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 鍾應芳的案子收尾,內閣、六部尚書及大皇子二皇子等齊聚保和殿,商議江蘇之事該由何人接手。
賀文嘉今兒輪值,跟左士誠一塊兒候在後殿分摺子。兩人都是一心兩用,手裏忙活着事情只用了兩分心,剩下八分卻在留意前殿大人們商議事情上。
今日到場的皇子、三品以上大員不少,卻不像那日彈劾鍾應芳時那般吵鬧,一個個都端着身份,說話時平心靜氣。
賀文嘉聽了會兒,工部、禮部、兵部、都察院、鴻臚寺等部門主官們都沒怎麼吭聲,戶部、吏部、刑部的大人們說話多點,不過也不過分喧鬧,推薦自認合適的人選時,被人反對也沒狠鬧。
閣老高官們這麼客氣講理,對賀文嘉這個剛見過草堂廝殺的新人來說,還有點不適應。
不過這也給賀文嘉長了個記性,真正身居高位的人,都是知道抓時機的,該爭的時候要爭,該服低做小的時候也要低得下頭。
一上午的工夫,禮部右侍郎梁守道,吏部右侍郎宋玉,刑部左侍郎張太平都被提了一遍,又被否了一遍。
皇上對這些人選似乎並不中意,點名二皇子馬鎮:“你覺得何人合適?”
二皇子站出來,朗聲道:“稟父皇,二臣認爲大理寺卿屈平屈大人合適。”
意料之外的人選,賀文嘉耳朵都豎起來了,這大理寺卿屈平是何人?
左士誠好似知道屈平是何人,他手裏的動作頓了頓,隨後又整理起手中的奏摺。
聽二皇子所言,這屈平屈大人是個剛正不阿之人,從刑部六品小官一直做到正三品大理寺卿,全靠一手斷案的真本事。
這樣剛直之人適合去摻和江蘇那攤渾水嗎?
賀文嘉覺得不適合,他想聽皇上怎麼說。
等了幾息,皇上也沒說可還是不可,他又問皇長孫馬肅有何意見。
馬肅沒有反駁二皇子說的屈平,他另提名詹事府事薛廣。
內閣首輔姚炳微微轉頭,看了皇長孫一眼。
平心而論,之前六部尚書提名的人選幾乎都跟他們有牽,大家多少都有私心。
就如二皇子提名大理寺卿屈平,屈平出身寒門,年少讀書時得過鄭家的資助,做官這些年,或多或少得了二皇子一系的幫扶,屈平表面不站隊,實際上算是二皇子一系的人。
可再是推舉自家人,也沒像皇長孫一樣直接提名詹事府裏的人,一點遮掩也無。
說起大皇子和詹事府之間的牽扯,說起來話就長了。
大皇子未重病之前,眼看着要成太子了,當時皇上把詹事府都組建好了,薛廣年輕時爲大皇子伴讀,後來被皇上提爲詹事府少事,繼續爲大皇子效命。
可惜大皇子重病難治,太子的位置沒了,詹事府還在。大皇子爲了保養身子只能在府裏養病,大皇子一系由皇長孫當話事人,詹事府的舊人們,包括薛廣在內又全力輔助皇長孫。
當今皇上還未立太子,皇長孫也只是皇長孫,可詹事府裏全是大皇子的人手,皇上這般默許的態度,也叫薛廣這些舊人認定了皇上會越過二皇子等人,把皇位傳給皇長孫。
薛廣等跟大皇子牽扯頗深的人,也更願意爲大皇子一係爭取皇上的心,死心塌地爲朝廷辦事。
皇帝看着下首的兒子和孫子,淡淡道:“朕覺得薛廣不錯,你們可有人要反對?”
二皇子正欲說話,陳方進往前邁一步:“臣認爲薛大人定能勝任欽差一職,不會叫皇上失望。”
二皇子閉嘴了。
皇帝嘴角微翹:“陳大人覺得好,自然是好的。”
陳方進立即跪下:“臣惶恐。”
皇帝的目光掃過臺階下的衆位官員,突然開始追憶往事:“姚大人,當年跟朕打天下的大人們,今日朝堂上還有多少?”
