。
“那是爲了什麼?”
“那是爲了……”唐緲語塞。
主要是因爲沒辦法,如果寶庫裏還有金子該多好,至少能用它們搪塞一下石井。
石井冷笑:“唐桑,絕大部分事情都是由命運和時機決定的,你們中國人常說‘識時務者爲俊傑,昧先幾者非明哲’,既然你把我帶到這裏來,說明你在內心深處早已經站在我這邊了喲。”
唐緲說:“放屁放屁!”
“你的大蛇已經死了。”石井提醒,“你沒有幫手了。”
“你的人也死了!”唐緲反脣相譏。
石井聳肩:“我對坤賈巴桑的死亡感到很痛心,但死人是自然折損,用你們的話來說是工作需要。僱主已經給他支付了一筆預付款,可以算作他的撫卹金。對了,周納德也享有撫卹金,很多錢的。”
“關我屁事。”
“你這態度真無情呢。”石井揚了揚手裏的槍,“現在麻煩讓開些,讓我見一見唐家家主!”
“去把棺材蓋打開。”他對身後的兩個人說。
唐緲沒有反抗的餘地,被那個中國人長相的推到一邊,他怨毒地瞪了他一眼,眼梢泛着紅。淳於揚也被推開,垂手站着不動。
突然石井叫道:“等一等!”
下屬停下手,望着他。
石井說:“小心有毒。”
他彷彿很在行地說:“這個家族的人非常奇怪,不太按常理出牌,你覺得沒事的地方,往往都暗藏殺機,所以你們還是讓開些,讓唐桑來開棺。”
中國人模樣的男子聞言,便用槍對着唐緲的腦袋。難爲他們高舉□□游過來,真是不容易。
唐緲咬着下脣說:“我可以開,但有條件。”
石井冷哼:“不談條件。”
唐緲喊:“那這是我家祖宗,我要開他的棺材得先磕三個頭!”
他撲通跪下對着棺材磕了一個頭,第二個頭下去得極慢,鬼都能看出他在拖延時間。
“唐桑,你這樣做是毫無意義的。”石井說。
唐緲也知道,但他就是不想,就是不願,他這人脾氣上來了也有一股狠勁,否則在地上唐宅時怎麼能把人困那麼久?
“你爲什麼非要開他的棺材?!”唐緲怒道,“他都死了幾十年了!”
石井便指着棺材說:“想知道原因?原因就是這個人很不簡單,他與一羣不可戰勝的人鬥了很久,最後居然贏了。如果我能把他的遺骨帶回去,想必僱主們也會欣喜若狂吧,也許還會給我多好幾倍的酬金呢!”
淳於揚插嘴道:“石井,我有一點想不通。”
“哪一點?”石井明知他也在拖延,但還是被激起了好奇心。
“你的這個代號——石井——是隨便起的麼?”
“爲什麼這麼問?”
淳於揚說:“周納德在上去之前曾經提到過一個侵華日軍部隊的名字,即臭名昭著的731防疫給水部隊。我在想,731部隊的別稱不就是石井部隊嗎?你和那個石井有關聯嗎?”
石井說:“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
淳於揚問:“你剛纔說,唐家家主和一羣不可戰勝的人鬥了很久,那羣人是不是石井部隊?”
石井鼓掌:“淳於桑,你太聰明瞭!不過和唐家家主直接交鋒的並不是石井部隊,因爲他們遠在東北,而是隸屬於石井部隊,駐紮在長江中下遊的多摩部隊。知道多摩部隊距離此地有多近嗎?他們就在宜昌哦,從漢口的機場起飛,途徑宜昌,空襲這裏真的很方便呢。”
……空襲,難怪唐家非建防空洞不可。
那應該是不計其數的密集空襲吧,與當年重慶所遭受的一般無二。
當雲開霧散,陽光灑滿的時候,日機從漢口機場起飛,沿江而上,從沙市徑宜昌、奉節、萬縣、涪陵,直逼目的地重慶,向亟待喘息的平民投下無數顆炸|彈和燃|燒|彈。唐家位於奉節境內,對於日機來說果真近的很。
他們使用九八式25號陸用炸|彈,每顆重250公斤,裝填100公斤炸|藥,爆炸時同時產生一萬片彈片,爆炸中心45米以內都是死亡區域。
還有九八式7型6號燃|燒|彈,落地後鋁熱劑起火,火花溫度高達6000度,持續燃燒20分鐘,火焰高達5米,能夠燒穿20釐米厚的水泥屋頂,形成火海。
當年唐家的火海是不是和重慶遙遙相對,是否同樣映紅了半邊天空?是否處於同一個煉獄?
“你的僱主是誰?”淳於揚問。
“這沒什麼好隱瞞的,反正你也猜到了。”石井笑道,“是多摩,一羣心有不甘的軍隊科學家,當年他們沒能抓住唐家家主,至今都想要窺探其祕密。所以你叫我多摩也行,無所謂的。”
“周納德也是多摩派來的?”淳於揚問。
石井哂笑:“周納德算什麼東西,他怎麼有資格接觸多摩?是我僱傭了他,誰讓他在泰國賭博欠債呢?如果不是我,他的兩隻手都已經被砍掉了吧。不過他很有用,順利完成了任務,如果換了我帶來的其他幾個人,應該沒有辦法混入唐家。”
“你讓周納德到唐家來拿什麼?”
“遺骨、骨灰或者一切和唐家有關的生物學標本,比如他帶給我的頭髮。”石井說,“我已經觀察唐家好幾個月,發現這個家族太特殊了,他們沒有墓地,不知道他們把祖先的骨殖埋葬在哪裏,所以只能派周納德近距離尋找了。”
淳於揚說:“如果別處有墓地,你和多摩倒省事了,只需要避開唐姥姥,挖墳掘墓即可。”
石井攤手:“對的。可惜世|界上沒有這麼多如果。”
唐緲問:“唐家有什麼特殊的?”
