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驚水在聖誕樹上掛完星星燈飾,推開影音室的門,熒幕上的《小鬼當家》正好播到孩子們與笨賊鬥智鬥勇的環節。
溫煦被她冷不防地進來嚇住,蘋果咕嚕嚕滾到地板上。
香港本沒有平安夜喫蘋果的習俗,她倆爲了圖個好彩頭特意買了,還親手刻上“平安”和“喜樂”。
梁驚水小時候就深有體會,香港土著對聖誕節的重視要高於大陸。
比如三天前,私廚特意提醒她,聖誕節當天和翌日是法定假日,平安夜的晚飯他也無法安排,因爲得回家陪老婆孩子,做大餐、煮熱紅酒慶祝。
那天下午得知消息後,梁驚水趕緊給iPad充滿電,加班加點用Procreate軟件畫好商宗的小像,再用細竹籤對照着在蘋果表皮上劃出輪廓。
可她手勁不穩,幾次不小心划進果肉,沒過多久,表面就開始變褐發黑。
下班的私廚被她拉回家,本打算擺出維護勞動權益的架勢,目光掃到桌上一沓票子後默默坐下,教她蘋果雕刻的技巧,並提醒用檸檬水擦拭刻字區域以防氧化。
到了平安夜,梁驚水把刻好的蘋果擺到院子的藤桌上。
正面是揹着竹條行囊流浪的Q版西裝男;反面是被一堆男小人圍繞的她的Q版形象。
意在明示商宗,再不回來,就要被偷家了。
淺水灣兩套房外加一個“大陸嫩草”!
梁驚水匆匆回到客廳,關上推拉門,跺着腳搓凍僵的手。
那間被鎖住的房間是通往影音室的必經之地,她垂目盯着那黃銅門把手,耳邊同時響起商氏叔侄的聲音??
商宗:“這間屋子從裏面鎖死了,裏面有些我哥的舊物,最好別進。”
商卓霖:“不想進去看看嗎?梁姐可是在裏面住過。”
十天前,她如約來到西九文化區,M+慈善晚宴在博物館地下大堂舉行。活動由專業拍賣官主持,全球300多位嘉賓參與,包括知名博物館館長、藝術家、導演、演員以及商界領袖。
在見到商卓霖之前,她意外遇到了前任。
陸承羨站在一位外籍人士身旁,舉着酒杯與賓客應酬。今晚的他不是附屬角色,發表見解時條理分明,短短五分鐘遞出三張名片。
未及迴避,外籍人士先一步認出梁驚水,舉杯朝她走來。
黑髮碧眼,年紀在四十上下,自稱是“喬”。
彷彿兩人舊情未了,陸承羨開口就是半熟不熟的調侃:“你不是早被商宗拋棄了嗎?怎麼還有本事拿到慈善晚宴的邀請函?”
梁驚水慢慢喔了一聲:“所以呢?被拋棄了總比留在你這種人身邊強。”
陸承羨當着上級的面不好發作,咬牙忍下:“拭目以待。”
喬似乎聽不懂中文,面對兩人的對話,只露出一臉一知半解的表情。
待交鋒結束,他適時開口,闡明自己是經由商卓霖牽頭,加入了與商宗合作的融資項目,並表示很榮幸能認識梁驚水。
他對她的態度一如場內賓客,梁驚水心生困惑。
商宗不在的這些日子,有人傳言已經開始聯繫名媛爲商宗安排聯姻??情兒不是不能養,只怕要等到婚後,男人的新鮮感如朝露難存,到時候只會在更新鮮的姑娘中挑,舊人哪還有位置。
喬卻說:“商先生只將您捧作心尖人,這點眼力我還是有的。’
梁驚水笑笑:“現在商宗失利,我剛走半圈就聽見不少議論,您今晚的溝通也不太順利吧,沒想過改投商卓霖嗎?”
“我相信我所在的隊伍。”
事實證明,第二年商戰告捷,喬沒有後悔當日的選擇。
拍賣環節,梁驚水在人羣中終於看到商卓霖。小叔失勢後,他成爲金融圈炙手可熱的人物。本就白皙的臉龐在白熾燈下顯得愈發蒼白,俊秀的眼裏掛着幾道血絲。
四目相對時,他端正的鼻翼微微翕動,一瞬間又將她誤認成梁徽,而後意識到不是,立馬恢復成那副乾枯貴公子的死樣。
商卓霖遠遠掃了眼她手背,素淨勻稱,但略顯單調,缺少裝飾物潤色。
他步伐輕緩地走來:“單小姐,好久不見,不知那顆藍鑽是否得了你的青睞?”
