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轟然倒地的時候,前胸正好壓住了她的腳,所以此刻在佈滿星鬥的森林裏,她只好和一隻野豬依偎在一起。
身邊有濃郁的酒氣,月圓不飲酒,卻能在其中聞出來一點清芬甘釅,同家中愛飲的金陵春之綿柔香,有濃烈與婉約的細微分別。
大約是她說話的聲音太輕,那人沒有任何的反應,仍半躺在藤椅上,像是喫醉了一般。
求人不如求己,月圓開始用力去抬野豬的身體,可惜這頭野豬完全不似初出茅廬的小不點,健壯有力,抬起它的那一刻,竟然還哼哼了一聲,把月圓嚇得一撒手,不敢動了。
該不會活轉過來吧?
聽葛嬸子說,山裏的野豬同家養的大不相同,雖然在一般情況下,野豬不會喫人,可若是發狂的話,會活活把人撞死。
眼下它頭破血流、昏厥在地,別說野豬了,如果是她,醒來看到自己這般模樣,也會發狂。
月圓不敢大聲說話,生怕驚動了它,再抬頭看看藤椅上那人仍躺着,她與他相隔不過一丈半,那人卻好像離她千重山。
“它要是醒了,可能會把這裏掀翻??”月圓試探地搭話,“你幫我一把,我可以下山給你打酒。綠豆酒,金盤露,金陵春,你想喝哪種,只有山下有,我都可以打給你。”
被壓住的腿從起初的疼漸漸變得麻木,月圓有點擔心自己的腿會被壓壞,看那人還是還是毫無動靜,只好沮喪的打起精神,努力自救。
上一刻還拿酒罈子砸來,下一息就醉了?月圓側首再看看他,沒有了酒罈子,他下巴微仰,倚在藤椅的靠背上,揹着光,像個睡着的雕像。
他是什麼人?能躲在山裏自由自在的喝酒,想來也是春分來無想山踏青的遊人。
月圓一邊想着,一邊用力往外拔自己的腳,大概是自己用力太過,野豬好像沒死透,鼻子裏發出了哼哼聲,像是有醒來的跡象。
她怕極了,下意識地屏息不動,忽然有吱扭一聲響起,月圓側首看,藤椅上那人扶着把手站起身,他的身後原是有月亮的,他一站起來,倒把月亮遮住了。
從月圓這裏看過去,這人高大的簡直像座小山,月光從他的肩後一寸寸地浮上來,又一點點地點亮了他的臉。
像是月亮喫醉了,雪白的顏色裏,潤染着少許的緋,他越近前,顏色慢慢向下減,硬朗的骨骼開始突顯,原來在好顏色之外,他還有一張深刻而英俊的臉。
然而他的確是醉了,紗質的寬袍衣襟半敞,露出了壁壘分明的胸肌,再向下,月圓就不敢看了,若無其事地轉開了視線。
心卻還在噗通噗通地,掄大錘似地,一下又一下。
哪個好人家的郎君,能這麼敞開胸懷,露出邦邦硬的胸膛?莫非是狐妖?
不能吧,狐妖必定柔美,這人這般高大精壯,說不得是老虎精,豹子怪。
思緒翻飛間,那人就欺近了,俯下身的那一刻,月圓聞見了清洌的柏木氣,在酒氣裏混雜着,她下意識地矮了矮頭,那人卻越過她,俯身抓住了野豬的前蹄,一提一扔,野豬就從月圓的腿上消失了。
山林裏傳來了重物落地的聲音,月圓終於放下了心,略微活動了一下腿腳,卻覺鑽心的痛,想來是被野豬壓到了腳踝。
她忍着痛仰頭看,這人正轉身欲走,月圓一抬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可以扶我一下嗎?”她猶豫着,想着如何稱呼他,壯士太過彪悍,公子又太過文雅,不知他的身份,叫聲大人也很冒昧,她的腦中快速地過了一遍稱謂,最後遲疑地喚了一句,“啊嗚(1)??”
那人就不動了,月圓聽到了一聲輕笑,她懷疑是他發出的聲音,卻又無法確認,腿腳疼的厲害,她又晃了晃他的袖子。
“扶我起來就成,我歇一刻兒,就慢慢走下山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誠懇打動了對方,那人轉過頭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略一使力,月圓便藉着這股勁兒,站了起來。
腳疼得站不住,月圓在原地站的歪歪扭扭,見那人很快地走了回去,依舊坐在了藤椅上,月圓跳着腳跟了過去,在他的對面尋了個石塊,也坐了下來。
“我是六桂村的村女,就是山腳下那個村莊,方纔多謝你啦。”她逃脫險境,又開始道謝,“我每日都要在山上山下轉一圈,按理說應該對這裏很熟悉,可是這一刻兒卻不知道是不是摔壞了腦子,竟然不記得下山的路??”
此時雲掩初弦月,香氣從一團一團的樹叢裏傳來,在這樣的氣氛裏喫酒,果真有雅興。
那人閉着眼睛聽,在她略顯刻意的停頓下,嘴角微微上仰,比先前的面無表情,似乎多了些活人的情緒。
“順着溪流向下。”
他的聲音也很好聽,有種依約的熟悉感,月圓沒多想,轉頭看了看身後的溪流,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嗯了一聲又回頭同他搭話。
“你要下山嗎,我可以同你做個伴。”
她說完就有點心虛。人家寬袍大袖的,身後是搭建好的木屋子,顯然是要在山裏住上幾日,自己的這個問題,有些好笑。
“那我走了。”
她站起身,跳着腳走到方纔被壓倒的籬笆處,又回頭看他,他還閉着眼睛,像是不關心身邊的任何人、任何事。
照着他說的路線一路順着溪水向下,很快就看到了山腳下的藥圃和木房子,原來他住的地方,就在溪水的對岸。
那裏是什麼時候建起了房子呢?
