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加夏季的日子,是令人難忘的。北緯58度,十八個小時的白晝,帶來了奇妙的自然景觀。首先,在太陽正式升起前兩個小時,夜色就會逐漸微亮,形成晨曦般的“白夜”。而當太陽昇起後,也不會如同熱帶中美洲那
樣,筆直正中的升向天空。
?會從南方升起,猶如傾斜的眼睛,由南往北的注視過來。哪怕是正午時分,也會讓仰望?的所有人,留下一條倒向正北方的長影。這猶如實質的注目,就像從中美洲的高原而來,越過一萬兩千裏的大洋,直至與巍峨閃耀的
鯨島雪山交融,籠罩無盡的極北之海!
“讚美您!您的注目,將我的身心籠罩...願主神庇佑!”
當宿醉的洛山達從帳篷中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往港口的神廟祭壇。然後,蜂鳥的神微閃動金光,他跪倒在正午南方的太陽下,向着太陽主神與故鄉的方向祈禱。
“主神啊!感謝您,賜予如此漫長的白晝,讓作物快速生長,讓土豆豐收,鹹魚滿倉...”
大鯨島的主神廟宇並不算大,但絕對談得上“貴重”。這神廟外表修築的樸實無華,建築粗糙堅固,猶如小型石堡,看起來很不起眼,只是有上百王國與部族的武士日夜守衛。然而,就在這座“平平無奇”的神廟底下,卻是整個
西海航線的“金庫”!除去去年對西海前線支援的兩千斤黃金外,這裏還剩下足足一萬八千斤,也就是九噸重的黃金!
這份修洛特搜刮整個湖中王國、託託納克聯盟、特科斯諸部、奧托米諸部、沿海瑪雅諸部,所運來的黃金儲量,足以讓“從愛爾蘭到契丹”的舊大陸上,任何一位知曉的君主瘋狂。而這九噸現貨黃金,不過半個立方米的本錢,
也是航海祭司維繫西海航路、祖瓦羅前線開拓東亞貿易,最爲重要的後勤支援!
因此,奇美爾呆在大鯨島,天天騎馬繪畫,根本不出海挪窩,實際上也正是在代表修洛特,守着這個“西海金庫”。要知道,如此鉅額的黃金,哪怕放在金礦成堆的墨西加聯盟,也是足以買下一個城邦的驚人財富。要是換了別
人來守着,他是根本信不過的...
“洛山達,你來啦?...”
“是,奇美爾老師!昨日宴會人多,大家又都很高興,喝了不少...這才睡到了中午,趕緊來向您拜見...對了!這是我從西海大陸帶給您的禮物,一份從和部落交易到的絲綢華服,是西海最名貴的‘神性服飾’!您可以摸一摸手
感,或者我來幫您換上?...”
“哦?西海大陸的絲綢華服?...”
奇美爾有些驚訝,小心放下手中的兔毛筆和青銅刻刀,又在木樁切出的圓形畫板上標記了下位置,這才離開木樁底座的畫臺。他接過洛山達遞來的絲綢華服,觸手摸了摸那光滑細膩的手感,臉上浮現出驚歎!
“主神啊!這就是西海的絲綢?陛下預言中,由‘蠶吐絲織成的'絲布'?...”
“啊,是!陛下神啓萬里...這確實是由蠶絲織成的...”
“嗯...那你這次,可從西海帶回了‘蠶蟲'?”
“呃...奇美爾老師,‘蠶蟲'是西海極爲重要,極爲珍視的物產。據和我們交易的和國的大商人說,‘養蠶”需要有‘桑樹,需要有出色的‘絲匠',而‘繅絲’也有很多的門道...那位大商人開了一百斤黃金的價格,才願意給我們尋‘京都
的蠶種'、'朝鮮的絲匠,還不確定什麼時候能尋到...”
洛山達小心翼翼,看着奇美爾的神情,繼續道。
“主神見證!祖瓦羅總祭司覺得,這種昂貴的貴族奢侈品,並不急在一時。因此,可以往後放放,先交換更有用的工匠與技術回來...”
