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知府一行人來得早,上午梅家的管事見來了客,早早吩咐後廚準備起來。
去年過年時家中做的臘肉香腸、釀的米酒,還有河裏撈的魚蝦,做了簡單豐盛的一頓待客。
“梅老爺,這都秋天了,您家還有臘肉?”
“哈哈哈,家中孩子愛喫,去歲過年時就多做了些。加上今年春天去了趟老家祭祖沒來得及喫,就剩下了些,還能喫幾回。”
梅家不缺錢,待客肯定不能裝窮。田知府是個辦實事的官,準備的宴席也不好太過張揚,梅家準備的餐食就十分合適。
梅長湖讓座,田知府也不推辭,他坐下笑道:“聽說梅老爺許多年前從江南遷居至此,也不知是老家在哪兒?”
“梅家主支在淮安府。”
“淮安府啊?我記得淮安桃源有一片萬畝良田?”
提到桃源的萬畝良田,範木秀、陸集和陸安三人頭抬起頭來。
梅長湖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慌,笑着道:“是有一片良田,我幼時,聽說家中人講,那片良田是崔家的,後頭崔家沒了,也不知道分給了誰。”
陸安嘴角微翹,勾出個譏諷的笑:“左右,不會落到百姓手裏。”
梅長湖呼吸都緩了。
田知府,範木秀兩人也不說話。
正在這時,孫潯領着溫子喬、孫允兩人進來,孫潯拱手行禮:“鄙人見過知府大人,見過範大人。”
“孫先生來了。”田知府抬手請起,又請孫潯來他身邊坐。
孫潯笑着走過去就道:“聽府中人說兩位大人一早就到了,那時正巧我在給幾個學生講書,竟沒有來拜見兩位大人。”
“孫先生客氣了,快請坐下。”
田知府、範木秀、梅長湖、孫潯互相讓着坐下。賀文嘉、陸安、陸集、溫子喬、孫允坐在四人對面。
有着一塊兒幹活的情誼,賀文嘉跟陸安、陸集兄弟倆搭得上話,賀文嘉給陸安、陸集倒酒:“不好耽誤你們下午的事,就喝一點點,嚐嚐味兒。
陸集端起酒杯抿了口,笑道:“你家的米酒顏色清亮,口感綿柔,倒是不錯。”
陸安也喝了口,眉頭微揚:“大哥說的是。”
對面,田知府等人已經敬了一輪了,隨後田知府放下酒杯喫飯,幾人說起稻種之事。
賀文嘉、陸安他們幾個年輕人不插話,一邊用飯一邊默默聽着。
孫允不經意地關注着潯大伯,見潯大伯跟知府大人有說有笑,知府大人待潯大伯也親切,心中有些別樣的感受。
孫家在安東縣也是數得着得大族,別說知府,就是知縣來孫家村,對他爹也不會如此客氣,爲何會如此?
溫子喬慢慢用飯,細心聽先生跟兩位大人說話。先生曾說過田知府是實幹之人,實幹之人也不是他以爲的,不懂人情來往的古板之人,田知府說話行事竟比梅老爺還妥貼周到些,沒有官威,也沒有以勢壓人。
田知府等人談正事,陸安、陸集毫不見外地埋頭猛喫,等喫飽了,端着湯慢慢喝,頗有幾分鬆弛。
賀文嘉喫完擦擦嘴,問陸安:“下午你們怎麼安排的?”
“我們兄弟只是跟範大人來長見識,行程安排要看範大人方便。”
範大人聞言笑道:“不着急走,兩位公子上午也累了,可先歇息歇息,等傍晚咱們去南溪縣歇一晚,明兒一早出發去長寧縣。”
田知府點頭:“這樣安排不錯。”
梅長湖忙道:“二郎,你帶兩位客人去客房歇息。
“哎。”
陸集和陸安兩人回來時身上都是泥點子和稻禾葉,飯前兩人在梅家客房洗漱換了身衣裳,這會兒喫飽了,再去客房歇歇正好。
溫子喬和孫潯起身告辭,他們也要去小睡片刻,下午纔有精神讀書。
飯桌散了,隔壁花廳裏擺了花茶,梅長湖請客人過去喝茶。幾人略喝了幾盞茶,歇了半個時辰,外面日頭沒那麼曬人了,範大人帶着人又去了水田裏。
田知府陪同前來,自不會在屋裏歇着,也跟去田間看看。
梅長湖吩咐管家跟去,他沒去,師兄弟倆人去後院,漁娘剛午睡起來:“師父,爹,客人走了?”
“不着急,傍晚才走。”
“那咱們家還要管一頓飯?”
梅長湖瞪閨女:“我梅家難道還管不了一頓飯?”
