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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往昔如刃,新諾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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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微亮。

持續了一整夜的暴雨終於漸漸停歇,只剩下屋檐斷斷續續滴落的雨水,敲打着窗下的青石板,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聲響。空氣中瀰漫着雨後特有的、清新卻帶着涼意的溼潤氣息。

葉婉貞如同往常一樣,早早便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衣,準備像無數個清晨一樣,開始一天的忙碌??生火、燒水、準備簡單的朝食。

然而,她剛坐起身,卻發現身旁的朱冉竟也睜着眼睛,正靜靜地看着她,眼神溫和,卻似乎比平日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深沉。

“婉貞,醒了?”朱冉的聲音帶着一絲剛醒時的沙啞,卻異常柔和。

“嗯,”葉婉貞應了一聲,有些詫異,“今日......你怎麼也醒得這般早?不多睡會兒?行轅那邊......”

朱冉微微一笑,伸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朱冉的手掌溫暖而粗糙,帶着常年習武留下的厚繭。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今日......我不去行轅了。”

葉婉貞一怔,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和隱隱的不安。

“不去行轅?可是......蘇大人那邊有什麼要緊事?還是你......”她下意識地想到了昨夜那個不速之客,心驀地一顫。

朱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手上微微用力,握緊了她的手,目光坦然地看着她。

“沒什麼事。只是......前些日子總是忙於公務,早出晚歸,冷落了你。我心裏......過意不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和溫柔。

“所以,昨日我便向蘇大人告了假,今日......專程留在家裏,好好陪陪你。”

這番話,如同暖流瞬間湧入了葉婉貞的心田,讓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溼潤了。

她連忙低下頭,掩飾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聲音有些哽咽。“你......你這人......說這些做什麼......公事要緊,我......我沒關係的......”

然而,在這巨大的感動之下,一股更深的、如同冰錐刺骨般的悲哀與沉重,也隨之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臟!

他越是溫柔體貼,她越是感受到那份即將可能失去的恐懼,以及自己不得不揹負的、可能將他捲入萬劫不復深淵的祕密!這份“專程的陪伴”,在此刻看來,竟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殘忍的告別預演。

“傻婉貞......”

朱冉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她的髮絲,動作輕柔得彷彿怕碰碎了她。

“公事再要緊,也比不上你。今日,就我們兩個,好好過一天。”

簡單地用過朝食??依舊是葉婉貞親手熬的稀粥和幾樣清淡小菜,朱冉卻喫得格外香甜,連聲誇讚她的手藝比行轅的廚子好上千萬倍。

飯後,朱冉主動提議道:“婉貞,我記得......你上次說想扯幾尺布,給你自己做件新夏衣?今日天色尚好,雨也停了,我陪你去西市逛逛如何?聽說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軟煙羅,顏色鮮亮,你穿着一定好看。”

葉婉貞聞言,心頭猛地一顫!

買布做新衣......

這曾是她們剛成親不久、家境尚可時,他常陪她做的事。

那時,暗影司休沐日裏,朱冉總會興致勃勃地拉着她去逛市集,爲她挑選布料、首飾,看着她比劃,眼中滿是寵溺的光。可隨着他公務日益繁忙,這樣的時光便越來越少,幾乎已成奢望。

她強壓下翻湧的心緒,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欣喜的笑容,如同多年前那個不諳世事的新婦一般,帶着幾分嬌嗔

“真的?你今日竟有這般閒情逸致?莫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朱冉哈哈一笑,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尖,動作親暱自然,一如往昔。

“怎麼?爲夫陪娘子逛街,不是天經地義麼?快些收拾,去晚了,好料子可就被別人挑走了!”

兩人鎖好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並肩走在雨後溼潤、泛着青光的巷弄裏。

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在積水中映出點點金光。朱冉刻意放慢了腳步,遷就着葉婉貞,甚至像年輕時那樣,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指。

葉婉貞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他牽着,指尖傳來的溫度卻讓她心中又是一陣難以言說的眷戀和憂傷。

西市依舊熱鬧,人流如織,叫賣聲不絕於耳。

朱冉熟門熟路地帶着葉婉貞來到一家相熟的布莊。掌櫃的顯然認得他,熱情地招呼着,將新到的各色布料一一展開。

朱冉興致勃勃地拿起一匹水綠色的軟煙羅,在葉婉貞身上比量着,嘖嘖稱讚道:“婉貞,你看這顏色,襯得你膚色更白了,就跟......就跟咱們成親那年,我送你那支碧玉簪子的顏色一樣。”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葉婉貞看着鏡中那個被柔和布料襯托得似乎年輕了幾歲的自己,再看看身旁丈夫那看似專注而溫柔的眼神,心中酸楚難言。

