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了幾天,聽說寶玉睜開眼睛,的確是好了,賈母這才安心的回來睡覺,只是閉上眼睛前,他想到了白日和尚道士說的話:“此公子大富大貴之人,邪物小鬼不敢近身,只需要把這塊玉放在他的身邊放上三日,玉石上頭的濁氣邪祟一除,他二人的病自然就好了,只是先前邪氣入體,少不得要休息個把月的。”
“大富大貴……女兒,你生了一個不得了的兒子啊……”賈母想着,欣慰一笑,這樣的話,就是賈家出了什麼大錯,琮兒看着自己的面子,或許會幫上一幫,好歹爲賈家留一個後。又想起今天那糊塗媳婦做的事,賈母心中一陣的煩悶,她身體如今是越來越不好了,這幾年,賈府不知給這媳婦吞了多少,手裏的大權給瓦解的什麼也不剩……黛玉不嫁過來,說不定,還是好事,不必對着這一個惡婆婆……只是,可惜啊……
算着這個月就是賈敏的產期了,她派人送了些滋補的東西過去,來信的人還沒回來,也不知道揚州現在怎麼樣了,賈敏畢竟年紀大了,這一胎也不知道兇不兇險,光是想着這個她就幾日沒睡好覺,恨不得自己能親自跑到揚州去。
老太太想了一陣,又想到賈府的孫子孫女們,當祖母的。自然是覺得自己的孫兒千好萬好,沒有一點不如意的。只是眼看着年紀也大了,也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心裏是一點頭緒都沒有……迎春丫頭忠厚老實,卻是過於怯弱了,沒有當家主母的氣度,又是庶女,這找親家就要找家中婆母溫厚的,丈夫也是讀書的,若是第二房,輪不到迎春管家是最好的,迎春的性子必定能和管家的大房處得好的。可惜她一個老婆子,哪裏能認識這樣恰恰好的人家?只能是拖着罷了。可如今也已經十六歲……不小了,拖,能拖到成了老姑娘麼?探春惜春卻還小,還能壓上兩年。
還有就是寶玉了,十三歲的年紀,長得也好,家世也好,只是天真爛漫了一點,想來年紀稍長就會有所長進,賈府的希望不定全在他的身上。(在老太太心裏,賈蘭一出生賈珠就死了,一直覺着賈蘭克父,故不曾很注意這個嫡曾孫。而賈璉,因爲有那個糊塗的爹,也被連累到。)所以給寶玉選媳婦就特別重要了。
林家是最好的人選,雖說二房二子配林家嫡長女底氣有些不足,可只要她們好好待黛玉,說不準賈敏就看在親戚的情面上答應了這樁婚事,可恨那個沒眼見的寶玉的娘,一點兒舊怨就壞了大事。林家只差明說了:我林家的女兒不會嫁進來被欺負的。甚至,連墨琮的婚事都沾不上了。娶妻娶低,探春、惜春,年紀相仿,說不定就有一人嫁到林家去,她也放心,但聽着林姑爺的口氣,似乎和同僚有了婚約的,只得打消了這個主意。
現在眼前的,就只有薛家的薛寶釵,和史家的湘雲,站在她的立場,自然是更喜歡湘雲,可現在管家是王夫人,她也不好明明白白的訂下了,只得繼續看着。薛家姑娘也好,是個會理事的,只是她那哥哥……而且她是同着王夫人一派的,真娶了進來,這賈家就真是王家的天下了。
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都是有造化的……自己活着一天,必不會委屈了他們。
誰想着就在幾日後,揚州的信到了。賈敏生了一個大胖小子,母子均安,樂得老太太在佛堂裏唸了半日的佛,還派人去寺廟裏還願。林家姐弟自然也是極高興的,可是心思最複雜的,恐怕卻是二小姐迎春了。
原來,和平安信一起來的,還有一份給迎春選的親事的人員名單。林如海人脈極廣,他要找一個符合老太太條件的當然不難,又因爲墨琮的信裏提到二小姐的人品的確是老太太說的那樣,賈敏也擔心侄女這樣的性子要嫁的不好會給人欺負,當然兩夫妻就先找好了,讓老太太過過目再做決定。
老太太展開信,第一眼看中的就是一個叫葉朔的人,父母早逝,家裏人員簡單,只有一個在朝中當官的兄長和一個官宦人家出來的嫂子,自己也是二甲進士,更難得人品也好,不是那種會寵妾滅妻的。雖然家庭一般,配王侯府的庶女也差不太多。只是因爲母親纔去,要守孝三年,若真定了他,迎春就還要在等上兩年。
一會兒,派出去打聽的人也回來了,果然是一個很好的對象。“十八歲……兩年,就兩年吧。”賈母想着,就讓人去那戶人家通通氣。對方聽說是賈府,只說不急,緩兩天,一邊也派人去調查,唯恐不一小心娶回家一個王侯家驕橫的女兒,心中惴惴不安的。到後邊,雖然聽說賈家名聲不好,但這幾個女兒卻養得很好,二小姐更是一個忠厚老實的很文靜的姑娘。葉朔本人的理想妻子是性格溫和,會讀書寫字,又好相處的,迎春剛好滿足了這些條件。他大嫂正怕來個難相處的妯娌,打聽之後卻發現這葉府當家的還是會是自己,也很滿意。兄長大人正爲自己弟弟的婚事發愁,雖然對賈家這個親家不是那麼滿意,到底看在弟弟和妻子都樂意的份上,也不反對。