“嗯,一百斤黃金?...祖瓦羅總祭司的想法...自有他的道理,也確實沒錯...”
奇美爾低頭沉吟,看了眼自己腳下平平無奇的神廟地面,這才笑着道。
“洛山達,你這次回來,還帶了其他的絲綢華服嗎?畢竟,米基總祭司也在這裏...我若是換上了這西海的華服,他看在眼裏,恐怕會讓你爲難。”
“呃!我...奇美爾老師...這華服比較難得,我只帶回這唯一的一件...”
聞言,洛山達又是一滯,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在回來之前,他哪裏知曉,米基總祭司也會在。他一共就帶回一件絲綢華服,兩件絲綢短衣,那短衣還給了妻子紫貂,作爲告別的贈禮...
“哈哈!洛山達,那這一件禮物,我可就不能收了。你得留着,等會送給米基總祭司...”
“啊!老師!請...請您收下...米基總祭司那邊...我...我再尋別的西海禮物...”
洛山達臉色一白,心中頓時惶恐。他着急的想要說些什麼,奇美爾卻笑着擺手,和藹地解釋道。
“洛山達,不必着急。我這是爲了你好!眼下,你得主動去尋米基總祭司,禮物越貴重,姿態越恭敬,越讓他記在心中越好...而你若不去尋他,他其實也會來尋你,也會主動找你開口,甚至還會給你些禮物...但那樣讓他開
口,你可就‘離主神的祭壇,越來越遠了...”
“啊?老師...米基總祭司,他找我有事?....”
奇美爾笑着搖頭,並不解釋,也不多說。這事提前說了,反而兩邊都不美。他又看了看那靛青的絲綢華服,交還給洛山達,繼續笑着道。
“我看這西海綢衣材質極佳,但論起染色,用的顏料,卻不如我這幅畫了...來,你瞧瞧!我正在畫的這一幅,慶祝你昨日返航,帶回西海工匠物產的《歸海夜宴圖》!...”
“啊...這畫...這畫可真是...多彩璀璨!....”
洛山達上前一看,頓時被那圓形木樁板上的寬幅畫作,閃的亮花了眼。只見那木樁板上,畫着數以百計、綠藍紅黑黃的抽象“小人”。
綠色跳舞的“小人”代表着王國武士,顏料是孔雀石粉末,從出產銅礦的下加利福利亞雷金鎮運來。藍色祈禱的“小人”代表本地部族,顏色是瑪雅藍,由靛藍與高嶺土調配,算是納瓦繪畫中最常見的顏色,也非常容易獲得。紅
色歌唱的“小人”代表和國工匠。這種紅色在湖中王國,一般是由胭脂蟲或者礦石調配,這裏用的是赤鐵礦粉末,來自西海岸加州,已經開爐冶鐵的湖灣港。
少數黑色閃光的“小人”,有四足或者雙翅,哦不,這不是“小人”,應該是西海運來的“牛馬與家禽”。王國通常的黑色顏料,是木炭粉和骨炭粉。但很明顯,這裏爲了突出“神性”,所以用了鎏金閃光、神性昂貴的黑曜石粉
末。
最後,數量最少,有寫實樣貌的四個金色鎏光小人,那便是兩位總祭司,他這個主祭,以及那位朝鮮“女巫醫”。而真正的金光,也是這幅畫閃耀奪目的重點,卻並不在這些小人身上,反而是在畫作的外圍,那佔據畫作三分之
一,無與倫比的金色圓圈!
“啊,這耀眼神性的金色!...”
無與倫比的金色的圓圈,貼着木樁板的邊緣,罩住畫中所有的人物。這肯定是太陽的軌跡,用刻刀鑿出弧痕,再染上厚厚的金色顏料,由內而外的閃動金光。洛山達定眼看去,才確定那顏料並不是高原常用的“黃赭石粉末”,
或是瑪雅諸部用胭脂樹種子的蠟質外殼,所磨出的番木黃...