“非常非常特殊。”石井說,“說不定可以扭轉整個戰局,可惜家主大人非常殘忍地把祕密收回去了。唉,你們知道嗎?戰敗是很慘的,很慘很慘。”
“那個祕密在家主的遺骨裏?”淳於揚問。
“可能吧。”石井頓了頓,說,“遺骨裏,血裏,或者別的什麼裏,總之我只需要把標本交給多摩,他們會檢查出來的。”
唐緲突然問:“既然要生物學標本,你爲什麼不直接抓我?或者抓姥姥?唐好?唐畫?”
石井冷漠地瞅了他一眼:“因爲我調查過,唐桑,你沒有用。”
“我沒有用?”唐緲問,“爲什麼?”
石井已經不打算回答:“我已經說得夠多了,趕緊給我把棺材打開!”
唐緲還是不動,眼見中國人長相的男子舉起□□要朝他頭頂砸落,淳於揚一咬牙,僅憑個人之力推開了棺材蓋。
棺蓋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在洞中迴盪不止。
中國人模樣的絲毫不肯等,湊上去一看,說:“空的!”
這句話發音相當標準,看來果真是同胞。
“讓開!”石井搶上前,只見寬大的棺材底部正如淳於揚所說,安放着一副金絲邊眼鏡和姥姥的幾件首飾,剩下僅有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衣服。
石井慌忙用槍挑着地抖開衣服,原來是一件深色長袍。
唐緲見過許多次這件長袍,在他的夢裏。
石井的臉色變得極度難看,滿是上了當的羞惱,將槍口指向唐緲:“他在哪裏?你家家主在哪裏?”
唐緲哪裏知道?但他心裏樂壞了,只要石井喫癟他就高興,甚至都不想考慮後果,他故意指着棺材前的一塊舊蒲團說:“你磕頭他就出來!”
“什麼?”
唐緲說:“你看到那個蒲團了沒有?你跪下去老老實實磕一千個響頭,我家家主的假棺材就降下去,真棺材就升上來,這是個機關!”
這段胡說八道的靈感來出於《天龍八部》,段譽在無量山凌波洞中給逍遙派神仙姐姐的雕像磕了一千個響頭,把蒲團都磕破了,磕出了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的祕籍。
石井畢竟不是中國人,沒看過武俠小說,拿捏不準,狐疑了好大一會兒才斥責道:“唐桑,你是個噁心的騙子!”
他戴上所謂能夠直接觸碰液氮的手套,扒拉了半天棺材中的眼鏡和首飾,又將那件長袍拎了出來,從上到下細看了一遍,沒覺察出什麼異樣,於是狠狠摔在地上,罵道:“居然只留下了一件爛衣服!”
棺材內部瀰漫着珍貴木料的香氣,底部沒有痕跡,很明顯這是個衣冠冢,這口古樸莊重棺材裏從頭至尾就沒有躺過屍體。
看到了這件纖維老化的爛衣服,唐緲才確定眼前就是唐竹儀的棺木,而且是唯一的棺木,唐家家主很可能沒有留下遺骨。
因爲這件爛衣服對於姥姥來說是何等重要,以至於幾十年來一遍遍回憶。都說觸景生情、睹物思人,人已經不在,她只剩下這件衣服,於是把衣服當人看,將其端端正正地疊放在棺材中,對她來說這件衣服就是唐竹儀。
石井仍用槍桿在棺材中翻找,顯得極不耐煩又憤怒。
“算了!”他用槍狠狠地敲擊了一下棺材板,“可恨,集合時間快到了。走吧,反正周納德已經拿到了唐家人的頭髮了!”
中國人模樣的說:“可頭髮是檢查不出來什麼的。”
石井眼睛一橫:“多摩並沒有說頭髮不可以!我們也沒必要爲他們太盡力,萬一他們不肯多付酬勞該怎麼辦?”
東南亞人用英語問:“要走了嗎?”
“走!”石井果斷轉身。
“那這兩個人怎麼辦?”下屬指着唐緲和淳於揚問。
石井便扭過頭來,一臉獰厲的笑容:“這個麼,我覺得唐桑和淳於桑其實沒有利用價值了,但我又答應了周納德不能傷害他們,所以二位想嘗試一下被活埋的滋味嗎?這裏有現成的棺材哦!”
唐緲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石井指揮道:“我先走了,李、坤挲,把他們兩個綁起來塞到棺材裏,蓋上棺蓋別留縫隙。然後你們跟上,不要耽誤!”
下屬又問:“那洞頂上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呢?”
石井說:“還用問?解決掉。”說完劃水而去。
殺人對於他來說再尋常不過,和殺雞殺狗區別不大,何況他沒有親手殺唐緲和淳於揚,只是將他們放置在某個空氣不太好的容器裏;也不會親手殺離離和唐畫,只是輕描淡寫地下了個命令。
唐緲劇烈反抗,仍被扎得像個糉子,扔進了棺材。
淳於揚隨後被扔了進來,幾乎砸到他身上,兩人都是悶哼一聲。
棺蓋合上,果真嚴絲合縫,不留一絲空隙,因爲這個倒黴洞中的溼度和溫度比較穩定,木料不易變形,棺材基本還維持着幾十年前新做出來的模樣。
“……”
淳於揚挪動身體,將長腿從唐緲身上移開,以免壓到他。
兩人手腳被縛,並排側身躺着,邊上散落着姥姥的小首飾,不知道該說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