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申時,辛湄換上盛裝從房裏走出來,雲堆翠髻,濃妝敷面,脂粉覆蓋了近日的疲憊與悲痛,?麗的美裏透着一分清冷。
“東西準備好沒有?”她問。
戚吟風萬分糾結,道:“殿下,此舉太過兇險,還望您三思!”
果兒也勸:“是呀殿下,萬一發生意外,後果不堪設想。我們進宮求一求聖上,或許仍有轉機!”
辛湄冷哂,手往前攤開,態度堅決:“拿來。”
戚吟風皺緊眉頭,奉上一個小木匣。
辛湄收入囊中,道:“這一次,我必須要讓梁文欽付出代價!”
*
梁文欽今日辦的乃是五十整壽,“五十知天命”,向來要大操大辦,他又是一朝權相,前來赴宴的人自然很多。
申時三刻,長公主府的馬車在梁府正大門前停穩。
梁府管家領着奴僕候在石獅子旁,正忙着迎客收禮,忽見前頭馬車一停,身着甲冑的侍衛圍住梁府大門口,一名最年輕、英俊的侍衛走去馬車前,扶下來一位鮮衣亮眸、氣度雍容的盛裝貴婦。
衆人皆是一怔。
“這不是……”
來客裏有人認出辛湄,倉皇失措,與同僚茫然相顧,不知這位與梁相水火不容的長公主緣何會出現在這裏。
怔忪間,耳旁已傳開“長公主駕到”的通傳,衆人趕緊參拜。
“參見殿下??”
辛湄??然走上臺階,略微駐足,道:“聽說梁相今日大壽,本宮特來慶賀。”
管家後背冷汗涔涔,他是梁府老人,自然知曉家主與長公主兩人的宿怨,今日領着人守在此處,便是提防有閒雜人等混入府裏。他擠出滿臉笑容,恭謹道:“多謝殿下……殿下稍候,小人這便去通傳!”
辛湄鼻孔裏“嗤”出一聲,豈會把他一個芝麻大的管家放在眼裏,旁若無人,走進梁府。
梁文欽庶民出身,拜相以後,搬入新宅,對外崇尚簡樸,屢次指摘長公主生活奢靡,府裏卻也是修建得豪華雄偉,處處是錯彩鏤金、丹楹刻桷的精美建築。
辛湄殺氣騰騰地走進來,看見這等景象,心下更氣,嚇得路過的人戰戰兢兢,禮都差點忘記行。
“快些,謝將軍都進府有一會兒了,再拖拖沓沓的,當心人家走了,咱們全都撲空!”
“還不是小七慢,硬要貼那花鈿。像是多點裝扮,謝將軍都會多看她一眼似的!”
“五姐……”
走廊那頭突然傳來急匆匆的對話,循聲一看,一羣花枝招展的少女從廊上跑了過去,打頭的三個像是府裏的小姐,身後跟着一溜丫鬟。
辛湄眼神微動,叫來一個縮在廊柱後的僕人,問:“那是府上的小姐?”
“……回殿下,是。”
“着急忙慌的,去做什麼?”
僕人支支吾吾,不敢直說。
戚吟風拔開佩刀,“錚”一聲,嚇得僕人跪在地上:“老爺說,五小姐、六小姐、七小姐正待良緣,今日謝將軍來府上做客,誰要是能讓他傾心,便送誰去做將軍夫人!”
戚吟風愕然。
辛湄神情陰晦,慢慢道:“都五十歲的人了,還這樣犯賤,真是不容易啊。”
衆人屏氣噤聲。
辛湄看向前方,方向一轉,跟着梁家三位小姐離開的方向走去。
*
梁府花園裏建着一棟閣樓,辛湄走上樓,尚且沒往外看,便已聽得假山那方傳來一陣陣的嬌笑聲。
春光融融,一羣人圍在假山旁玩投壺,男女皆有。
女的自然是梁府女眷,先前從走廊上跑過去的那三位小姐便擠在最顯眼的位置,一人穿紅,一人着藍,一人披黃。另外的花花綠綠,全是丫鬟,把色彩鮮明的三位小姐襯得格外突出。
男的有四人,個頭最高那個一身束腰黑袍,交領底下是硃紅裏衣,金冠束髮,手綁臂韝,手裏拿着一支蓄勢待發的羽箭,正是謝不渝。
??鶯燕環繞的謝不渝。
“嗖”一聲,羽箭在衆人眼前一拋一落,落入壺中。
“謝將軍好生厲害!”
“太厲害啦!”
“謝將軍百發百中,真乃英雄!”
“……”
辛湄聽得腦仁發脹,撇開眼。
孔屏在人羣裏掏耳朵,身旁女眷的呼聲太有激情,聽得他耳朵要炸。目光亂遊走時,忽見辛湄坐在對面的閣樓上,嚇得他趕緊看回謝不渝,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謝不渝蹙眉,循着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眼神微震,旋即回頭。
梁六小姐捧來一支羽箭,笑盈盈道:“謝將軍投壺時英姿颯爽,真叫人看不夠,再來一次吧!”