梁驚水臉色平靜:“我對寶石沒什麼研究,只知道自己承不起這樣的厚禮。”
她注意到商卓霖似乎對五顏六色的珠寶情有獨鍾,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西裝前襟彆着鑽石胸針,耳朵上還綴着一顆藍寶石耳釘。被清冷的氣質中和,這些顏色在他身上呈現出?麗之感,而非豔俗。
梁驚水忽然想到一個反面例子,郭?佑。
他是怎麼混搭怎麼俗。
順勢也將目光移到他指節上的戒指,其中一枚略顯黯淡,材質是中規中矩的黑瑪瑙,戒面上雕刻着繁縟的家紋。
她曾在商宗手上見過類似一枚,除非洗浴或涉及無名指的親密時光,他幾乎從不摘下。
商卓霖耳聞過一事:“小叔之前把家族戒指給你戴,我看到熱搜時嚇了一跳,還以爲他準備拿那枚戒指當聘禮了呢。”
梁驚水扯起脣角:聘禮?絕無可能。
《花樣年華》那晚後,迴避婚姻話題成了她和商宗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場狂熱的情事結束,他們大多會一起靠在露臺抽菸,只披着睡袍。
偶爾睏意來得早,梁驚水半倚在牀上,眯眼打量男人的寬肩窄腰,活像社交軟件上絕跡的滿分炮友,服務意識還出色。
心中暗笑,這樣的寶怎麼就被她撿到了。連當晚的夢境都春意盎然。
至於熱搜那事,她今生都不會與第三人提起,終究是“不正經”的回憶。
那天他們去香港島南區參加深灣遊艇會,是一個需要背景盡調的私人俱樂部,被稱爲城中名流的祕密花園,全港僅千餘會員。
下午茶後,商宗讓梁驚水從合規航線中選了一條,從香港仔避風塘出發,繞過南丫島南端,駕駛遊艇用了一個半小時才抵達牛尾洲。不同於綠蛋島的小清新,牛尾洲植被稀疏,島上沒有明顯的人類痕跡,只有廢棄的漁網和漂來的木板。
主要景點集中在“牛尾”南部。商宗將遊艇停靠在海貨區域,牽着她的手沿沙灘前行。礁石崎嶇鋒利,走到西牛眼高洞時,她幾乎被他整個人攬在懷裏,借力小心通過。
梁驚水納悶:“怎麼一路上一個人都沒見到,真是個荒島啊。”
“今晚可能有暴雨,不宜出海。”
“你不早說!現在都四點了,合着我們今晚很可能要體驗魯濱遜漂流記了!”
商宗正扶着她的腰繼續往眼洞下邊走,聽見這話,停在一塊被陽光照亮的礁石旁,手順勢拍在她滾圓的臀上:“我覺得更可能是乾柴烈火。”
近岸翠綠色的海水輕漾,梁驚水身着白色比基尼,外披透明罩衫裙,草帽的寬大帽檐環繞着頭部,將陽光完全隔絕。
視覺中心因此下移,極長的裙襬被海水漫過腳踝,溼噠噠地貼在她的小腿上。
細帶在頸後系出鬆鬆的小蝴蝶結。
商宗看着那處,一秒恍惚,回過神時發現女孩眼裏透着狡黠。她指尖捏住帶子的尾端,輕輕一拉,蝴蝶結散開弧度。一對沾着晨露的花苞在光中綻露,白得晃眼。
明明世間親密事早已做盡,可每次解鎖新場景時,商宗的觸動仍不亞於初次試探邊界。灰眸覆上一層暗湧的色澤,蠻荒之地帶出的原始野性,勾得他幾乎想拋棄一切道德與準則,逼她潰散痙攣。
梁驚水腦海中閃過維基百科上對商宗的標籤:銀行家、政治家、香港九隆銀行首席執行官。
然而,在商宗踉蹌後退的一刻,那些在人前的標籤忽然變得索然無味。
她甚至猜到意外來臨前,他的下一步是什麼:埋首下去,吮啄花中芯。
這時一枚銀黑色的物體劃出拋物線,落在她手心。
梁驚水低頭一看,是商宗的家族戒指。
商宗一條長腿滑到更低處的礁石,他對危險的預判一向到位,穩住重心,避免了在尖銳區域摔倒。
只是手掌蹭到些深色粘液,不清楚是哪種生物留下的,滑膩且帶着一股腥味,沖洗也洗不乾淨。
梁驚水清了清嗓子,佯裝沒注意到某位成功人士的窘態,舉高戒指故作疑惑:“?,這不是三井集團至高無上的家族象徵嗎?怎麼跑到我手上了?”
“說不定它在暗示,讓你嫁給它的主人。”
商宗皺着眉,將沾滿粘液的手掌伸遠,像是在躲避什麼外來生物。
語氣聽不出是順着玩笑接下去,還是藉故說真心話。
那天梁驚水第一次近距離見到直升機,三井集團的標誌印在尾翼及機身兩側。
螺旋槳掀起的狂風捲起海灘上的沙礫和枯葉,機艙門緩緩打開,機組人員比着手勢示意他們上機。
商宗站在前方,半轉身護住梁驚水,直至她安全踏上登機梯纔跟隨其後。
機艙內,私人醫生確認粘液是生物分泌的鹼性物質,用小蘇打溶液中和後,再塗抹抗生素藥膏,用無菌紗布包紮。
機身緩緩升空,孤島的輪廓逐漸縮小,最後化作視野中模糊的一點。
梁驚水轉動手上的戒指,試了試,發現戴在她的大拇指上,剛好是商宗無名指的大小。
周身忽然一暗,是商宗關閉了舷窗。
後方空間只有他們二人,商宗曲起一膝蹲在她面前,從她的角度,他睫毛的影子像蝶翼停駐在臉上。
男人低頭摘下樑驚水拇指上的戒指,又鬆鬆套在她另一根無名指上,輕捻指節根,抬眸深情一笑:“知道你的尺寸了。”
輕嘆一聲,以額頭抵住額頭。
梁驚水的睫毛掃在他眼睫上:“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像在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