她記得,成親那年,他送她的第一件禮物,就是一支水綠色的碧玉簪子。

他當時也是這般,拿着簪子在她髮間比劃,傻笑着說要讓她做全龍臺最漂亮的新娘子。

“嗯,是......是挺好看的。”

她低聲應着,聲音有些發顫,連忙低下頭,假裝仔細撫摸布料的質地,掩飾住眼底洶湧的情緒。

最終,朱冉不顧葉婉貞“太貴了”的阻攔,執意買下了那匹水綠軟煙羅,又挑了一匹尋常些的棉布,說是給她做幾件貼身的裏衣。

付錢時,他掏錢袋的動作乾脆利落,臉上帶着滿足的笑意,彷彿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從市集回來,已近午時。

朱冉將買來的東西放好,竟挽起袖子,對葉婉貞笑道:“今日這頓午飯,我來給你露一手!讓你也嚐嚐爲夫的手藝!”

葉婉貞驚訝地看着他。

朱冉是會做飯的,早年軍旅生涯,什麼都得自己動手。朱冉還當過火頭軍。

但自成親後,尤其是葉婉貞操持家務井井有條之後,他便很少再下廚了。偶爾爲之,也多是在年節或是她身體不適時。

“你......行嗎?”葉婉貞有些懷疑,更多的是心疼,“還是我來吧,你歇着。”

“怎麼不行?”朱冉一揚眉毛,故作不滿。

“瞧不起爲夫?今日就讓你見識見識!”說着,他便不由分說地鑽進了狹小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竈房。

葉婉貞站在竈房門口,看着那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在竈臺前有些笨拙卻又異常認真地忙碌着。

生火、洗菜、切肉......動作雖不如她熟練,卻一絲不苟。他記得她愛喫清淡,特意少放了油鹽;記得她不喜歡喫薑,細心地挑出了薑片。

煙火氣繚繞中,他的側臉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柔和。

這一幕,何其熟悉?

彷彿回到了他們剛擁有這個小院的時候,那時家境清貧,他卻總愛在休沐日擠進這小竈房,說要給她改善夥食。

兩人常常因爲搶着幹活而笑鬧成一團,小小的竈房充滿了溫馨與甜蜜。

而如今,竈房裏依舊有煙火氣,依舊是他忙碌的身影,她卻只能靜靜地站在門口,看着,心中充滿了物是人非的悲涼。她走上前,默默拿起一旁的青菜,幫他清洗。

兩人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默契地配合着,彷彿回到了那些最簡單、最快樂的時光。

然而,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往日的甜蜜,而是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靜默與哀傷。

簡單的午飯過後,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進小院。

朱冉搬了兩張舊竹椅放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拉着葉婉貞一起坐下。

“婉貞,你看......”

朱冉指着槐樹上新發的嫩綠芽苞,語氣帶着幾分閒適。

“春天真的來了。我記得......咱們剛搬進這院子那年春天,這棵樹也是這麼發芽的。那時候,你就坐在這兒,給我縫衣服,我在旁邊練拳......”

葉婉貞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嫩芽在陽光下閃着晶瑩的光。是啊,那年春天,他們剛剛擁有這個屬於自己的小家,雖然貧寒,卻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她縫衣,他練拳,偶爾相視一笑,便是人間至味。

她輕輕“嗯”了一聲,目光有些遊離。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源自心底的無力與悲傷。

朱冉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她放在膝頭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帶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葉婉貞沒有掙脫,反而微微翻轉手腕,與他十指相扣。

指尖傳來的溫度,真實而灼熱,卻讓她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這溫暖,她還能擁有多久?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着,誰也沒有再說話。

院子裏很安靜,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粘稠,將兩人包裹在一個看似溫馨、實則充滿暗流與訣別意味的泡沫裏。

夕陽西下,暮色漸濃。

葉婉貞起身,準備做晚飯。朱冉卻攔住了她。

“今日就別忙了,我去巷口那家熟食鋪子切點滷味,再打一壺酒回來。咱們......喝一卮。”

葉婉貞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緊。

喝酒......在他們之間,有着特殊的意義。

定情那晚,他便是帶着一壺劣酒,在她家破舊的後門外,紅着臉向她表白。

成親那晚,交卮酒的味道,她至今記得。每一次重要的時刻,似乎都少不了酒的見證。

而今日這酒......又意味着什麼?