月圓慢吞吞地走着,慢吞吞地想着,跨過溪水上的小橋時,她聽見身後有草動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回身再看,有抹月白色隱入了山林中。
這一下把月圓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腳疼了,跌跌撞撞地就往前跑,好在跑了沒幾步,萬木春和雪藕的身影就出現了,一個面染淚痕,一個道了聲得罪了,背起她就往回走,叫月圓安了心。
“下迴天黑了不許去藥圃,事不過三,姑娘再有下回我就把姑娘關起來了。”
雪藕跟在萬木春的身邊,一手扶着姑孃的背,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老夫人領着太太姑娘們來踏青了,姑娘是不是想上山看看她們?”
月圓的思緒被帶回到了傍晚時分,看到別業裏忙忙碌碌的場景,垂着眼睛點頭道:“我只是忍不住。”
雪藕哪裏不知道姑孃的所思所想,聞言也不知該說什麼,心情也低落起來。
萬木春察覺了這主僕兩人之間的低落情緒,打起了茬:“……巡檢司出動了二十個弓兵,在山上獵野豬,姑娘可遇上了?今晚我原該在鎮上喝酒,全被這些野豬給毀了。”
“我就是被野豬纏上了,跌傷了腳。”月圓又想起那人來,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那隻追我的野豬,被人打死了。”
“誰打得?怎麼死的?”萬木春啊了一聲,有些詫異,“三百多斤的野豬,說死就死了?野豬死在哪兒了?要知道,誰能獵的到那豬,誰就能拿里長的六兩銀子!”
“酒罈子砸死的,就在我下山的路上??”月圓一邊想着一邊說道,“山溪對面,忽然建起了了一座竹林小院,主人家就在門前喝酒,不愛說話。”
雪藕還在想着一枝園的事,萬木春都聽進去了,想了想應聲道:“近來天氣好,和鳳鎮來了不少遊人,那竹林小院,大概也是遊人修起的別院。”
三人說着話就到了家,雪藕開門,萬木春將姑娘送進了正堂,舉頭又看見了那張大弓,少不得又問一句:“這都春分了,你們家姑爺是不是該來了?”
月圓聞言開始裝困,倒是雪藕走了出去,面不改色地圓謊:“朝廷又要派大軍征討南樾,我家姑爺是國之棟樑,又領上了兵,且等着吧。”
萬木春笑着道了句遺憾,又囑咐雪藕關上門,“我這就去山上看看。”
雪藕便端了熱水進臥房,服侍着自家姑娘洗澡時,被月圓腳踝上的淤青嚇了一大跳。
“跌這麼狠?”
“這不算什麼,若不是……”若不是他出手相救,今夜還不知道是個什麼結果。
月圓的腦子裏在胡思亂想,浮現出那人的形容相貌,再往下想,紗質寬袍裏的健碩肌肉叫她面紅心跳,她貼上了雪藕的耳朵,小聲說道,“才三月,他就穿紗料,六月可怎麼過?莫不是要泡在溪水裏?”
雪藕說誰?反應過來是山上救她的那一個,恍然大悟,“山溪對岸什麼時候建起的院子,我常去溪邊洗衣裳,倒沒注意過。這般說來,他倒是個好人了?莫不是打獵的?”
“獵人可是穿短打,行動方便。那人雖然健壯,可看着穿着打扮,卻像是專門來喝酒的。”
“那也許就是萬大哥說的,是來踏青的遊客。”雪藕服侍着月圓更衣,又爲她塗抹消腫的藥膏,“姑娘看見老夫人她們了嗎?”
離得很遠,月圓只能看到院子裏走動的人影,她失了心氣,搖搖頭說,“也不知怎麼了,我明明知道孃親死的不明不白,祖母那時也稱病不管,可今日還是忍不住偷偷去看??”
“別說姑娘了,奴婢也在一枝園活了十來年,今天聽到一枝園的消息,我還動了去打探的消息呢。這有什麼的,以前夫人常說什麼君子論跡不論心,姑娘只是偷偷去看了,又沒叫老夫人那邊知道,咱們就當沒去過。”
月圓被雪藕的話安慰了,心裏平和了許多,睡下了之後和雪藕並着頭說話。
“小時候有一回過年,我和大哥哥、三妹妹偷酒喝,我不勝酒力,沒一會兒就暈暈沉沉地睡過去了,我記得是爹爹把我抱回了房,那時候孃親的屋子裏總點着木樨沉,香氣和爐煙的氣味混在一起,很好聞,我迷迷糊糊地聽見孃親叫爹爹把我放在牀上睡……雪藕,孃親和爹爹從前也很好,怎麼就鬧成這樣了呢?”
雪藕常伴姑娘左右,對夫人的起居也不清楚,三年前出事的時候,夫人身邊的丫鬟死的死,跑的跑,她和姑娘就再也不知道真相了。
“也許周姨娘知道些什麼??”
兩個女兒家絮語半宿,沉沉睡去,到了第二日早晨,老宅外頭熙熙攘攘的,月圓被吵醒了,睡眼迷濛地往窗外看,雪藕聽見屋子裏的聲響,喜氣洋洋地進來服侍姑娘穿衣。
“萬大哥把野豬扛下了山,這會兒就擱在村子裏的稻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