“回皇上,算上臣和陳大人,三品以上大員中,估摸着佔兩成吧。”
“兩成啊,大晉朝建國十九年,這些年來,年老致仕的,病逝的,貪污受賄被砍頭的,背叛朕的......還有自己不爭氣當不上三品官站到朕面前的,十九年過去還能剩下這麼多人,朕常常在想,是不是朕太過仁慈。”
以姚炳爲首的衆位官員立刻跪下,大殿內死一樣寂靜。
二皇子、皇長孫忙了一步,索性就不跪了。
皇帝的目光望着虛空,緩緩道:“這座皇城裏若是有冤魂,他們定會夜夜來索朕的命吧。’
"......"
皇帝打斷二皇子的話,高聲道:“朕不怕他們!即使是周朝的列祖列宗站在朕面前,朕也不怕告訴他們,是他們後輩無能,才輪到朕來坐這個江山。”
“他們周家的後人忘了聖賢之言!忘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是他們逼得百姓無路可走,逼得百姓造反!是朕給天下百姓一條活路,朕的大晉朝得百姓擁護,定然會千秋萬代。”
皇帝不容人反駁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後殿內的衆人心頭也是一顫。
皇帝站起身,俯視着臺階下的所有人:“誰攔着朕,朕就要他人頭落地,九族不存!”
“朕的話,可說明白了?”
“臣等明白了!”
前殿那些人精,他們明不明白何文嘉不知道,何文嘉自己聽明白了。世家一系的人把鍾應芳弄下來讓皇上很生氣,皇上此舉是告訴他們,可一不可再二,若是薛廣在被他們弄下來,就不只是殺幾個小??那麼簡單。
別以爲把鬧事的主謀推到崔家後人和江蘇當地小家族頭上,皇帝就真不知道他們後頭搗鬼。
左士誠寫字的手微微顫抖,皇上,他是明白先生的。
前殿還在商議江蘇之事,定下主官是詹事府薛廣後,皇上又點了翰林院的翰林王蒼爲副手。
“差事辦好了,所有官員都有賞。”
陳方進替王蒼謝過皇上看重,他一定會督促王蒼辦好差事。
大皇子的人做主官,陳家的女婿王蒼任副手,各方都顧及到了。商議到這裏,就算定下了。
前殿內的官員散了,皇上去側殿休息,賀文嘉和左士誠也可歇口氣了。
已經午時了,賀文嘉和左士誠可換着去用飯。賀文嘉不餓,叫左士誠先去。
賀文嘉坐下歇口氣,正發呆呢,被周九請過去。
跟着周九走到前殿繞到側殿大門口,進門前賀文嘉微微抬頭,屋裏只有皇上在。
進門,賀文嘉躬身行禮:“臣賀文嘉,見過皇上。"
皇帝似乎不願意說話,他對高九抬了下下巴,高九從旁邊櫃子裏拿出一張地契交到賀文嘉手裏。
“賀大人,淮安府隱戶進京之事你做得好,皇上說了要賞你,如今事情已了,這是皇上給您的賞,您接着吧。”
賀文嘉也不推辭,打開看了眼,竟是京郊溫泉莊子的地契,立刻跪下謝恩。
皇帝嗯了聲:“有功該賞,有罪就要罰。賀文嘉,別以爲朕平日裏對你好言好語,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賀文嘉聰明,立刻就道:“臣一定認真辦差,爲皇上分憂。”
那些不懂事,攔着我給您老分憂,屍位素餐的老東西,您就該早日把他們趕出朝堂。
皇帝沒心思聽他閒扯,只說:“滾吧,再叫朕聽到別人說你狂悖,仔細你的皮。”
“臣知道了。”
賀文嘉自覺自己膽子小,被皇上這般嚇唬,他感覺自己比宮裏討生活的御貓還乖巧。
皇帝擺擺手,賀文嘉默默退出去。
高九跟着他出來,走了一段路後,賀文嘉小聲問:“您還有話要囑咐我?”