她沒有反對,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朱冉很快回來了,手裏提着一包用油紙包着的滷肉和豬頭肉,還有一壺散發着醇香的老酒。

葉婉貞擺好碗筷,兩人對坐在那張用了多年、邊緣已有些磨損的小方桌旁。

朱冉斟滿兩卮酒,將其中一卮推到葉婉貞面前。

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黃的油燈下盪漾着微光。

他舉起卮,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聲音低沉而緩慢:“婉貞,這一卮......敬你。敬你,爲我操持這個家,辛苦了。”

葉婉貞端起酒卮,手指微微顫抖。

她看着卮中晃動的液體,彷彿看到了自己搖擺不定、充滿危機的前路。

她抬起頭,迎上朱冉的目光,努力想從他眼中讀出些什麼,卻只看到一片平靜的、深不見底的溫柔。

“也......敬你。”

她聲音微啞,將卮中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一路灼燒到胃裏,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苦澀。

這一頓飯,喫得異常安靜

。朱冉不時給她夾菜,說着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話,試圖營造輕鬆的氛圍。

葉婉貞努力配合着,臉上帶着淺笑,偶爾回應幾句。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這看似溫馨的晚餐背後,是洶湧的暗潮和無法言說的沉重。

夜幕徹底降臨,油燈的光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卻又彷彿隨時會分離。

一天,就在這表面恩愛平靜、內裏驚濤駭浪的“重溫舊夢”中,悄然流逝。

每一個看似幸福的瞬間,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充滿了即將碎裂的預兆。

這份刻意營造的溫馨,反而將那份深埋的悲哀與絕望,襯托得愈發刺骨銘心。

龍臺城的深夜,萬籟俱寂。持續了兩日的暴雨終於徹底停歇,只留下被洗滌得格外乾淨的夜空,一彎清冷的弦月孤懸天際,灑下朦朧而悽清的輝光,將這座沉睡的帝都籠罩在一片銀灰色的靜謐之中。

巷弄深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更添幾分深夜的幽邃。

朱冉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內,一片黑暗,只有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顯示着主人似乎早已沉入夢鄉。

榻上,葉婉貞緊閉的雙眼,毫無徵兆地再次驀然睜開!

眼中沒有絲毫睡意,清明、冷靜,甚至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銳利。

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極其緩慢的、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微微側過頭,將目光投向身旁的朱冉。

朱冉面朝裏,呼吸平穩悠長,伴隨着極其輕微的、富有節奏的鼾聲,胸膛隨着呼吸緩緩起伏,儼然一副沉睡正酣、對外界毫無知覺的模樣。

葉婉貞的柳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爲了確保萬無一失,她決定再試探一次。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用極低、極輕、彷彿夢囈般的聲音,試探着喚道:“朱冉......朱冉?”

聲音細微得幾乎融入塵埃。榻上的朱冉毫無反應,鼾聲依舊。

葉婉貞頓了頓,稍稍提高了一絲音量,帶着一點彷彿被夢魘驚擾般的含糊:“阿冉......你睡着了嗎?”

朱冉的呼吸似乎有瞬間的凝滯,但隨即鼾聲又起,他含糊地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將臉更深地埋向牆壁的方向,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夢話,隨即呼吸變得更加深沉平穩,彷彿進入了更沉的睡眠。

看到丈夫這般反應,葉婉貞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情緒中有一閃而逝的失落,彷彿某種隱祕的期盼落空;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決絕和驟然提升到極致的警覺!她不再猶豫。

如同最靈巧的夜貓,她無聲無息地坐起,披上早已準備好的夜行衣物,動作輕緩到了極致,每一個關節的轉動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內,沒有帶起一絲風聲,更沒有驚動身下老舊的木榻發出半點聲響。

她赤足點地,冰涼的土地面傳來刺骨的寒意,她卻渾然不覺。

她屏住呼吸,如同鬼魅般滑到房門前。

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聆聽了片刻,確認外面只有風聲和遙遠的蟲鳴。她伸出手,以難以想象的穩定和耐心,一絲一絲地,緩緩拉開房門。

老舊的門軸在她手中依舊沉默。

一道縫隙出現,屋外清冷的月光和帶着草木溼氣的夜風瞬間湧入。

她沒有絲毫遲疑,身形如同融化的陰影,極速一閃,便已掠出門外,同時反手極輕地將門帶上。

“嗒”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房門嚴絲合縫,內外再次隔絕。

她的身影並未在院中停留,而是化作一道幾乎難以捕捉的淡紅色流光,以驚人的速度,悄無聲息地射入對面那間堆放雜物的低矮柴房之中。柴房的門悄無聲息地合攏。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扇柴房的門,再次被緩緩推開。

一道身影,邁着沉穩而冰冷的步伐,走了出來,與之前那個悄然沒入柴房的影子,已然判若兩人!

