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兗州紅巾賊平定太快,文官老爺們還沒想好捷報如何寫。
即使黑旗營平亂神速,一衆文官能蹭點“運籌之功”,也掩蓋不住“失陷親藩”、“孔氏一族滅族”的大罪。
況且入城之後發放餉銀,又鬧出“黑旗營奉巡撫之命”擅殺幾員武官大官的風波,簡直給顏巡撫與其他文官罪上加罪。
按照聖上的脾氣,越是忠君愛國的文官死的越快,手裏有兵的悍將反而神速升官。
一衆文官們不想丟官歸鄉,更不想丟了小命,鬧得抄家滅族的下場。
如今他們思來想去,唯有請求聖眷正濃、又立下平賊大功的李總兵美言幾句,方能助他們脫離危險,再不濟也能保住性命。
於是顏巡撫帶隊前去衛所衙門,身後跟着知府、兵備道、縣令……
幾乎所有跟曲阜、兗州之亂相關的官員一齊跟來。
他們並非想巴結一介武夫,而是害怕去的人把“缺席者”做成替罪羔羊。
縱使一些小官牽扯不到黑鍋劃分,也要提防上官做手腳。
顏繼祖一行人順利通過黑旗營的門禁,但親兵隨從皆被擋在門口,老爺們只好親自捧着禮物進入衙門。
不過顏巡撫剛進衙門,未見其人便聽其聲——
無數黑旗營士卒在衙門內上竄下跳。
有一對一切磋打拳的,有站在隊友肩膀疊羅漢的,有舉辦“大明好聲音”一展歌喉的,有彈奏琵琶二胡奏樂的,還有攀上屋脊到處跑酷,結果失足跌到屋頂衝飛一堆瓦片,結果摔在地上當場去世的。
顏繼祖剛進來數十步,就親眼見證三個黑旗營士卒把自己作死。
還有人撲到瀕死者身邊,捧起友軍的腦袋痛呼,“你不能死啊!我們還約好去登州渡海殺韃子的,你忘了嗎!”
“我是不成了,我死後,你帶着我骨灰北上遼東,一定把我葬回鐵嶺老家,答應我……”
“我答應你。你的妻兒我也會好好照顧……”
“你……”
聽聞此言的瀕死者差點一屁股坐起來,但被兄弟死死壓住脖子與額頭給按回地面。
這場面在外人看來只是黑旗營士卒給兄弟閉眼瞑目。
悲愴的“兄弟情誼”讓顏繼祖有種微妙的彆扭感,他不知該難過,還是思考這是否真實。
黑旗營士卒在戰場悍不畏死也就罷了,這會沒有仇敵也不惜命亂作麼?
顏繼祖繼續向前,忽然看見看見一間插着碩大黑旗的屋子接連走出兵丁。
那屋子明明最多容納數十人,卻像變戲法一般吞吐着數百兵丁。
這些兵丁男女皆有,有的人手持刀矛之類的簡單兵刃,卻像是第一次活在這世上,驚歎地探索周遭一切。
不一會又跑到顏繼祖等人身邊,摩挲牽扯他們的衣袖,揪拉他們的鬍鬚,甚至握住顏繼祖的右手,旋即興奮地喊道,“哇!是真人!這調到最高的50%觸感真的神了!”
顏繼祖勉力壓制不悅的心情,嫌棄且假笑着抽回右手,旋即像是不接受採訪的明星,擺擺手快速逃離。
另外小部分黑旗軍赤手空拳,僅有一身粗布單衣,活像一夥年輕的民夫。
這些人的氣質沉穩許多,並未騷擾顏繼祖一行,自顧自地離開衛所衙門。
掠過這些黑旗營的雜耍團隊,送出所有攜帶的禮物,文官們總算在相對隱祕的簽押房見到臉色略白的李總兵。
李牧其人身材高挑,體格健壯,雙眼炯炯有神地直視前方,饒是身穿一套普通小卒的作訓短衣,也透着不怒自威的將帥威嚴。
顏繼祖一見李總兵便要跪下行禮,其他文官也紛紛有樣學樣。
“顏撫臺快快請起,諸位也都起來,不可亂了文武禮節……”
李牧表面上這般說,實際假裝腹部有傷未愈,不能即時上前將他們扶起,着實受了一拜。
他隨後才衝着幾名“心腹”玩家使了眼色。
李四,野牛,何魯司,粟拉四人伸手扶起一個個跪拜的文官。
“李總兵乃是陛下欽命的正二品武職,下官只是正四品的右僉都御史巡撫山東,按祖製法度,下官理應行此大禮……”顏繼祖猶自一副謙卑的模樣。
眼見此人不理“文尊武卑”的陋規表現如此恭順,李總兵一邊吩咐“給諸位老爺看座”,一邊繞過案臺坐到椅子上。
待座椅搬來,一衆文官猶如下屬似的小心翼翼坐下,屁股也敢覆蓋椅面一角。
“諸位又是贈物,又是行大禮,來找我李牧……咳咳……所爲何事?”
