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夕陽裏結束,戴維和裏克忙着幫村民運送傷員,簡單地包紮他們的傷口。不知什麼時候,幾個強壯的女人來到戰場,替下他們,戴維和裏克纔有空直起腰來。平靜的村子已經滿目瘡痍,有些地方還在燃燒,村子已經毀了。
人們聚在已經燒燬的教堂前,在舉行什麼儀式,戴維和裏克走了過去,他們撥開人羣,裏克認出了前一天請他喝酒的頭人拄着他的獵刀立在那裏,腳下是幾具敵人的屍體。他的幾個兒子跪在他面前,他好像沒看見一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裏克才意識到他已經離開人世了。
牧師用蒼涼的聲音祈禱,頭人和他的戰士躺在柴堆上,在他的祈禱聲中隨着烈焰化爲塵土,隨着晚風飄散……
直也在這個時候跑出了謎一樣的叢林,自從他遇到那山精後,就沒再迷過路,總能找到方向。下午時分,他按大佐的話,直接跑進了清水河邊的樹林裏。背上揹着大佐交給他的袋子,那裏面有一根大佐剛從自己手上砍下來的手指頭。直按照自己的直覺不停地在樹林跑,剛聽見奇怪的咆哮聲時他就想跑,大佐看出了他的心思,把包塞給他,要他跑。直的腦海裏還回憶着第一次見到這個包時的情景,那是兩天前,水壩被炸以後。
直看到營地時放慢了腳步,一路跑過來,這時卻不想跑了,他琢磨着怎麼告訴大佐水壩的消息。離營地越近,河裏的死人也多起來,看來大佐他們已經用不着帶路的人了。他不知道大佐對他的話不感興趣,但他信袋子裏的消息卻讓他們高興起來。已經有一隊人馬增援過來,他們會從大河對岸直接打過來,這樣那小小的村子就在兩面夾擊之下,迅速被擊潰。當大佐看見直時有些奇怪,他一直覺得這個通信兵很古怪,總是在奇怪的時候出現,而命運有時那麼眷顧他。大佐從他手裏接過信袋子,打開裏邊的信,邊讀邊聽他彙報水壩的情況。當聽到那怪獸和飛過天空的飛虎隊隊員時,他突然出手,把直打得跌倒在地,以最狠毒的話咒罵他。大佐似乎覺得直是個不祥之物,只要他在就會出現些不好的預兆,所有見過那怪物的人只有他活得最長。而且,每次他送來的多不是什麼好消息。最後,他叫喊着讓直離開,直三步並作兩步,快步走出帳篷。他在營地裏轉了兩圈,找到個棲身的地方。這個帳篷裏沒人,幾隻彈藥箱子支起來的板子上放着一些小袋子,上面寫着名字和號碼。直看得心裏發寒,他知道那是裝死去同伴的手指骨灰的袋子,他們死去後,如果幸運的話,家裏能得到的,唯一他們身上的東西就這個了。他看着那些袋子發呆,沒發現有人悄悄來到他身後,大佐的助手走了進來。這次他沒有對直大喊大叫,或者打他,他走到那些袋子前,抬頭冷冷地看着直,把直看得渾身不自在。冷酷的傢伙很欣賞他的不自在,他慢慢地從一隻箱子裏拿出一隻大袋子,把板子上的小袋子小心地拿起來往大袋子裏放。收好後他抬眼看着直冷酷地說:“也許你就是爲逃跑出生的,所以你沒法像他們一樣爲國捐軀。不過逃跑的人總有回家的命運,不妨用你的命運來做些有用的事。你看這袋子,他們是可以進神社成佛的靈魂;和你的不一樣,爲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也許你可以做些事情……”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突然抬起頭來衝直喊:“出去!你這混蛋……”直不等他喊第二遍就走出了帳篷,看來,一向兇狠頑強的他也意識到了這是一條不歸路。
第二次見到這袋子就在下午,河邊突然想起密集的槍聲。天空出現奇怪的星辰,村子裏的戰局突然扭轉,本已經站穩了腳跟的營地突然槍聲再起。接着傳來渡口失守,另一邊的小路也被切斷,村子成了一個陷阱。軍官們忙着指揮,躲進教堂裏,這裏大概是村民們唯一不會大開殺戒的地方。好在眼睛的疼痛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士兵們又可以戰鬥了。軍官們本想以教堂爲據點,從新組織戰鬥,可是風向卻奇怪地變了。風捲起被士兵們點燃的屋頂上的茅草,從下往上飛來,落到了教堂屋頂的茅草上,很快就燒穿了木製的天花板,屋頂塌了下來,教堂着了火。軍官們只好放棄這最後的據點,從裏面往外衝。也就是這個時候,大佐從祭壇上拿起那個裝滿手指骨灰的袋子,衝到直跟前,兇狠地對他說:“帶着它離開,把它送回去,跑吧!”說完,他抽出腰刀伸出左手,砍下自己的左手小指,放進袋子裏,把袋子塞給直,自己舉着腰刀高喊着衝出教堂。直也跟着他衝出火海,一出門,大佐就把他推到樹林那邊,直再次開始狂奔。一路上他碰到一些死去的同伴,看到他們的雙手十指還在。大佐的樣子就出現在眼前,他掏出小刀,割下他們的手指,扯下他們的身份牌,放進揹包。再次發足狂奔,他時不時覺得看見了那對可怕的紅眼睛在注視着自己。於是不停地向背上的亡魂乞求,讓自己把它們平安地帶回家。
直一路狂奔,順着那條小一些的,被炸了水壩的河道往回跑。不停地跳過被砍到的樹木和炸碎的巖石,本想躲開來時開闢的小路,在森林裏跑,這樣安全些。但是,他卻不得不耽誤時間,爲一些死去的同伴做同樣的事。割下他們的手指,取下名牌。看着他們鐵青色的臉,冰冷的軀體,直明白了爲什麼沒有援兵,沿路兩邊和河裏漂的,已經不再只有這裏村民的屍體,更多的是自己的同伴。這一路已經不是自己跑過來時的模樣,這熱帶的叢林變得和冬天一樣寒冷,躺在地上的屍體像冰一樣寒冷僵硬。他們身上卻沒有任何傷口,從他們的姿勢和表情看來,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麼,怎麼死的!直心裏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那把寒光閃閃的‘月光刀’不停地出現在自己腦海裏。直不斷地告誡自己,快些,快些,然而他面前卻是越來越多的屍體,似乎無窮無盡!而那對紅眼睛卻越來越逼近自己,那怪獸似乎總是出現在人死得多的地方,每次都地動山搖,它的出現似乎打開了地獄之門,上次是烈焰火河,這兩次是冰河寒窟,它似乎是來把人帶到地獄去的使者,不論肉體還是靈魂……
這場戰爭直看不到頭,但是他心裏清楚地知道,自己一輩子,很多人一輩子都會因爲它痛苦。而且這種痛苦還不能和別人說,也找不到任何救贖的藉口,也許守着這些亡魂纔是最好的歸宿,而自己一生註定獨自奔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