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更能銷幾番風雨
那怕是兩人甜蜜的時候,楚天傲也叮囑她少往相府那邊跑,目光中竟隱隱有一層擔憂。讓她不自覺想到左相說的“我們再慢一步,就要被他們搶先了”。他們都在謀劃着什麼事情,直覺告訴她,這是一件會讓她左右爲難的事,所以他們才都瞞着她。但,正因如此,更不會有人告訴她。她不知道,事情一旦發生,她又該將自己置於何地。
這日去相府,在院中突然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幾乎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顫顫抖抖地叫了一聲“沉璧”!那女子回過頭來,突然露出的笑容像一層面具貼在臉上,“師妹來了啊,我也在等相爺,正好一起去屋裏坐坐。”
她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心頓時涼了半截。這樣的笑容、這樣的稱謂、這樣的語氣——沉璧果然還是恨着她的。有的東西,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已經回不去。
慕升卿正在房中,見她們一同進來,顯然是愣了一愣,突然冒出一句:“相爺不在。”似乎要趕人走。
“不在我們就一起等啊!何況我們師姐妹這麼久沒說話了,正好敘敘舊。”沉璧似乎帶着幾分挑釁地看着慕升卿,“別人不知道,升卿你應該最清楚了,相爺有多寶貝這個義女。”沉璧的笑裏似乎含着最惡毒的鶴頂紅,但眼底的那抹得意卻是呼之慾出。
“姑娘你不是說有事要辦嗎?怎麼還不去。”慕升卿皺了下眉。她驚異於他的態度,感覺到有事情要發生。
沉璧笑起來。“我們師姐妹很久沒見了,你就不準我們多說些話?”說着拉過數寒地手,把她按在椅內。慕升卿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直覺告訴她,沉璧手上握着什麼事情,一件與她密切相關,但不能讓她知道的事情。卻聽沉璧繼續道,“我這個師妹啊。從小冰雪聰明,而且夠義氣。你要是真心待她,她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來給你,但是……”沉璧頓了一下,笑着坐回自己的椅內,“同樣的,她也最恨人騙她,升卿你有什麼騙過她麼?快從實招來。說不定還能給你個寬大處理。”
她心裏跳了幾下,顰眉看了慕升卿一眼,慕升卿卻動也不動地死盯着沉璧那張嘴。
“你不說,可別怪我沒給你機會啊!”沉璧的嗓音似乎是從齒縫裏蹦出來的。
慕升卿地臉色一下子變了,厲聲叫着“沉璧!”同時拍案而起。
沉璧在那冷笑,“我說什麼了嗎?你動這麼大的氣。”
慕升卿強行把一股怒氣壓下去,帶着些妥協地語氣道,“相爺暫時不會回來。你在花廳等他一下好不好。”
數寒聽着一愣,她從未聽過慕升卿如此求全地跟誰說話。在她的印象了,他即使是避開爭鋒,也是用最從容的姿態。她心中有些不忍,到底是什麼事把他逼成這樣。沉璧卻並未心軟,仍是笑個不停。慕升卿的臉面越來越掛不住了,但他仍是站着帶點哀求地看着沉璧。
“升卿!”她嘆了口氣,“你告訴我吧,我寧願是你來告訴我。”
她的目光對上他的眼,他猛然震了一下,別開視線,“數寒,”他低聲道,“你先回去吧!”
她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目光中流動地卻是一股寂寥。“師姐她剛纔說了那麼多關於我的事。我也該告訴你一下她的事啊。”她保持住那種笑,眼神卻越發寂寞。她伸出一隻手指着沉璧的方向。卻沒有看沉璧,“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沒有人可以阻止。所以……”她放下手,“我寧願你來告訴我!”
慕升卿的嘴脣動了兩下,目中閃過一絲不忍,終於還是什麼都沒說。沉璧卻在身後開始笑起來,“師妹這一番好意恐怕他註定是要辜負了,他又怎麼捨得把你好不容易找到的夢打碎呢?”
