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鱗焊是一種焊接藝術。
對，它是一種焊接藝術，而非技術。
所謂的魚鱗焊，是說工件焊接處層層疊疊，形似魚鱗而得名。因其美觀，無需再多做打磨修飾，故而深得客戶喜歡，許多焊工甚至專門學着如何焊出魚鱗焊。
之所以說它是一項藝術，是因爲這項技術並無多高深之處，只要掌握了其中訣竅，多練習，哪怕是一個初級焊工，也能焊出這種效果。
但白雲天這個焊口顯然不同一般。
通常焊接完畢，因爲燃燒不完全，焊接口邊緣都會像起泡一樣，留下一圈焊渣，需要動手將其清除。
白雲天的焊接時同樣也留下了焊渣，但當他焊接完畢，不等他動用榔頭，焊渣就自動脫落，脫落處沒有留下任何燒灼痕跡。
這就太驚人了。
而且他燒出來的魚鱗焊，層層相連，沒有一處斷口，可見其手之穩，手法之高妙。
最不可思議的，是他燒出來的魚鱗焊，不是通常焊接過後紅藍相間的彩色斑痕，而是純粹的亮銀色澤。
劉師傅自己就是焊工，深深知道，焊接後呈現出紅黃藍，甚至是黑色，這都是氧化不完全的結果。看起來五顏六色，其實說明焊接處不夠牢固。
對於一個焊工而言，沒有誰會爲焊接出這種顏色而自傲。
唯有銀色最高！
劉師傅幹焊工十多年，但一生中絕大多數也都是這種五顏六色的焊痕，只是極其偶然能夠焊接出深銀色接口，這已經讓他爲之驕傲不已。
然而眼前，白雲天焊接完畢以後，留下的卻是整整一圈亮銀色澤！
那細密的魚鱗狀焊口，圍繞着焊接處包了一圈，散發着最純正的金屬光澤，表面光滑細膩，無需任何修飾，就是一件最精美的藝術品。
正常的焊接處，還需要打磨掉焊接的痕跡，然後重新上漆以作掩飾。但這個焊痕，根本無需打磨，更不要上漆，就讓它大大方方地亮出來，就是最好的裝飾。
甚至是賣點！
焊工實力之高，實在令人歎爲觀止。
劉師傅自身水平有限，無法測度白雲天的焊工技術達到了多高。但他肯定，這個技術，起碼是六級以上的老焊工，纔有可能做到。
反正他終其一生，也不可能達到這個高度。
……
前叉、後叉、車架……
白雲天在吸收了八級焊工技能之後，所有這些活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行雲流水間就輕易完成。
而且經他焊接過後的部件，接口處都有着一圈細密的魚鱗，仿似裝飾花紋，爲整車增色不少，更上一個檔次。
他一個上午，就完成了一百多套管材焊接，然後下午就可以去做別的事情。
他這邊輕鬆完成任務，商機廠那邊卻還在慢慢熟悉。簡單的零部件加工還好，精度要求不高，一般的工人也能做。
就是管材處理部分，雖然有着設備，成品率還是不太高。
管材在成型之後，其內部晶相結構就穩定下來。一旦遇到外來衝擊、擠壓，就會破壞內部結構，產生新的內部應力，導致強度降低。
白雲天早就說了，他只接受合格品，檢驗非常嚴格，一旦發現次品就立即退回，絲毫摻不得假。
所以儘管成型加工小組，一天能夠完整數百根管材處理，但通過驗收的合格品不到百分之六十，損耗率極大。
這些強度不夠的次品，無法再做其他用途，只能當做廢品處理。
這些材料損耗，可都要商機廠自己承擔。
以前都是完成上級任務，原材料浪費再多，都是國家掏腰包，企業並不心痛。
但現在合格率高低，直接影響到商機廠代工利潤，南書記的重視程度自然迥然不同。
爲了提高產品合格率，南書記這些日子天天泡在車間，親自監督生產。並且花價請設備生產廠家的技術人員，多次私下來到廠裏，指導工人如何加工。
……
郭平山這段時間也很上心，不像過去一樣，每天上班就待在車間調度室看報喝茶，靜等下班。
他也和南書記一樣，時時刻刻都待在一線，旁觀乃至親自參與討論。每一個小組，他都會深入接觸，詳細瞭解加工的需要，以及加工中遇到的問題該如何解決。
工作積極性之高，非同一般。
他這麼積極，當然不是說因爲認識到這是商機廠走出泥沼的最後機會，更不是什麼主人翁精神。
他只是在偷師。
變速車比他想象的還要賺錢。
當商機廠自行加工整車零部件，開始投入試生產以後，儘管成品率還不高，但每天交付的合格件，也有一百多套。
而這一百多套零部件，全部都在短時間內就被組裝起來，變成了一輛輛變速車，然後被卡車一車車運走。
有多少賣多少，廠裏幾乎沒有庫存！
照這個數量估計，姓白的小子，一個月賣出去的變速車，達到了三千來輛！
哪怕每輛只賺兩百，一個月毛利也有六十萬！
這麼多錢從他手中流過，他卻只能拿着一點點死工資，怎麼會甘心。
要是技術太高，他學不來也就算了。
問題是變速車太簡單了。
哪怕不是全套自己生產，像姓白的小子最開始那樣，自己只做變速器，然後直接從蘇城自行車廠買整車來改裝，也足夠他賺得盆滿鉢滿了。
早在南書記找他們，將變速車的事情和盤托出以後，他就動了這個心思。
原來還想說動南書記，讓商機廠出面，把變速車搶過來自己做。這樣，他就可以藉着車間主任的身份，暗地裏截留部分變速車，偷偷拿到外面低價賣給那些急於進貨的商人，從而不費吹灰之力就賺大錢。
可是南書記太迂腐了，居然不肯自己做，非要給白雲天做代工，賺那一點點代工費。
這太可笑。
堂堂國營機械廠，去給一個私人老闆打工。
憑什麼！
他這段時間認真參與每一個工序，學到一點，就趕緊回到調度室，將其記下來。其態度，比他當初剛進廠當學徒工時，還要認真。
他已經下定決心，等到學會全套技術，他就私下找人去做變速器。
王永軒不願幹，有的是人肯幹。
死了張屠夫，難道就只能喫帶毛豬了？
給你一個賺錢機會抓不住，活該你一輩子也就是個車工的命！
郭平山心中冷笑，站在車牀旁邊，認真地觀看王永軒加工變速器零件，心中默默記憶。
“郭平山你這個混賬東西！馬上給我滾出來！”
車間外，猛然傳來一聲大吼，聲音之大，連機械的轟鳴，一時都被蓋過。
郭平山愕然回頭，發現南書記滿臉怒容，大步流星進入車間，朝他走來。
老傢伙這是在發什麼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