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墨琮頭疼欲裂的醒了過來, 看窗外仍是漆黑一片,不由得喫疼的揉了揉額頭,一邊半坐起。
誰知薄被滑落, 露出的是一大片染着曖昧痕跡的肌膚,墨琮一下反應過來, 回想昨日發生的事,大驚失色。然而略一定神, 一看四周圍的環境不大對, 不是他在家裏的房間,倒像是……
“恩……你醒了?”
身邊一有動靜水淳便醒了過來,見墨琮怔怔的半坐着, 伸手一撈, 輕而易舉的將他重新圈在懷裏。“天還早……你昨日折騰了一夜現在還這樣有精神?乖,再睡會兒。”
微熱的呼吸吹在墨琮敏感的脖頸上, 頓時起了一大片的雞皮疙瘩, 那猶自帶着睡意的寵溺一樣的話語,更是讓墨琮如遭雷劈,瞬間臉就漆黑了一片。
昨天……發生什麼事了?
墨琮本來就有點驚愕,這會兒是完全的僵硬狀態了。雖說他經常住在這裏吧,可從未和水淳睡一張牀上過, 大多時候都是談正事談至深夜,然後各自的回去睡覺,這種在別人懷裏醒來的事, 比原先預想的別人在自己懷裏醒來還要糟糕一百倍。他記得昨兒是在家裏喝酒的,怎麼一醒過來卻在這裏,還是這樣一種片帛未掛的狀態?
再一冷靜,又一個糟糕至極的發現,身體某處,疼的異樣……
他不否認自己一直在肖想水淳的身體,也不否認自己有更進一步的衝動。但是,這種情況……非常有自知之明並且自認十分瞭解水淳的墨琮在心底淚流滿面,難道,我昨晚藉着酒性,霸王硬上弓的卻把自己受了?
“……水淳……”一張嘴,發現嗓子也有些乾啞,墨琮已經不敢去想象昨晚了。
聽到懷裏人沙啞的聲音,心滿意足的酣眠中的水淳抬起眼皮,舒服的緊了緊手臂,在墨琮的肩膀上落了一個吻,“乖乖的讓我抱一會兒,待會兒要殺要剮都隨你。”
滾!討了便宜還賣乖的混蛋!你現在應該像一個等待判刑的傢伙一樣忐忑纔對!該死,好想死……
“……昨晚,咳……我先動手的?”
“……恩。”
“…………”這下可以真的去死了……
下了朝,立刻換上便服,水淳一刻也沒停留的趕到外頭的別院。但想到了墨琮此刻大概還縮在被子裏把自己裹成一隻蠶寶寶,一定還沒有喫早餐,他立即轉身,派人買了幾個水晶蒸包,另泡了一杯蜂蜜茶,右手託着盤子,輕輕叩了叩門。沒有反應,但是僕人說了墨琮沒有出來過,現在大概還在氣頭上的不想理他吧。
“墨琮,你不說話我就進來了。”
然而他推開門,卻見到那此時應該縮在被子裏的傢伙坐在方桌前,面無表情的看着進來的水淳,只是臉上看起來似乎不大好,可見昨日儘管這樣小心還是傷到他了,雖然,水淳以爲傷的最重的估計還是此人的自尊心。
墨琮比一般人想得開,而且他們這樣發展下去,遲早是要到這一步的,早晚的問題,更何況,昨日的事,還是自己的責任居多,墨琮並非無理取鬧的人,只是心上還有一些不甘心罷了,若說惱怒,倒也未必。然而想到家中父母對子孫滿堂的期待,墨琮還是忍不住的嘆了一口氣,直言道。
“你何必這樣戰戰兢兢?我又不曾惱你,不過是順水推舟,還能不分青紅皁白的怨你不成?而你又是堂堂國君,想來要屈居人下也不是一時就能克服的,就算你昨日乘人之危,那也是我起得頭,要罵你,也得先狠狠自責一番纔是。只是想起我既對不起你,又對不起家中的妻子、父母,心情煩悶罷了。”
水淳把托盤放在桌面上,伸手揉了揉墨琮的腦袋,低頭輕吻了下他的額頭,“使你煩惱,也是我之故。我若是真的那麼好,早便該放開你,而不是一步一步的引誘,如今既然已成事實,我卻是不可能再鬆手了。縱然我不喜另有人可以這樣親密的碰觸你,也絕不會加以阻撓。只要你是真心實意沒有半點虛假的看待你我之間的感情,這點事,我還忍受的了。何況,我也想看看你的孩子會是怎樣的。”
墨琮看着水淳溫和的笑臉,想到自己若是告訴他家中母親要他近期要一個孩子,一定令他更加煩悶,不如壓在心裏不提,這妻子成婚之事決不可在他面前再提。何況,若說昨日之前他還有些猶豫,那麼此刻他絕不可能繼續欺騙自己的心,除了水淳,他不能接受其他任何人發生這種事……唉,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回家之後會是一場硬戰,他林墨琮從來不怕硬戰,只是怕家人傷心,情人爲難。罷了,這事等自己解決了再告訴水淳,現在還是說些其他事轉移一下話題?
