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貝眼裏的猶豫掙扎,似乎又重了幾分,小手攪着裙角,仍是舉棋不定。
向予城深深地吸了口氣,還是收回了手,回頭對可藍說先不着急。可藍無奈地看着小丫頭,嘆了口氣,伸手要抱孩子。
這時,小寶貝抬起頭,看着向予城叫了一聲,"爸爸..."
可藍立即收回了手,向予城上前,輕輕握住孩子的小手,應了一聲。
孩子沒有甩開大人的手,只是仍然垂着頭,不看他,沉默了許久,才擠出一句話來。
"爸爸,你還跟別的阿姨在一起,有過小寶寶嗎?"
聞言,向予城和可藍都是一愣,完全沒料到這壓在孩子心裏許久的結,竟然是這樣的?
"爸爸,爲什麼你要離開我和姑媽那麼久?"
"你是不是非常非常有錢,根本就不用天天工作?"
"爲什麼這麼久,你從來都沒有回來看過我和姑媽一眼?"
"我記得兩歲的時候和姑媽去看過你,但是你身邊有別的漂亮阿姨...姑媽後來哭得很傷心很傷心..."
"你真的是我爸爸嗎?"
孩子最後投進了可藍懷裏,仍然垂着頭,說,"姑媽,我們可不可以不要爸爸,有季叔叔、溫叔叔和張叔叔就可以了,我...我會快快長大變成男子漢保護你,姑媽!"
不知何時,陽光慢慢爬過鈴蘭,斜斜地切出一片陰影,將女人孩子和他,割斷在光明與黑暗的兩岸。
"予城,予城..."
可藍將孩子交給護士,急着追上了快步離開的男人,她一把抱住男人的腰,緊緊地不鬆手。
長長的廊蔭下,靜謐如歌,只有鈴蘭花朵兒,輕輕落地時的沙沙聲。
和他胸口沉重起伏的喘息聲。
"予城,我們需要你,我需要,舟舟也需要,我們都需要你。"
他仰起頭,那聲又深又長的呼吸,像指尖挑緊的一根弦,弦的另一端,緊緊牽着一份無法割捨的血緣之情,亦是慟心之處。
"我不是好爸爸...我沒資格..."
在沙啞的沉痛之下,深深掩埋的內疚被瞬間掀開,"舟舟說得對,我沒資格做他的爸爸。我甚至親手殺死了她的哥哥和姐姐,我..."
在他心裏,宮外孕是因爲他的病,她二次流產,也是因爲他。
而她因爲什麼都不知道,僥倖地生下了舟舟這個小天使,甚至在懷孕時也不敢告訴他,還害怕他又會故技重施,無情地打掉這個孩子。
孩子是還小,很多大人的事,大人的選擇,都無法理解。可是也正是因爲這樣簡單,直接的問詢,更清晰地爆露他的殘忍和懦弱無能。那些所謂的"愛的理由",其實都不能成之爲理由,那隻是一種自私!是可藍的包容體貼,舟舟的無知,對他的縱容。
他怎麼還有臉繼續利用他們的寬容,寬恕自己的罪?
"不是的不是的,舟舟不是這個意思,是我..."
"不,是我,都是因爲我的自私。"
"予城,你聽我說,舟舟這個心病是他三歲的時候..."
"可藍!"他轉過身,扣着她的肩低喝道,"難道你一點都不怨我?你明明應該怨我的,那幾十通電話留言,昨晚我全部聽完了。還有這四年來你們母女生活的點點滴滴,我都有人隨時收集資料。就連舟舟滿月第一天出門曬太陽的照片,我都有。她上幼兒園第一天,強忍着不害怕的模樣。她開運動會,不小心摔了跤還繼續起來跑。她打疫苗時強忍着不哭...還有你,因爲我,變得這麼瘦..."
她沒想到,這一夜,他經歷了那麼多的震撼,四年全部累積在一起,那是多麼大的衝擊...那他剛纔是以什麼心情來到花園,向舟舟伸出手的?
她的心狠狠揪緊,心疼萬分,"予城,你也看了舟舟的博客嗎?如果你看了,就應該有信心,她是愛你的。雖然沒有見過你,可是你的一切都時刻圍繞在我和她身邊。因爲有你離開時留下的一切,不管是錢,還是房產,或者是醫療關係,還有沫音妃妃她們,都在幫助我和舟舟。其實你一直在我們身邊,你的愛,從來沒有離開過。"
"不!"
他轉過身,不敢面對那張充滿溫柔寬容的臉,她的寬容,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有多麼懦弱自私。其實,這段關係裏,真正愚蠢的是他自己,他對自己沒有信心。
她不讓他逃避,轉到他面前緊緊拉着他說,"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要離開我的。沒有哪個玩情人的會把自己公司百分之十的股票給一個情人。我知道的,你根本捨不得離開我。你都說了,你還叫人天天收集我們的信息。你不知道我有了舟舟,因爲你也同我一樣害怕,害怕多看一眼,多知道一點點,就會忍不住跑來見我。破壞我的生活...予城,我們都一樣,都一樣膽小,害怕,也一樣希望愛的人能快樂幸福。"
他的氣息漸漸平息下來,低下頭看着她心疼的眉眼,眼眶一片溼潤。
"藍藍,舟舟說兩年前來看過我,是真的嗎?在什麼地方?"
她笑着捧住他撫着臉頰的大手,說,"我在懷舟舟時,婦產科醫生就查出一些激素指標不正常,我就很擔心。一會說什麼膽汁過高啦,一會說什麼素又太少啦,會生個怪胎,可能會成葡萄胎...唉,你知道,現在醫學是發達了,可是有時候那些專家說的話,誰知道真假呀!"
他心口的缺,又一次因爲這張小臉上的笑容,被補好,那慌亂的起伏翻湧,也因爲她體貼的言語,而安定,平穩。她就像母親一樣,不論在多麼糟糕的境遇下,都能看到希望,都能微笑着安撫人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