漁娘捂嘴笑,孫潯也難掩笑意,他道:“這位範大人乃戶部郎中,話不多,跟田知府卻是一路人,說起種田之事頭頭是道。”
“農家人?”漁娘問。
孫潯搖搖頭:“說不準,咱們大晉朝有名的農家人只有南陽許氏那一支,姓範的農家人卻沒聽說過。”
梅長湖:“這位範大人瞧着也就三十多歲,今日桌上你也看到了,他不是個擅長吹捧攀附的,這個年紀能在戶部任郎中,最大的倚仗肯定是他的一身本事。”
靠自己的本事就能出頭,這說明世家和寒門雖然明爭暗鬥,卻沒傷了朝廷的根本,說明上面主事人對朝堂的控制力還是在的。
“師父,爹,別看範大人穿得像頭上扛貨的功夫,我瞧着範大人出身學識也不差,一看就知他家中悉心教養過的。”
漁娘的意思是,範大人這個性子能到這個位置,除了皇帝信任之外,他的家世應該有助力吧。
“範大人如何咱們也管不着,這次來咱們家看稻穀,知道是雲南府弄來的稻種,以後應該是去雲南府,跟咱們沒多大關係了。”
除了範大人之外,還有那兩位姓陸的兄弟。
陸家兄弟跟田知府、範大人非親非故,卻能跟着欽差範大人到處跑,範大人對兩位年輕人言語之間還十分尊重,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
他們梅家只是偏遠的敘州府之下,南溪縣裏的一戶普通人家,有些事就算猜到了幾分,也要裝作不知,儘量不給自己惹麻煩。
溫子喬這樣的聰明人自然也看出端倪來了,他只當作沒瞧見,該做什麼做什麼。
孫允心裏有些猜測,有些想交好陸家兄弟,卻被拘在屋裏讀書,哪裏都去不得,只得作罷。
賀文嘉算家裏的半個主人,睡醒後去客房找陸家兄弟,問他們可要去田邊?
“不去,我身上疼,得要歇一歇。”
午休一會兒起來,陸安只覺得身上哪兒都痠疼,若不是教養不允許,他真想在牀上繼續躺着。
賀文嘉隨意地找了把椅子坐下:“那你們下午想喫什麼,我叫人準備。”
陸安聞言笑了起來:“你姓賀,按理說在梅家也是客,你能做主?”
“這算甚,我跟……………梅家的兒女從小一塊兒長大,我在梅家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在我家也是一樣。”
陸安大笑:“什麼梅家的兒女,梅老爺的兒子年紀還小,你說的是梅家的小姐吧。”
“陸兄這話說得不妥,如何能隨意提姑孃家的姓名,太不尊重了。”賀文嘉黑臉。
“小安,道歉。”陸集皺眉。
陸安也覺得不妥當,連忙道歉:“對不住,是我嘴上沒把門,冒犯了。
賀文嘉也不是抓着不放之人,見陸安誠心道歉,他道:“喫包蛋嗎?”
“什麼包蛋?”
“包蛋也叫皮蛋,變蛋,聽你們口音是北方人,你們那邊叫松花蛋?”
“是叫松花蛋。”
“那就是了,清溪村張家養鴨子,做的松花蛋十分好喫,我家親朋好友都喜歡喫,你們要不要買些帶回家?”
“買些路上喫可以,帶回家就不必了,我們還要被背上去很多地方,有些不便。”
“路上喫也行,我帶你們去買?”
陸集和陸安無所謂,既然賀文嘉推薦,那就去買些吧。
賀文嘉親自帶路去張家,張家兒子兒媳在城裏討生活,張家夫妻倆在田裏幹活兒,家中沒人。
賀文嘉扭頭跟陸安說:“不着急,傍晚張老丈就家來,你們走時再來拿也行。”
陸安好奇:“你怎麼這般積極推銷別家的生意?”
“秋收忙,張家人沒空去城裏賣蛋,剛巧不是來了你們嘛,你們就幫着消耗一些吧,也給張家省事兒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跟張家非親非故,怎麼這般幫他們?”
“雖不是親朋好友,也算認識吧。這事對我來說也不麻煩,能幫一把是一把。
“這倒是奇了,你一個讀書人,還是出身不錯的讀書人,竟跟底層的庶民混在一起。”
“庶民也是民,先生教我家國天下,這天下,這大晉朝,就是由男男女女組成一大家子,無數個小家,組成了天下,組成了大晉朝。別看一家一村不起眼,他們纔是大晉朝的根基。”
陸安來了興致:“你說庶民是根基?”
“難道不是?歷朝歷代,這天下是庶民推翻的,也是庶民推動建起來的。庶民若是過得不好,哪個朝廷能長久?”
陸集、陸安兄弟倆被賀文家的話震得頭皮發麻。
“你支持寒門?”
“不,我支持的是家國天下。”
“那你是支持皇上?”
賀文嘉奇怪地看陸安一眼:“我剛纔說的話你沒聽明白?千千萬萬的庶民纔是這天下,皇上不是天下。”
漁娘說過,皇帝最多算是天下的代理人,這個代理人若是不好,也是會被推翻的。
“大膽!”
陸集怒喝道:“小子竟敢胡言亂語。”
陸安攔住陸集:“大哥別生氣,我爹也曾說過這樣的話。”
陸安對賀文嘉笑:“你挺好,我爹若是見了你,定會引你爲知己。”
“你爹是誰?”
“他呀,暫時我不能告訴你,等你考上進士了,我帶你去拜見我爹。”
賀文嘉撇嘴:“那我跟你爹估計沒什麼緣分。
“怎麼?當官不好?”
“我不太想當官,我只想在南溪縣過逍遙日子。我考科舉也只是想以後不被人欺負。”
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