這顏料是真正的“金粉”!恐怕單是這一大圈金粉,塗在這麼大的畫板上,至少用了一斤黃金!
“奇美爾老師,這是...太陽的軌跡?”
“不錯!這是太陽的軌跡,也是神性的軌跡!我通過觀察與詢問得知,越是向北,太陽夏季在天空中的軌跡,就越是一個完整的圓弧。而根據海對面,更北方長灣的蘇格皮亞部族所說,在他們的‘天神祖峯'處,夏季的太陽會
永不落下!”
“那是持續整個夏季的‘極晝光明”,太陽不再是東昇西落,而是會徹底變成地平線到半空處,一個往復循環的“明日之環!太陽會在天空中畫一個完整的圓形,一圈又是一圈,直到極晝過去!...”
奇美爾笑意吟吟,指着這個金光閃閃的圓環,看着一臉沉思的洛山達,開口問道。
“洛山達,你知道,這種太陽的變化,這種升落的軌跡,證明了什麼嗎?”
“啊?...這...軌跡證明了...”
“你想想,爲什麼越往北,極晝與極夜就越明顯?直到蘇格皮亞人的天神祖峯...”
“呃...啊!我知道了!這說明,天神祖峯是世界的邊緣,是太陽主神夏季的棲息地!?夏日從南方飛來,在這裏徹底擊敗黑夜與風雪,而冬日返回南方,黑夜與風雪便重新歸來...所以!天神祖峯便是主神的神山之一,是我們
必須建起主神廟宇,進行崇拜供奉的神性之地!”
“呃...這...嗯!...”
聽到洛山達激動的回答,奇美爾神色微妙,一時滯了滯,不知說些什麼。
修洛特陛下對他們這些身邊追隨的親信,曾經普及過許多不可思議的“神界奧祕”。就比如“大地是個球體”,“太陽是個大火球”,“地球本身在日夜旋轉,太陽與地球也在不斷相對旋轉”,“太陽夏季靠近地球北方,冬季靠近地
球南方,形成不同的日地夾角,也帶來了季節變幻”...而對奇美爾來說,眼下極北地這種極晝時,太陽軌跡的變化,就完美符合陛下的預言,明確的證明了這一切,證明了“神界與世界的球形結構”!
只是,這些“神界的奧祕”,恐怕對此時聯盟的大多數人來說,過於深奧晦澀了。哪怕是對神威大學畢業的祭司,也很難廣泛普及.....
“哈,主神庇佑!洛山達,你說的不錯,太陽主神確實夏來冬歸,始終庇佑着這片極北之地!...”
奇美爾沉吟數息,臉上又一次浮現出笑容,贊同般輕輕頷首。接着,他笑着拍了拍洛山達的肩膀,指了指米基總祭司歇息的木屋,催促道。
“去吧!洛山達,帶上最好的禮物,用最恭敬的態度,去見米基總祭司!他現在距離王都的祭司長老職位,可只有一步之遙了...”
“而他的兩個親信祭司,剛剛在海難中,不幸去往了神國...此刻,他正是最需要用人的時候!你後面更進一步,成爲四級總祭司的契機,卻不在我這兒,而在米基那裏了...去吧!這是你等待許久的,最好的一次機會了...”
“啊!是...奇美爾老師,感謝...感謝您的指引!...”
聽到這一句指點,洛山達渾身顫抖,心中的激動難以言說。他咬了咬牙,跪下來,給奇美爾重重磕了三個頭。然後,他才面露歉意,拿上那唯一的“絲綢華服”,就往米基總祭司的木屋快步而去。
看着洛山達離去的背影,奇美爾笑了笑,又一次拿起畫筆。而後,他斟酌許久,在這副畫的角落處,畫了一大一小,兩個相對應的球體,又勾勒出幾筆旋轉的弧光。
“主神啊!這大地小球的相對傾角,決定日夜季節的關鍵,究竟是多少度呢?我總覺着,應該和極晝時,這太陽軌跡最高點與最低點,相差的角度有關...卻不知道,該如何計算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