“這……”
顏繼祖頗爲難堪地瞥了一眼四位玩家,示意李牧屏退左右說一些私密話。“他們四個都是我的心腹大將,你們但說無妨……”李牧端起熱茶吹了吹,啜飲一口。
“我與諸位同僚馬上便要大難臨頭,懇請李總兵施以援手救救我等……”
顏繼祖語氣裏透着一股羞愧的顫音。他滿臉窘迫,苦澀的嘴角耷拉下去,恍若融化一半的蠟像。
“嗯?這事從何說起啊?”李牧揣着明白裝糊塗,假裝一臉茫然,“我率部迅速鎮壓紅巾反賊,剿滅四散潰兵,接連收復曲阜、兗州未使魯南地方糜爛,應是朝野慶賀的大功一件,諸位自當分潤運籌之功,何來大難臨頭之說啊?”
顏繼祖還以爲李總兵驟得高位,不懂這些年朝堂兇險。
於是委婉解釋賊寇之亂雖然平了,但失陷親藩、孔氏一族滅門屬於不可挽回的大事,況且還有“擅殺大將”的罪名加持。
按照聖上的脾氣一定會把涉事的文官一併處決,子侄流放三千裏充軍爲奴,妻女入教坊司爲妓。
想到自己下場悲慼慘淡,一衆文官們不由得小聲啜泣起來。
“要是我擅作主張害苦了諸位老爺,我願意自刎謝罪!”野牛說罷便抽出腰刀架在脖子上。
“不可!”李總兵大聲喝止,“若有人怪罪下來,自有我來扛!你一個小將擔得起什麼罪,把刀收起來!”
李牧說罷,李四的聲音響起:“這分明是那幾人養兵自重、避戰自保,老爺們都一致認爲他們該死也該殺,所以暗中授意我黑旗軍剷除惡賊,整頓軍紀軍務,諸位老爺以爲呢?”
眼見黑旗軍拋出“談判的橄欖枝”,文官們紛紛點頭,“殺得好,劉澤清這廝早該千刀萬剮了……”
諸位在擅殺總兵、副將一事上達成一致,該如何上疏捷報粉飾一番也有了初步共識。
邁出利益談判的第一步,老爺們再接再厲。
“衆人皆知李總兵是聖上面前的紅人,李總兵的話定有分量的。”知府嘴角扯了扯,側着身子以近乎哀求的表情看向李牧,“李總兵可否用此次平叛的軍功,替我等粉飾一番?”
李牧聞言不置可否,反而一旁的李四繼續發聲,“聽說此次平定紅巾逆賊,孔家與魯王的浮財竟都不翼而飛,你說這是不是咄咄怪事……再者我黑旗營過些日子便要返回豫南駐地,這隨行的輔兵、墾荒的流民衆多,每日消耗的糧草也是驚人,奈何我部缺少騾馬車隊,不知諸位老爺可否爲我們幫襯一二,補給一些馬車跟河船?”
顏繼祖聞言如同被掐了大腿,兩眼瞪得老大。
顏繼祖雖然沒有插手戰利品清點,但估摸這兩家浮財不少,合計起來起碼價值二三百萬兩銀子的貴金屬。
李總兵這是要吞下衍聖公、魯王府的所有金銀浮財啊!
顏繼祖剛想開口委婉勸說是不是吞太多了,便聽李四追加幾句話,“要是能掘地三尺多挖幾天,應該能挖出些許浮財填補府縣財政和將士們的虧空。
另外,你我皆知浮財只是爵爺和王爺財富的九牛一毛,他們的田產、店鋪、房產、礦洞、債權……都是些值錢卻沒法立刻榨出銀子的東西,若是想個法子拿他們變出點銀子,你我過手三分油,還能湊出一批餉銀上繳給聖上。
那些曾經屬於兩位爺的莊田,以後也能直繳地租納入聖上內庫。
你說聖上收了這筆銀錢填補九邊空缺,每年定期上繳的地租也緩解了宮中用度,你們說聖上會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饒你們這一回呢?”
衆人聞言互相對視一眼,竊竊私語地議論方案的可行性。
當今聖上最缺的是什麼?
九邊軍費。
若不然如何會加派遼餉、剿餉多年,如今又透出風聲要加練餉。
若是此刻他們連同平賊捷報,將變賣的爵爺財產押運入京,雪中送炭緩解陛下的燃眉之急,他們頭頂的諸多大罪也能減輕不少,甚至混個最輕的“戴罪立功”也說不定。
“只是我等不懂商賈之術,又怕麾下小官、胥吏趁機上下其手,亂了上貢的額度……”
“這倒是不難。”李牧終於開口了,“我黑旗營士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自然也有精通商賈之術的,我可抽調一批精通商賈、算術的人才撥給你們變賣資產,最多不超過兩旬便能解決此事。”
如此一來,李牧的“五行商號”便能收購大量優質資產,趁機壯大商號規模。
顏繼祖等人聚攏一起商談一番,都覺得李總兵一系列環環相扣的建議可行,“多謝李總兵出謀劃策,吾等感激不盡!但有用到吾等的地方,必定殫精竭慮……”
李牧正好趁機提出另一則建議——
組建一些類似“包稅”的糧櫃,負責承包地方稅賦,正好也能負責料理那些衍聖公、魯王的莊田。
至於人選嘛,自然是公開招標有實力有名望的富戶豪商,或者由那些莊戶們內部推舉公平公正的代表充任“管莊”——
只是名單由李牧與文官派出的心腹,聯合組成“臨時委員會”進行篩選。
以確保參與者都能分到利益蛋糕,一人喫蛋糕,不如衆人都來分一杯羹。
李牧心說自己拉攏完一批武將,也該對一些文官施加些許影響力、結一些善緣。
“何時開始料理這些資產與莊田……”文官發問。
李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事不宜遲,就現在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