想及此,墨琮展顏道,“我準備參加明年的春闈科考,歷朝歷代,不缺十五六歲的進士,這次我去參加,總不會惹來太多注意了。”
水淳看他臉色不大好,臉上有不自然的紅暈,復又靠近用手心貼着他的額頭,才發現有發燒的跡象,此時也顧不得許多,伸手抱起,在他耳邊說道,“你難受怎麼不說?……幾個月後的事,現在煩惱什麼?以你的才華,三年前就該考上了,若不是因你太小怕你木秀於林,我也不會等你四年,十六歲,該是時候了。”
墨琮被抱着平放在乾淨的牀上,身體似乎比剛剛還燙了一些。他本就是強忍着不去想才能鎮定自若的面對水淳,可給他這麼一抱,什麼冷靜淡定,一下全都丟到爪哇國去了。被單雖是換過的,可是牀沒有換過,墨琮只要一想到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就再也不能靜下心來冷靜思考。他面紅耳赤,眼睛霧濛濛的一片,一隻手遮擋着大半張臉,不敢去看水淳含笑的眼,可水淳卻像是故意看他窘迫的樣子一樣的一直盯着看。
“難道我沒有將你體內的東西清理乾淨……”
“咳!你還有事。”墨琮恨不得把被子矇頭上了,但他自尊心一向很高,就算心裏快要抓狂,卻還是拿出淡然的表象來。
然而墨琮的親密情人水淳此時卻欣賞着墨琮難得處於下風的窘迫狀態,哪肯被他一句話說走?
“我沒事。”
“不,你有事,很多事。”
“那些事可以放到晚上處理。”水淳揉揉墨琮的腦袋,笑得很是愉悅:嗯,真可愛~
“古人有雲:一寸光陰一寸金。”
“古人也說:良宵一刻值千金。”
墨琮一愣,身體仍舊在隱隱作痛,他倒是快活了,就自己遭罪,心裏發堵,氣急到:“誰與你良宵一刻?我可什麼都不記得。”
“嘖,喫幹抹淨就翻臉不認人了,這樣可不好。就算你不記得,想來身體卻是記着的……不過這也是我技巧不夠嫺熟的緣故,無所謂,下一次你再記也可以,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水淳,你是鬼,你是鬼……
“爹,我有話同您說。能讓他們都先退下嗎?”
林海抬起頭,卻看到一向令自己放心的大兒子咬着脣,臉色蒼白卻十分冷靜的看着自己。墨琮從來沒在他面前露出這個摸樣,林海知道一定是一件很重大的事,點點頭,吩咐伺候的僕人都退下,關上門。
“琮兒,你……”林海纔想要說什麼,林墨琮一下跪倒在地,好大一聲聲響,“爹,孩兒不孝。”
“怎麼了?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的?你這可是在威脅你爹麼?”林海不喜歡人動不動就下跪,更不喜歡兒子是這樣的軟骨頭,雖然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孩兒不孝,恐怕不能爲林家傳遞香火。孩兒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起身。”
林海幾代單傳,最注意的,也是香火一事,否則他這樣愛自己妻子,也不會因爲香火之事納妾,好不容易有了兩個兒子,自己引以爲傲的大兒子卻突然跪在地上說不能傳承林家血脈,林海愣住了。家裏有醫生會定期的檢查他們的身體,若是身體出了問題,林海不可能不知道,那麼,就是墨琮本人的意願問題了?