高九笑着點點頭:“賀大人也知道,這朝堂之上,悶聲發財比站在風口浪尖上好。”
賀文嘉心領神會:“明白,莊子之事下官一定不會到處宣揚。
“賀大人聰慧。"
賀文嘉哪裏擔得起這四個字誇獎,忙說不敢。
估摸着左士誠要回來了,賀文嘉趕忙告辭去後殿。果然,他回去一會兒,左士誠就回來了。
兩人交班後,賀文嘉出去用飯,中間抽空仔細看了看溫泉莊子的地契,嘿嘿一笑,好東西呀。
這莊子挺大呀,冬日裏種的菜蔬他們夫妻倆都喫不完,拿出去賣又是一項收入,不費錢得來的,漁娘知道一定高興極了。
白得的東西誰不高興?晚上漁娘看到地契眼睛都亮了,連忙吩咐阿青準備好車架,明兒一早她要去溫泉莊子上瞧瞧。
漁娘一高興呀,親熱地抱着何文嘉撒嬌:“不愧是咱們家的頂樑柱,當官纔多久,這就給家裏賺回一個溫泉莊子了。”
賀文嘉被誇得心花怒放,抱着漁娘轉圈:“這下好了,保定府的莊子不必買了,慧敏郡主說的小溫泉莊子也不用花錢去搶了。”
“那不行,小溫泉莊子若是還不錯,咱們也買一個回來。”
“你不是說莊子貴麼。”
“貴雖然貴,我手裏握着這麼多銀子也無用,拿出一些換成產業比較穩當。”
漁娘立刻又說:“先說好,若是買小莊子,我用我的嫁妝銀子買,溫泉莊子也算我嫁妝裏頭的。”
賀文嘉不高興了,輕嗤道:“怎的,還怕我佔你便宜?”
漁娘甜甜蜜蜜地和他貼臉:“你人品好,自然不會盯着我的嫁妝,我這不是早做準備嘛。你想呀,萬一我們以後生個兒子,娶個不省心的媳婦兒,到時候我的嫁妝要想給咱們女兒,不得鬧騰?”
賀文嘉紅了臉,這就考慮上以後的兒女了?
屋裏伺候的丫頭婆子都出去了,賀文嘉見只有他們夫妻倆,嘴脣貼着她的耳朵小聲說:“我們年歲也不小了,可以生了。”
漁娘笑着點點頭,隨緣吧,有孩子就生。
得了大好處,夫妻私下慶祝後都不對外說。隔日漁娘出城去看溫泉莊子,賀文嘉照樣去衙門當差。
賀文嘉到得晚了點,踩點進衙門,同僚們到齊了,蔣雪村、馮亭他們都圍着王蒼說話,挺熱鬧的,賀文嘉一猜就知道是爲什麼。
王蒼跟賀文嘉打招呼,賀文嘉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喲,咱們王大人要發達了,別忘了咱們這些同僚呀。”
王蒼頓時笑了:“別人這般說我,你也來笑話我。”
“倒不是笑話你。”賀文嘉拍拍他肩膀:“左右是個機會,能抓住最好不過了。”
賀文嘉的話說得真心,王蒼自然明白他的心意。
蔣雪村笑着道:“華堂兄,你手裏還沒做完的差事分給我們幾個你就放心吧,肯定妥妥當當地交差,不叫你擔心。”
剛纔張長廣張大人過來交待,王蒼明日就要走,叫王蒼把他手裏沒做完的差事交給其他人。爲了交好王蒼這個即將飛黃騰達的同僚,大家自然樂意幫忙。
左士誠也張口了:“你在外好好辦差,仔細小心些,翰林院裏有我們在。”
王蒼和左士誠對視一眼,王蒼明白,左士誠主動開口,他算是徹底從鍾大人的事情中走出來了。
王蒼拱手道:“多謝諸位!”
王蒼要家去收拾行裝,差事交接完了就先回了。
中午休息時,蔣雪村專門湊到賀文嘉跟前來:“賀兄,鍾應芳出了事,左大人沒個幫扶,以後只怕不成了。如今王蒼被皇上看重,要去江蘇辦差。翰林院裏剩下的新科進士們,我看好你是個下個御前紅人。”
賀文嘉一邊用飯一邊看他:“所以呢?”