慕升卿的眼中現出勃然怒氣,不由分說拉起她地手就往門口走。但人走得再快也沒有聲音快,沉璧的聲音像附骨之蛆般緊追而來,“楚天傲在潼關救你,不過是因爲相爺的一封信。”
她的腳步彷彿立刻被釘在了原地,她緩緩轉身,身體彷彿都僵硬得不聽使喚了,“你說什麼?”旁邊的慕升卿似乎在焦急地叫着她的名字,但是她聽不到,她只是死死看着沉璧地嘴脣,“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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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相府的,慕升卿要送她,她堅決推辭掉了。她的心很亂,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待着,好好地想一想。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該去哪裏。無數的念頭在腦海裏盤旋,卻始終理不出個頭緒。
沉璧的話被慕升卿的無言證實了,在大戰前夕,慕升卿和楚天傲就收到了左相的信,說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保她周全。左相可能早就料到萬恆鈞的人會搗鬼,所以才如此安排。但楚天傲既然早就收到信,爲什麼還會把她留在潼關?爲什麼讓她誤以爲自己會死在那裏,然後他再恰如其分的出現?這一切是機緣巧合,還是早就在他地掌控之中?如果他只是碰巧,爲何他卻從未告訴她這件事?如果他只是想讓她心存感激,那麼後來地那些承諾又算什麼?……
一輛馬車迎面駛來,她明明想避開,腳步卻似乎跟不上節奏。那馬車斜斜地往旁邊一拐,貼着她的身子險險擦過。她似乎聽到車伕咒罵了一句什麼。但那不重要了,就在她轉身地瞬間,她看到了一個影子跟在身後不遠的地方。她像溺水的人看見一塊浮木,緊緊盯着那個牆角。
果然,不多時,一個挺拔的身影從哪兒走出來,稍有猶豫地停頓了一下。才向她走來,“數寒。我只是擔心,所以纔跟着。”
“升卿,升卿。”她抓住他袖子的一角,“我的心好亂,我該怎麼辦?”
她十指冰冷,似乎把他都凍得一縮。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了她的手。一種寬大地暖意瞬時覆蓋住她心底泛出的冰寒。“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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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手捧着茶杯,讓熱氣全部蒸在臉上,坐了好大一會兒,那種從心底忍不住要溢出地顫抖才終於平靜下來……慕升卿帶她到了附近的一間茶館,她茫然地跟着他進屋,落座之後也只是一直捧着茶杯取暖。但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陪着她——他,總是能讓她安心。她對着茶杯吹了一口氣。層層水汽在眼前彌散,慕升卿的身影便在這水汽中迷濛起來,“爲什麼,你總是對我這麼好?”
他似乎愣了一下,眼光一柔,卻什麼也沒有說。
數寒繼續說道:“上次我不讓義父上奏摺的時候也是。你明明很怕義父,但還是堅持幫我。而且……後來我回顧義父的話,你似乎爲了完成一件事而付出了很多,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但我相信那對你是非常重要的,可是,因爲我,你說你可以等……升卿,你都幫了我多少回了?”
慕升卿的嘴角似乎出現了一抹笑意,“原來。你都記得。”
“沉璧雖然恨我。但她也是最瞭解我地人。她說得對,誰對我好。我心裏永遠都不會忘的。”她低下頭,終於喝了一口水,熱熱的茶水飲進去,卻滿嘴發澀,“曾經,我和她是多麼好的姐妹啊!”
她像一個最彷徨無助的孩子,越縮越緊,看得慕升卿心裏一痛。他走過去,拿過她手中的杯子,把已經半涼的水倒掉,重新斟上熱茶遞給她,“你不要想太多。”
“怎麼能不想呢?”她的嘴脣抖了抖,“你說天傲他到底是……”心裏彷彿墜了一大塊鉛,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地眼睛模糊了一下,彷彿被水汽燻到了,“這是一個局嗎?升卿。”
“別想,別想。”他蹲下身子,按住她冰冷的手指,“你不能什麼都往最壞的情況考慮。我當初也想過,他可能是在設局,但他爲你躍過懸崖是事實,爲你在金殿上想獨當罪責是事實,爲你拒絕太後的賜婚的事實……你不能僅憑那一封信就抹殺這些事實。”
“我怎麼知道……”她的眼神空洞起來,“皇上可以爲了找尋自己地勢力而把夏淵國置於戰亂之中,晉王可以爲了保住自己的家族把親生女兒送去和親,義父可以爲了試探我的立場任我在王府越陷越深……你們都是做大事的人,我怎麼知道?”她的淚終於湧了上來,“學了這麼多年權術,我還是沒學好!義父說過,不要低估一個男人,特別是一個想成大事的男人……我猜不透你們,你們都是想成大事的人!我卻算是什麼?”
慕升卿的手僵硬了一下,“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那次被牽制住了抽不出身,也不至於如此。”他的目光突然一寒,“他若是真敢……我絕不饒他。”
她突然急急地道:“別告訴義父。”
慕升卿聞言,臉上現出一抹苦笑,“我明白的。”同時看了她一眼,“你心裏還是很在乎他地……那麼,爲什麼不試着去相信他?”
“因爲在乎,纔會更加疑心吧。可是我現在心很亂,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順其自然吧,數寒,你先回去,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真地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若是……”他頓了一下,還是繼續說道,“你可以來找我,我會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