“你……是不是在外頭有了人?”
墨琮握緊了手,“是。”
“胡鬧!”
一聲大喝,墨琮記憶裏只有他偷偷去考舉人的那一次林海這樣生氣過,這一次,只怕比那次更甚。
空氣一下就冷下來,墨琮咬着脣,一聲不吭的跪着。
半響,林海深吸了一口氣,又痛心又氣憤的問,“什麼時候的事?”
如果說是很早以前,那時候他的身體年紀還小,父親必定會怨恨水淳對一個不知情愛滋味的少年動手,不能說的太仔細,於是墨琮便道:“已有些時日。”
“你成婚之前的事?”
“是。”
林海揉了揉太陽穴,來回走了幾步,“我們家不是這樣不講情理的人家,你若有真心喜歡的人,哪怕就是不入流的地方出來的,難道我們還要爲了名聲阻止你不成?卻偏偏做出這樣的事,把一個家世清白的姑娘娶回家門,卻說這種話,難道不會讓親家傷心讓我和你娘傷心?若是婚前跟他們說了這事,哪戶人家沒個通房小妾的,也算不得什麼,偏偏你不說,這不就是欺騙嗎?你讓我如何說你,你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做出過令我爲難的事,然而這件事……”
“對方是一個男人。”
“什麼?……你說什麼?”
夜幕降臨,月光撒在地面上,一地淒寒的霜,林老爺的心,卻比這一地的淒寒更加冰冷,不但冰冷,而且痛入骨髓。
“老爺,你怎麼能讓琮兒跪祠堂呢?這樣的天氣,他打小身子就不好……你。”
林海搖搖頭,嘆了一口氣,按住了賈敏的雙肩,“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麼事?琮兒的事?”賈敏已經有了那種不好的預感,母子連心,她下午的時候就已經有不好的預感,一陣陣的發寒。難道?……不,不可能,琮兒做事這樣仔細謹慎,怎麼可能給人抓住把柄?
“咱們的好兒子,他、他……他喜歡男人!”
賈敏只覺得全身冰冷,一下坐倒在牀上:老爺果然還是知道了……林海以爲賈敏同自己一樣是被人嚇到的,坐到牀邊,握住她冰涼的手,安慰道,“也許這孩子只是一時糊塗,所以我纔要他待在祠堂裏,面對着列祖列宗,好好的想清楚。只是可憐了他媳婦,偏偏惹上的是這麼一個孽障。唉,孩子大了,我真是一點都管不了了……”
其實墨琮本來要說出他妻子的事,但是自家的父母總是偏疼自家的孩子,他若是說了出來,就是大部分還是墨琮的錯,這個怨氣還是會轉移到他妻子的身上,墨琮不願意再害她被自己連累了,因而什麼都沒說。
賈敏和林海不一樣,就是墨琮做錯了,當母親的,總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受罪,於是拉着林海的手道:“琮兒真是喜歡男人?這,也不曾聽人說過啊,他總不能一點流言都沒有啊,別是弄混了吧?”
“他自己親口說的,哪有可能弄混?竟然瞞的如此嚴密,若不是今天跪到我面前說今生不會要孩子,我……”
“什麼?他說不要孩子?!”
賈敏一下站起,“琮兒怎麼能說那種話?不行,我要去問問他!”
“等等,別去,還是讓他自己想想哪裏做錯了吧,琮兒原比其他孩子都要明白事理的,讓他自己冷靜的想想將會失去什麼吧。”
墨琮此刻的確是在想自己將會失去什麼,他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若是做了這個決定會失去什麼,所以一直下不了這個決心。也許,他可以選擇繼續欺瞞,一輩子,到父母的百年之後,就算沒有子嗣,想來也不會有怎麼樣的事,最多就是被人說幾句吧。然而,這樣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母親千方百計的安排,他若不說,母親會繼續安排,他們不瞭解,若是真的相愛了,墨琮是決不允許這段感情裏有雜質的,哪怕那雜質出現在自己的身上。
原來他以爲自己可以勉強自己,可以克服這樣的心理障礙,就像他妻子克服自己的異性恐懼症,但是不行,連那種狀態下,他都會記得去找水淳,清醒的時候,又會怎麼樣?