謝不渝接過來,握着羽箭略略掂量兩下,似在想什麼,想完後,手臂一抬,瞄都沒瞄,羽箭長眼似的落入壺中。
周圍又是一片雀躍的歡呼聲。
梁七小姐鼓起勇氣擠過來,期期艾艾道:“謝將軍,我也想一發即中,你可以……教教我嗎?”
“小七,你眼神一向不好,穿針都穿不進去,投什麼壺?”梁五小姐擠開她,手捧一支羽箭,仰起臉,“謝將軍,先教我吧!”
梁家三位小姐擠成一團,你一言、我一語,爭相要謝不渝賜教。
謝不渝被擠在中間,差點站不住,卻沒發飆,脣角微勾,露出一抹笑。
孔屏看得呆了。
“爭什麼,一個個來便是。”謝不渝和顏悅色。
衆女展顏。
“小七。”謝不渝看向身着黃裙的梁七小姐,微微一笑,下頜往前一偏,示意她上前,“七小姐先來吧。”
梁七小姐被他喚一聲“小七”,心旌神搖,差點以爲是做夢,歡喜地上前一步。
謝不渝走去她右側,走時抽走梁五小姐手裏的羽箭,用羽箭在梁七小姐手肘底下一託,調整她的姿勢以及瞄準的方向。
“嗖??”
羽箭脫手,一發而中。
謝不渝轉身,順勢向閣樓上看,那裏已沒有人影了。
衆人喝彩,梁六小姐急不可耐,湊上前來:“謝將軍,到我了,到我了!”
謝不渝轉着手裏的羽箭,走去她右側,仍是笑笑的。他相貌極其出衆,笑起來更是眉眼鮮亮,意氣風發,梁六小姐感覺自己的心都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了。
“謝將軍,我的手總是不聽使喚,你……能不能幫幫我呀?”梁六小姐激動得手抖,竭力平復心情。
謝不渝挨在她身側,低頭用羽箭調整她的手肘,啞聲道:“梁六小姐想要我怎樣幫你?”
梁六小姐聽得他喑啞的聲音貼着耳畔落下來,心都要醉了:“你可不可以……握着我的手,教我投一次呀?”
謝不渝微微扯脣,笑道:“男女授受不親。這樣不合適。”
梁六小姐失落,匆匆一投,發抖的羽箭“哐”一聲砸落在壺外。
“不行,沒中,不能作數!”她頓足撒嬌,“謝將軍!”
謝不渝已撤開身體,脣角的笑也蕩然無存,便在這時,人羣后方突然傳來人聲,喊的竟是“長公主駕到”,衆人驚愕,慌忙轉身行禮。
“好熱鬧呀。”辛湄從後方走出來,雲髻峨峨,耳墜明珠,廣袖上的金絲五翟凌雲花紋在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她走來人前,目光落在前方的銅壺上,含笑道:“原來是在投壺。梁家小姐真是才情卓絕,令人驚豔。”
衆人屏息??在場的除謝不渝、孔屏二人外,全是梁家人,誰不知道她與家主一向是勢同水火?今日府上辦宴,梁家請的都是家主在朝中的親信,她緣何會來?!
辛湄顧不上那些人的震驚,在原地小轉一圈,道:“喲,外面怎麼落着一支,沒投進去?”
梁六小姐一個激靈,又是害怕,又是氣惱:“是……謝將軍剛纔教我投的。我一時緊張,沒有投穩。”
“哦,謝將軍教的啊。怎麼教的,投成這樣?”辛湄蛾眉微顰,彷彿不滿。
謝不渝眼神轉過來,看見她一臉陰陽怪氣,從箭簍裏取出一支羽箭,眯起左眼,信手一投,沒中。
“唉,確實很難呢。”她搓搓手,失望道。
衆人依舊不敢吱聲。
辛湄悶聲問身旁杵着的男人:“謝將軍可以教梁家小姐,可以教教我嗎?”
衆人更是一震。梁五、梁六、梁七三位小姐齊刷刷看過來,眼神快能把人看成篩子。
謝不渝盯着她,道:“可以。”
說完,他手一伸,指間握着一支羽箭。辛湄接過來,轉了轉,抬眼看他。謝不渝轉去她右後方,伸手握住她手肘,往上一抬。
辛湄的心跟着升起來,耳畔隨即拂落他微熱的鼻息,她沒來得及反應,手腕又被握住,向裏微轉。
謝不渝修長有勁的手指壓在她皮膚上,旋即上移,調整她手上的羽箭。她突然看見他的大拇指、食指指腹,厚繭上一片腫泡,似是有傷。
“手怎麼了?”她莫名緊張。
“沒怎麼。”
謝不渝低下頭,從她的視角瞄準銅壺,說話時,喉結滾動。
不及反應,辛湄的手被他一提,與此同時,“嗖”一聲,羽箭完美地落入銅壺。
辛湄的心陡然漏了一拍。
謝不渝鬆開她的手,看她的眼神靜默而深邃,卻僅是一眼,他往後退開,像夜裏退走的潮水,轉身消失在日光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