月光下,只見葉婉貞已然換上了一身緊身的夜行衣。那衣衫並非尋常的黑色,而是如同浸染了鮮血般的暗紅色,在清冷月輝下泛着幽深的光澤,材質特殊,似乎能吸收光線,讓她整個人彷彿融入夜色,卻又帶着一種詭異的醒目。

衣衫剪裁合體,完美勾勒出她窈窕而充滿力量感的身段。臉上,罩着一層同色的薄紗,將口鼻遮掩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冰冷如寒星、不帶絲毫感情的眸子。

她腰間束着一條巴掌寬的暗色腰帶,左側斜插着一柄造型古樸、鞘身泛着幽暗金屬光澤的短匕。

此刻,短匕並未完全入鞘,露出一小截冰冷的刃身,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點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她的氣質與白日裏那個溫婉順從、甚至帶着幾分怯懦的農家女娘截然不同!

雖然紅紗遮面,看不清具體容貌,但那份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冷靜、幹練、以及一種彷彿經歷過無數生死搏殺後沉澱下來的、近乎漠然的危險氣息,足以讓任何見到她的人心生寒意!她站在那裏,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如鷹,彷彿一柄出了鞘的、飲過血的利刃,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的攻擊。

今夜無雨,彎月孤懸,萬籟俱寂。

清冷的月光將她紅色的身影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投在泥濘的院落中。

她微微抬頭,望了一眼天際那彎殘月,眼神中沒有絲毫波動。隨即,也不見她如何作勢,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失去了重量般,輕飄飄地騰空而起,紅影一閃,已然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低矮的房脊之上!

動作輕盈如羽,點塵不驚,甚至連一片瓦礫都未曾帶動。

她立於屋脊,目光,迅速掃視了一下四周的巷道與遠處的輪廓,確定了方向。

下一瞬,紅影再動!

如同暗夜中一道跳躍的紅色,在連綿的屋宇之上極速穿梭,身影在月光下明滅閃爍,幾個起落之間,便已消失在遠處鱗次櫛比的屋頂陰影之中,再也尋不見蹤跡。

院落,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彎冷月,依舊默默地注視着下方的一切。

然而,就在葉婉貞的身影消失不過數十息之後??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這寂靜深夜中顯得格外清晰的聲響,從那扇剛剛被葉婉貞小心翼翼關上的房門處傳來。

房門,被從裏面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高大的、穿着緊束黑色夜行衣的身影,如同從黑暗中剝離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邁步而出,站在了清冷的月光下。

正是朱冉。

他早已穿戴整齊,一身利落的黑衣,腰間懸掛着那柄標誌性的幽青細劍,劍鞘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日裏的憨厚與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糅合了巨大痛楚、深沉糾結、以及一種最終下定決心的凜然之色!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死死地凝視着葉婉貞消失的那個方向,彷彿要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個決絕而去的紅色身影。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任由夜風吹動他額前的髮絲。月光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緊握的拳頭。

許久,一聲極低、彷彿從肺腑深處擠壓出來的嘆息,混着夜風,飄散開來。

“你還是......走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種近乎磨礪的質感。

目光依舊鎖死遠方,彷彿能燒穿夜幕。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

“你有你的路......我攔不住,也不攔。”

“但......”

他話鋒陡然一轉,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鋼鐵,擲地有聲,“我的路,你也攔不住。”

朱冉猛地抬手,緊緊握住腰間的劍柄,指節因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手背上青筋虯結。

“你往前闖,我就在後面。”

“你流血,我替你斬盡傷你之人。”

“你若回頭......”

他聲音陡然低沉下去。

“家還在。”

“你若......”

他頓了頓,最後一個詞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森然的血氣。

“回不了頭......”

“黃泉路遠......我陪你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朱冉不再有絲毫停留,猛地轉身!

黑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獵豹,帶着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幾個起落間,便已悄無聲息地越過低矮的院牆,朝着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疾馳而去!

清冷的月光,依舊灑滿小院,照在那扇虛掩的房門上,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空氣中,還殘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混合了決絕、痛楚與深沉愛意的冰冷氣息,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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