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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 塵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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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他當真是徹底的休息了。

陪着蘭若和三個孩子,除了在朝歌,還去周圍的幾個地方走了走。

最後一天,到了渭水旁。

“你可知,對面是什麼地方?”

大女兒今年已經五歲,聰慧懂事:“阿爹,對面是陳國。”

“嗯,是陳國。”

周行牽着她的手:“以後若是想阿爹了,便來這裏看看。”

她不解,仰起頭:“爲何要來這裏看阿爹,阿爹要去陳國嗎?”

“嗯。”

周行嗯了一聲,望着對面,久久,沒有說話。

蘭若有些擔心。

她是知道周行之前的過往的,畢竟那一段感情,轟動至極。

一想到他曾經那麼喜歡過一個姑娘,說心裏不酸是不可能的。

然而她安慰自己,那又如何,如今陪在他身側,爲他生兒育女的,是自己。

可現在,看到周行又是這樣的眼神時,她聽到了心碎的聲音。

一顆心跟泡在醋水裏一樣,到了晚上,她拽着周行的衣角,哀求:“再給我一個孩子吧。”

周行沉默。

他去鬆開她的手,可是她卻攥的那麼緊。

他開始一根根的去掰她的手指,然後蘭若跟發了瘋一樣,爬起來,壓在他身上,就開始拼命的撕扯他的衣裳。

周行起先還反抗着,到後來,索性不動了。

等蘭若摸到那處時,陡然愣住。

往常火熱堅硬的一處,現在卻綿軟一團。

她似乎不信,又用手用口,無論如何,始終如爛泥一樣。

蘭若心一片冰涼,顫抖着問道:“將軍如今,當真是這麼不能容我?”

做爲女子,這邊是最悲哀的事吧。

拋卻了一切的尊嚴,卻發現,他壓根無能爲力。

“蘭若。”

周行的聲音有些疲憊:“我大病初癒,的確是有心無力。”

這一句話,如黑夜之中的一盞燈,讓蘭若瞬間找到了活下去的動力。

“這麼說,將軍並非是嫌棄我?”

“不是。”

周行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天不早了,睡吧,明日我陪着你和孩子們,去河邊垂釣,他們不是說還未坐過船嗎?”

蘭若一下子高興起來:“好,是我的不是,將軍好好休息吧。明兒孩子們知道了,定會高興的。”

夜涼如水。

枕邊人已經深眠,周行感覺到了一股蝕骨的悲哀。

在得知了他的身上,有洛英的生命時,他還怎能對別人做出那種事呢?

只要一想到,自己這些年的行爲,其實都被那個笑意妍妍的姑娘看在眼中,他就恨不得將自己一刀切了。

然而第二日的時候,周行卻食言了。

蘭若醒來時,枕邊已經是空空如也。

屋外的孩子們發出了一聲驚呼。

蘭若出去一看,門外站着一排婢女。

“你們是?”

“回夫人,我們是將軍買回來,伺候您和小姐少爺的。”

蘭若望着面前的人們,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將軍呢?”

婢女們面面相窺,這種反常的行爲,讓她內心的不安越來越大。

“回夫人,將軍說,他去了該去的地方,請您以後不要悲傷,好好的帶着小姐少爺。另外,家中的用度也不必操心。他都安排下去了。”

蘭若忽然跟發了瘋一樣:“他去哪兒了,他去哪兒了?告訴我!”

婢女們搖搖頭,有些害怕。

蘭若宛若癲狂一樣,忽然啊的一聲,從院子衝了出去。

她在街上跑着,找着。

他愛去的酒肆,他長去的小院。可是都沒有。

蘭若喃喃自語:“求求你了,不要再躲着了,不要嚇唬我,我不能沒有你的,我和孩子們不能沒有你的。”

只要他還在,哪怕他不言不語,不理睬她,整日都是沉默寡言,可只要他在,那纔是家。

她怎麼覺得,這幾日他很是奇怪,忽然對她這麼好,莫非,這只是他臨走時的告別。

她飛速的想着,忽然,一副畫面引入腦海。

“渭水,渭水!”

那日他說了,日後孩子們若是想他了,便來這裏看看。

他去了渭水,他去了陳國!

他還是去找她了,他拋棄了她們母子。

蘭若的嘴脣發抖,發了瘋一樣的,往渭水便跑去。

等到了時候,岸邊除了蕭瑟的蘆葦,再無其他。

她衝着渭水,喊道:“周行!周行!”

河面平靜無波。

她終於蹲了下來,抱着膝蓋,痛哭起來。

這麼多年來,她受了這麼多的哭和罪,便是生孩子那麼疼,她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然而今天,她的心卻像刀攪。

她知道,她終於還是失去了他。

周行的步子很輕快。

他彷彿一個交代了所有遺言的人,放下了所有的包袱,一身輕鬆的向着目的地走去。

船到水中央的時候,他彷彿聽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放下吧,放下吧。身後一切都是塵埃,所欠的債,只能下輩子再說了。

現在,他要還另一筆債。

船在陳國境內停靠,他出示了路引,士兵順利放行。

即便是從未來過,冥冥之中,卻彷彿有人在指引一樣,帶着他往墨山走去。

走了一小會兒的鄉路,便看到了田地。

農民們正在辛勤的收割,處處都是金黃色的水稻,穀穗壓彎了腰,風一吹,發出沙沙紗的聲音。

還有一些穿着熟悉的衣服的人,在指點着。

過去聽洛英說過,墨門分內家弟子和外室弟子。

不管是什麼樣的弟子,都擔負着重任。墨門提倡兼愛,天下大愛,君輕民貴。所以鉅子們會讓徒弟們平日裏也換上農夫的衣裳去勞作,或者指點他們。

很快,周行便找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大師兄。”

六年未見,大師兄也有些疑惑。

歲月和沙場的洗禮,讓這個年輕人跟從前變得稍有偏差,大師兄認真辨認之後,纔有些不確定道:“周行?”