賈赦其實想着趁給女兒定親撈上一筆定親的銀子的,可賈母發了話,只得諾諾的應了,一邊心裏頭嘆着: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女兒可算是白養了。於是,兩家交換了信物,正式定了親,而婚事則選在兩年之後葉朔出孝。
迎春,在明裏暗中幾波人的推推搡搡下,這終身大事就算是定下了。
且說這邊三日已到,鳳姐和寶玉果然好了,懸在墨琮脖子上的玉石終於可以物歸原主。鳳姐經此一事,動了下胎氣,幸好及時給穩住了,胎兒無恙,賈璉夫妻二人十分感謝墨琮,只是鳳姐身體不便,回去修養去了,賈璉親自來道的謝,一向小氣的鳳姐此次還十分大方的拿出一柄上等墨玉做的玉如意,據說是嫁妝裏最好的一柄,還想着留給大姐兒的,就送了黛玉了。推託不過,墨琮黛玉只得接下,此後他們關係愈好不提。
這廂姐妹們都知道了迎春定親的事,綴錦樓這幾天熱鬧得很,每日都有人過來,或者打趣或者說些體己話。迎春因爲賈母透露的對方的人品家世,雖也不安,到底是相信賈母的安排的,於是也是滿面的喜色。
迎春已經十六歲了,也知道自己的情況,雖說是小姐,卻沒少被人欺負的,怕的也是遇上一個不好的,邢夫人是自己的繼母,卻合着大家一起扣她的銀錢,而父親還是那樣的人,她對婚事,早不抱希望,長輩指給誰就嫁誰罷了。所以那麼大的年紀竟然也不急自己的婚事,也有逃避的想法在裏頭,要不是沒有那膽子,迎春甚至想着出家當姑子算了。
沒想到卻是那個只在兒時見過一面的林姑父林姑母幫她安排的,墨琮偷偷拿了一副畫像來,沒有多俊秀,卻也是看着十分和善的人,又孝順,還是進士出身,一嫁過去就是一個誥命夫人……若不是關心她的長輩們,這樣的人哪裏輪得到她?迎春心中感激,又有了一個盼頭,倒去了那份不爭的心,凡事也不像原來那樣逆來順受,比原來多了一份賈家二小姐該有的氣勢,賈母看在眼裏喜在心裏,對這親事是越發滿意了。
而其他人那邊,賈政聽說是一個讀書人,一句不好的話也沒有,賈赦原本就不關心這個的,只是大家都說好,他也就迎合着說好,王夫人不以爲然,臉上也是滿意這樁親事的,邢夫人本就和迎春不親,只是她嫁得好自己面上也有光,倒也高興,對迎春好了許多。而賈璉身爲哥哥,雖和迎春不親,到底是兄妹,又看着自己父親這樣的人,他在外頭開鋪子,也賺了好些銀子,便開始着手準備嫁妝。鳳姐是嫂子,對迎春平日只是怒其不爭,恨其不志,看着她訂了親之後大有長進,心裏也高興,和賈璉一商量,迎春未來的嫁妝首飾鳳姐就給包下了。
迎春自出生之後第一次覺得生活還可以這樣美好的,更加願意親近林家姐弟,平時遇到什麼不會應付的事也開始想着請教鳳姐了,可說,這段日子迎春是衆姐妹中最快樂的那一個了。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喜幾家愁。
衆姐妹心裏也爲迎春高興,可想到自己的終身大事,心思不免就複雜起來。惜春和黛玉到還好些,一個年紀還不到爲婚事發愁,一個已經定了親,都只是爲着迎春高興,再沒有其他的心思。
可像是寶釵,只比迎春小了一歲,按理說也是出嫁的年紀了,卻連個親都還沒有定下。迎春怯弱,家裏人就想法安排了不需要她管家的好親事,雖然攤上了那樣的父母,卻還有祖母、兄長、嫂子幫襯着。自己呢,只能一步一步的爲自己安排。輕輕鬆鬆的找一個婆家誰不想?可沒有這樣的長輩她還能如何?
以前還能拿迎春做做藉口,大她一歲的迎春還不急呢,她也不必擔心。可是現在,她是最大的沒定親的姑娘了,可她和寶玉的事八字都還沒一撇……唉,全是身份所累。
而探春,從小就比別人明白些,知道自己庶女的身份,高不成低不就,雖然這些年那麼努力的奉承着,養在王夫人的身邊增加了點身價,可她到底不是正房出來的小姐,對着自己的婚事也是一直憂心忡忡的。現在看着迎春得了一個想也想不到的親事,一方面是爲迎春高興,一方面也是爲自己高興。她的心不大,如迎春那樣的就可以了,至於以後怎麼樣,那就是各人的本事了。探春也知道迎春能找到這樣的人家和家裏那些個不管事的老爺是沒什麼關係的,都還是揚州的林姑父一家和賈母的決定,暗下決心,待賈母越加孝順,待黛玉越加親密。
而一向愛姐姐妹妹的寶玉,聽到消息一時鬧脾氣不要迎春嫁出去,姐姐妹妹的一輩子在一處玩樂,給賈母笑着說了一通,說是小孩子脾氣,哪裏懂這些。而後又有寶釵來勸,她一向會說話的,竟真的就給勸住了,也不再提。
另一邊,黛玉和姐妹相處更加融洽,悲催的墨琮卻活像是煎熬在水生火熱之中。那寶玉知道墨琮救了他,一步不離的就開始黏上,整日好弟弟好琮兒的聽得墨琮渾身發毛,這樣也就算了,那該死的薛蟠竟然又一次出現在他的視線裏——就在某一日他和寶玉說話時,門邊忽然冒出半個腦袋,一副思君不見君的情意綿綿的樣子。
腦袋被雷抽過去的墨琮一時短路,死機,但血液繼續流通,當大腦重新開機,墨琮的主屏上只有血淋淋的五個大字——
少女懷春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