所以......蔣雪村一拍腦袋,笑着說:“所以,咱們關係這麼好,賀兄以後要多幫幫我呀。”
賀文嘉呵呵一笑:“你先把你家的事情處理好了,再說其他吧。”
家裏的事情處理不好,遲早被連累。
賀文嘉幾口喫完飯,起身拍拍蔣雪村的肩膀道:“你跟蔣家那可是血親,和左士誠跟鍾大人這樣的師徒關係相比又深了一層。蔣家若是出事,誅九族時你猜你逃不逃得過?”
“賀兄,不必如此嚇唬我吧。”
賀文嘉輕笑一聲,也不多說,轉頭就走。
賀文嘉這個態度真嚇住蔣雪村了,難道賀文嘉在皇上跟前聽到什麼重要消息了?
崔家後人之事蔣家沒被牽扯進去,蔣雪村纔敢鬆了口氣,這下因爲賀文嘉一句話,他的心又懸起來了。
賀文嘉不在乎蔣家的事,張大人今日把翰林院的翰林們重新排班了,賀文嘉的空閒時間多了起來,他準備這段時間都要潛心編書,爭取早日做完差事。
賀文嘉在衙門內忙了一天家去,習慣性去主院找漁娘,沒見到人,抬腳去書房,小林氏忙道:“爺,夫人今日去溫泉莊子了。”
“所以呢?”
賀文嘉先是漫不經心問了句,隨後反應過來:“她還沒回來?”
小林氏點點頭:“夫人叫護衛傳話回來,過兩日她再回來。”
“路程遠?”賀文嘉記得這個溫泉莊子就在天北山附近,應該不遠啊。
小林氏低着頭道:“夫人說,溫泉莊子不錯,她想在溫泉莊子住兩日。”
賀文嘉氣憤,漁娘怎麼可以?下他自己去享受?
小林氏微微抬頭,見主子爺黑臉,想勸的話更是不敢勸了。
“你下去吧。”
“是。”
賀文嘉開口,小林氏忙不迭地退下。
晚上一個人睡覺,賀文嘉老不自在了,翻來滾去地睡不着,還覺得牀上冷,半天睡不暖和。
好不容易睡着,已經是下半夜了,早上還得一大早起來去衙門當差,賀文嘉那叫一個怨氣深重。
早上管家來稟報,說是夫人的新書《山河暢遊?京杭》刊印好了,南溪縣來的管事昨兒晚上趕着城門快關閉時進城去了書鋪,今早管事送了家中老爺夫人們的書信和新書來家裏。
賀文嘉一下精神了,立刻吩咐管家:“你一會兒就去莊子裏把夫人請回來,就說家裏來人了。”
“是。”
賀文嘉出門去衙門前還不放心,又交代:“跟夫人說,叫她早些回來在家等我一起看信。”
管家點頭稱是,說一定請夫人早點家來。
賀文嘉這才滿意地走了,走前還不忘誇管家一句:“你不錯。
等主子走了,管家梅應才轉身跟梅家來京的管事說:“看到了,爺和夫人的感情好得很,你家去叫老爺們別擔心。”
管事笑着說:“老爺其實不怎麼擔心,主要是夫人。”
沒當官的和當官的人完全是兩個樣,別說夫人擔心了,就是他們這些管事在外頭也見得多了,也爲小姐擔心。
好在,賀少爺確實人品好,老爺和夫人可以放心了。
管事跟着管家進門:“溫泉莊子什麼時候買的?”
“不是買的,溫泉莊子有多金貴你也知道,除了王公貴族,咱們家這樣的小門小戶就算有錢也找不到門路買。”
“那咱們家這個是......”
管家小聲道:“皇上賞的。年節上主子辦了個好差事,皇上說了要賞咱們主子,後頭朝堂上鬧騰得厲害,我們都以爲這事兒沒譜了,沒想到竟有個這麼大的好事等着咱們。”
“莊子大不大?”
“聽去過的護衛說大得很,我還沒去瞧過。”
管事暗道,若真有個大溫泉莊子,孫先生和於夫人們就不怕在北方過冬了,以後說不準要搬來京城咧。
他們這些管事也能跟着主子來京城享福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