他真的是厭倦了這樣瞞着別人的日子,就算會引起軒然大波,他還是決定說出口了,至少,讓家人知道,自己愛的是一個名叫做水淳的男人,就算他們永遠無法接受。
“林家的列祖列宗,身爲林家的媳婦,我在此請求原諒我的不孝,不能爲林家留下子嗣。”一個人跪在墨琮的身側,對着那上面的牌位磕頭。
“你怎麼來了?”對於他妻子的出現,墨琮有些驚訝。
“聽說你跪在祠堂裏,是不是說了你有喜歡的人的事,所以公公生氣了?”她側頭微笑,不論什麼時候,都如驅散黑暗和痛苦的菩薩一樣的慈悲,“我決定了,同公公婆婆說出我自己的問題,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的錯。”
“不只是這個,我還說了這輩子都不會要孩子,所以父親才那樣生氣,跟你沒有關係的。”
“爲什麼?爲什麼不要孩子?是不是……因爲我?對不起。我會努力的……”
“不是,只是我沒有辦法抱自己喜歡的人以外的,就算不是你,也是一樣的結果。”
“那。你喜歡的人也不能爲你生下孩子?難道對方是有夫之婦?”
“不,他是男人。”
“哦……”
墨琮繼續跪着,他早上就有點發燒,還沒好,心情又突然的變差,加上地上的寒氣,眼前漸漸的有些發昏,模糊了。
她抬頭看了看墨琮的臉色,道:“你臉色很差。”
“我沒……”墨琮想說我沒事,但眼前的東西是越來越模糊,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當墨琮醒過來的時候,賈敏在一旁抹眼淚,林海站在牀前,身邊是微笑着的墨琮有名無實的妻子,無辜的女人。
“你媳婦都同我們說了,你們這兩個傻孩子,以爲之前做了婚後誰也不碰誰有名無實的約定就可以了?你怎麼就不想想我們心裏有多難受呢?我們是你的爹孃,還會害你嗎?”
賈敏難過的哭着,墨琮想安慰她,卻不知道說什麼,說什麼都是錯,不如不開口。他妻子已經在努力的克服了,臨時脫逃的是自己,她卻將這說成婚前的約定,扛下了一半的責任,到底,還是害了她。
“不論如何,我是不會同意的。你年紀還小,被人帶上了歪路卻不自知,這段時間,你好好的想想,冷靜的想想。”
林海究竟還是一個有決策能力的家長,他真的下令將墨琮關在了他自己的房間裏,每天都有人守着,一隻蚊子都飛不進來,除了送飯的人,誰也不能見他。
墨琮很冷靜,比誰都要冷靜,在別人爲了他的事焦頭爛額的時候,他在安靜的看書,寫字,專心的準備明年的春闈科考。他總是知道怎麼做最好,這個時候同父母鬧翻了,弄個魚死網破又有什麼意義?只要他考上了,不能不同水淳見面,誰也攔不住他。至於他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這件事,雖然會讓父母痛苦,然而長痛不如短痛,何必用欺騙相互折磨對方一輩子?
至於水淳那邊,他已經留下信,說這段時間要準備科考,最近不能見面了,想來父親是不會讓家裏的事傳到外面的,只會說他在安心的準備考試,墨琮很放心。
是的,他很放心,然而,抬起頭,一滴透明的液體滴落在紙上,墨跡暈開,是一個水字。這絕不可能是他的眼淚,只是身體分泌的多餘的鹽分,他並沒有這樣的難過……一切都已經想好了,他不可能會難過……
賈敏站在門口,看着門縫裏越來越消瘦的孩子的背影,無意識的握緊了手裏的帕子。
那個男人,她一定要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