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飛行訓練基地見面,他們就沒分開過,他們是飛得最好的,也是最要好的朋友。戴維帶着一種獨特的自由自在的特質,飛行是他最想幹的事,他如願以償。自己也喜歡飛行,那是天性中對機械性能的好奇和嘗試,和戴維完全不同。而在現實中,戴維體現出來的理性和處處細心掩蓋了他的特質。自己卻在生活中沒有多少機械上的嚴謹和邏輯,完全是隨着性子來。這並不妨礙他們成爲如影隨形的死黨。也是因爲這個,有時人們拿他們開玩笑,多數時候戴維笑笑就過了,自己則是半開玩笑地回上幾句也就罷了。但是那天,酒吧裏的那酒鬼過了頭。不喝就是倒還人模人樣,喝了酒就狼獾性子出來了。雖然後來有人告訴他,戴維那天約出去的女孩子,就是那傢伙誇了海口,卻一直沒約到的。也許正是因爲這個,戴維才約了那女孩子。當時那酒鬼和他的幾個朋友也太過頭了,話也來越難聽,自己也有些喝過了,三言兩語,不管他們的軍銜就動起手來。
戴維帶着那女孩子進來時,裏克正有些……
忙……
不過,他還是確定,當時戴維並沒有喝酒,他一進門看見自己被兩三個人圍攻,就走上前來,想拉開他們。只是,事情就像常常發生的那樣發生了,戴維也陷入混戰。一起去的同伴出於好心,有人出於看熱鬧,不斷地遞酒瓶子給戴維。於是有人邊看邊喝,有人邊打邊喝,戴維卻是邊喝邊打,最後,他有意無意地把自己灌醉了,失去了控制。之後,事情就變得嚴重起來,他出手變得異常兇狠,那不是偶爾街邊打架的打法。裏克從未見過,戴維還有這麼可怕的一面,在他溫文爾雅,和氣安靜的性格下面還藏着這麼個人!最後自己都給嚇了一跳,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呆呆地看着他。憲兵進來時,戴維已經把所有人都嚇呆了。結果是那種情況常有的,也是戴維當時的狀況最好的:都喝醉了打架。
結局是:要麼他們上法庭,被踢出軍隊,要麼……
裏克明白,戴維離不開飛行,確切地說是離不開戰機,他離不開那種速度和自由。於是不管前景如何,裏克抓住了一個機會,他毫不猶豫地應下去中國的差事,條件是飛戰機。還向招募的人強烈地推薦戴維。如他所願,戴維也加入進來,他們又開始在另一片天空自由飛翔。只是,這樣的飛翔多了真槍實彈,生死一瞬間的驚險和艱難。他們創下了飛行史上的多個第一,因爲他們飛行在生死間。他們又多了不少可以生死相託的朋友,只是,這樣的朋友常常不辭而別……
戴維,你在哪兒?
裏克在心裏問了不知幾遍,最後的記憶是在着火的機艙裏,他們正飛過駝峯航線上越過敵佔區的一段。風雪呼嘯,機身中彈,飛機着了火,戴維正拽着自己往外走。他身上也在流血,不斷滴到自己臉上。自己大聲告訴他,他沒法把兩個人弄出去,要他先去找人幫忙。戴維似乎沒聽見,他把自己拖到了機身中間,一個破了的大口子前,外面一片白茫茫,他跳進了那濃得化不開的白色世界裏,消失了,自己的記憶也戛然而止。
醒過來時,裏克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竹子編成的屋子裏,對面的窗外綠樹成蔭,遠處山峯高聳。回頭看看,牀頭上掛着一個十字架!他用力想坐起來,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立刻感到渾身劇痛,痛得他叫出聲來。
他的叫聲引來了玉香,玉香進門看見他醒了,回頭對院子裏整理蔬菜的牧師喊:“牧師,他醒過來了,又出血了!”隨即走進屋子,對裏克笑了笑,按住他,讓他別動。裏克看到她心裏鬆了口氣,她的相貌打扮說明她是當地人,她的表情說明這裏沒有被日本人佔領。自己暫時是安全的,不過她的服飾還是讓裏克有些不安,他沒見過這樣的服飾,不是印度的,也不是緬甸的,自己到底在哪裏呢?回想起來自己迷迷糊糊中被什麼人抬着穿過風雪,很大的風雪,好像還到了山洞裏,還在黑暗裏漂浮過,四週一片黑乎乎的,出了一根杆子上的一小團亮光,和一個模糊的人影,什麼都看不見。自己過了冥河了嗎?渾身的疼痛再次襲來,裏克十分確定,自己還活着,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該死的!”
“可你沒死啊!你這樣的年紀離那事兒還遠着呢!”
裏克睜開眼睛,瞪着正彎下腰來看自己的牧師,一時間又迷糊了。
“玉香,拿杯水來,這小傢伙還沒全醒,給他杯水潤潤喉嚨。”牧師好奇地看着裏克的眼睛問他:“你應該能聽懂英語,否則就怪了,愛爾蘭吧?我從蘇格蘭來,沒去過美國,聽說那裏不錯,所以沒去。”他轉眼看了看被裏克掙裂的傷口說:“你最好別動,他們的藥非常有效,但也要些時間才能恢復。歡迎回來,你已經在冥河邊上走一圈了!”他抬眼看着裏克的臉笑起來:“好吧,有什麼問題一會再問,你安全了,需要的是足夠的休息和好食物,喫的這裏還不缺。放心吧,你的朋友也很安全,接下來全看你們求生的意志和體能了,我過會兒再來。”牧師起身立開,好讓玉香給裏克喂水。
裏克動了動頭,又是一陣疼,再次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這才張開嘴,就着玉香手裏的杯子喝了些水。他發現,就是喝水這麼簡單的事,對他此時來說也得忍着劇痛。沒想到自己會傷得那麼重,飛機墜落時一定把自己的骨頭都抖散了。看來戴維還活着,這真是好消息!還有好消息,那雙綠眼睛,自己肯定在嬤嬤臉上見過,就像戴維的藍眼睛只在他臉上一樣,再不會有別的出處。再看其他細處,鼻子在嬤嬤臉上正好,在牧師臉上可就有些纖細了,柔化了他那規規整整的五官,真是神蹟無所不在……
喝過水,裏克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恍惚間似乎有什麼人來看過他,牧師來了幾次,喂他水喝的婦人時不時會來看看他的情況,給他喂水,喂藥,換包紮傷口的紗布,清理傷口,敷藥……
等他再次清醒過來已經是幾天後的事情了,這次牧師正好在他身邊,端坐在牀邊的椅子上,額頭放在握拳合在一起的雙手上,輕言細語。
裏克安靜地等他禱告完。乘此機會,把自己的腦子理理清楚,判斷一下自己的處境:他又仔細地看了看眼前這位牧師的五官,神態。環視了一下屋子,屋子不大,只有他躺着的這張牀和一張簡單的桌子和椅子,一個衣帽架,自己的衣服掛在那裏,牀頭一隻小桌,也是竹子編的。沒有看到任何和戴維有關的東西,也沒見到他。裏克的心又懸了起來,戴維怎麼了?他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