“對對對!”

周行高興極了,抱着大師兄:“六年了,我終於來了!”

聲音有些哽咽。

大師兄也激動的很:“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啊,你不知道,我們是盼着你來,又怕你來。畢竟小師妹走了,你卻還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我們不該那麼自私的要求你......”

“大師兄別說了。”周行都要羞愧死了:“是我該死,我早就該來的!”

這些年,他的威名也算是遠揚了,大師兄拍了拍他的肩膀:”來了就好!“

殺名在外的周行,在大師兄面前,跟個手足無措的孩子一樣。那些曾經塵封的記憶全部都回來了,彷彿一切都在昨日,從未消失過一樣。

“大師兄。”

他的聲音有些怯懦:“我想,我想先去看看她。”

大師兄一愣,臉上的笑容微微斂了些。

似乎是回憶起什麼,他感慨道:“也好,也好。”

周行一個人慢慢的走着,耳邊還回蕩起大師兄的話。

“小師妹自幼就是個怕孤獨的人,從小就愛黏着我們,還生氣師父爲何不收下一個女弟子,這樣就能陪她玩了。”

“我們將她葬在這兒,諸位師兄弟們,上山下山,經過了都能過去跟她說說話。這樣,她一個人就不寂寞了。”

“小師妹走後,師父一下子老了好多,也對,他們一輩子,就這麼一個女兒,疼大的跟眼珠子一樣。別家的女子總有這樣那樣的規矩,可是小師妹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她就是隻無拘無束的燕子,想家了,纔會回來瞧瞧呢。”

“那年,他偷偷的跟着衛王去了碧山,認識了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們是兄弟在渭水畔等着,將她帶了回去。”

“誰知道,回去之後才發現,她受了重傷,師父勃然大怒,師孃當場就昏死了過去。”

“這傷一養就是數月,她自己憋不住,總想着要去朝歌。說自己認識了一個好姐妹,說好了兩人要同喫同住的,若是她不回去,就是食言。”

“她鬧的那麼厲害,師孃都哭了好幾回,可阻攔不了。後來我們才知道,姐妹是假,小姑娘大了,心裏有人了,纔是真的啊!”

剛剛纔下過一場大雨,腳下的泥土十分鬆軟,走到山路下面的時候,已經是泥濘不堪。

周行抹了一把臉,繼續前行。

眼前的視線有些模糊,他知道自己是哭了。

奇怪,越往前走,記憶中那個小姑娘就越是鮮活,他彷彿能聽到她在耳邊叫着他的名字,然後生氣的拎着自己的耳朵叫着呆子,笨蛋之類的。

太累了啊。

周行忽然覺得胸口劇烈的疼痛,恰好腳下一滑,整個人就摔倒在地。

摔的是那麼的重,那麼的疼,他的心臟都跟着疼起來了。

他艱難的掙扎着,想要起來,眼前已經可以看到那個鮮花簇擁的土包了。

那裏,躺着他最心愛的姑娘啊。

周行咬咬牙,搖搖欲墜的想要站起來。

一兩下了許久的雨,山體也跟着鬆動起來。一塊兒卡在懸崖上的巨石搖搖欲墜。終於,下面的松樹再也抵擋不了那重量,直接從中間折斷。然後,石頭咕嚕咕嚕的滾了下來。

周行什麼也聽不見了,他的眼睛裏面只有他可愛的姑娘。

近了,更近了。

他伸出手,放要觸摸快要眼前的人兒。忽然感覺到背後被重重的一撞,緊跟着,嘴裏一甜,噴出血來。

“周行,笨蛋!”

洛英顧盼巧兮:“你違背了我們的諾言,我要走了。今後不要再來找我了,你我緣分,就此了斷。”

說罷,那身影越來越淡,然後,消失不見。

他艱難的伸出手,想要去觸摸她的墳墓,卻再快要碰觸的那一刻,陡然一鬆,手臂重重的摔到在地。

他死後,一個淺白色的身影慢慢出現。

“哼!”

蘭君望着躺在地上的死人,用腳尖將他的手提到一邊,嫌惡道:“師姐在天之靈,都不願叫你見他!骯髒!”

他的手無力的被踢到一邊之後,蘭君走上前,跪在洛英的墳墓前。

“師姐,我來看你了。”

他的聲音溫柔的好似一片羽毛飄落,怕驚擾到裏面的人。

“自從上回一別,轉眼又有一年未來了。”

他將準備好的瓜果,擺在了前面。

“你不是最愛喫這些的小零嘴,我給你準備了好多,回頭也分給別人一些,別自己喫獨食。多交些朋友,好讓自己不那麼寂寞。”

蘭君索性坐下來,靠在墳包處,跟她話着家常。

“師姐,還記得當年咱們見面的時候嗎?”

“陳後那會兒很嚴肅,大概是我姐姐也得罪了她,我真的很害怕,所以就緊緊的抓着你,跟着你。”

回憶起兒時的時光,他嘴角就不禁漾了起來。

“那時候的你可真傻啊,明明自己還是個孩子,偏要護着我。在師父說我天資不夠,不大想收我做內室弟子的時候,你護着我的樣兒,我現在都還記得呢。”

蘭君笑了,像個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又帶着懷念。

“師姐,你知道嗎?從哪個時候,我就開始喜歡你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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