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搬的是什麼?”沈瑕繼續趴在小窗口,天色漸暗,她看得不太清晰,“箭矢嗎?”
“嗯, 我覺得只是泡溫泉會略顯單調,”沈乘月解釋,“就在裏面圈了塊區域,讓客人們可以互相拉弓射對方。”
“......這合適嗎?”沈瑕挑眉,“他們是你的客人,又不是你的仇人。”
“不,箭是鈍頭,弓是輕弓,人穿護甲,射不死的,”沈乘月見妹妹疑心自己要謀財害命,連忙解釋,“就是玩玩鬧鬧,射中最多的會得到獎勵。”
“原來如此。”
“裏面也有各種佈景,假山、樹林、帳篷之類,讓人們一邊躲藏一邊進攻,還有些隱蔽之處藏着各種各樣的炸彈,可以利用起來,直接被炸中也算淘汰,”沈乘月繼續道,“當然,裏面只有少量的火藥,基本上也就是聽個響。”
“這麼一折騰,你的場地又不夠了吧?”
“是,我本想把旁邊那間春色滿樓也買下來的,”沈乘月扁了扁嘴,“但那老闆看穿了我要買下週邊所有地連成一片的意圖,坐地起價,堪稱獅子大開口。”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的生意做得不怎麼幹淨,當年起家的時候欺騙合作夥伴把人家搞得傾家蕩產,也不是什麼祕密了,”沈乘月打了個哈欠,“我賄賂了行商司的人,讓他們幫我施壓。”
“賄賂?”沈瑕失笑,“看來你這生意做得也沒多幹淨,我真爲你驕傲。”
“有個詞叫什麼來着?和光同塵?”沈乘月想了想,“那老闆是好人的話,我不會用這種手段。但他不是,所以我毫無愧意。而且我只是想讓春色滿樓降到正常市價,又不是讓他白白送給我。”
“看到你這樣我就放心了,”沈瑕抬手給她理了理衣襟,“我特別擔心你這個笨蛋在商場上被人欺負。”
“怎麼會呢?”沈乘月天真地笑了笑,“我只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這是我的產業,畢竟銀子的來處不好交代。不然直接亮出我的沈家背景,他們再怎麼樣也不敢明面上欺負我。”
“無論如何,與這些精明人斡旋,實在苦了你了。”
“還好吧,”沈乘月笑道,“和你相處久了,出門會發現,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兩人再往前走,又進入角落裏特地隔出來的一片僻靜區域,房中擺着數套桌椅。沈瑕抬頭,看着四面高聳直至樓頂的書架:“藏書閣?”
“嗯,歡迎人們免費來閱讀,方便一些想讀書,卻讀不起的人,這裏的書都是我四處蒐羅來的,你方便的時候,也給我寫個合適的書單,我照着找一找,”沈乘月指了指書閣門口,“那邊有賣熱茶的,一文錢一壺。這裏只有兩條規矩,第一是不能
破壞書籍,第二就是要保持安靜,不能發出亂七八糟的聲音影響其他人。”
“姐姐有心了,”沈瑕也跟着壓低了聲音,“裏面已經有人了。”
“那是我手底下的姑娘,”沈乘月打量了一下,“她們每天輪流上工,這個大概正輪到休息的時間。”
“很好學嘛,休息的時候都拿來讀書。”
“倒也並非好學,”兩人身後傳來一聲輕笑,聞聲回首,見一女子捧着托盤款款走來,“幾個姐妹來讀書,無非是見老闆十分鋪張,未曾開業就投入了這許多銀兩,怕您的生意無以爲繼,大家將來還要另尋去處,便讀書積累些罷了。”
“......”沈乘月嘆了口氣,“你們一個個的小嘴怎麼都跟了毒似的?”
“我說笑的,老闆別當真,”女子嫣然一笑,“其實是小桃姑娘透露要給樓裏選兩名副管事,識字的幾個姐妹就想爭一爭。”
“那快去吧。”沈乘月趕人。
女子卻不走,把托盤遞到沈乘月面前,柔聲細氣地問道:“老闆,我親手做的果酥,一向是胭脂苑一絕,您要不要嘗一嘗?”
“別跟我來這套,”沈乘月鐵面無私,“選拔副管事由小桃全權負責。”
“那好吧。”女子跺了跺腳,託着盤子轉身欲走。
經過沈乘月身側時,這廝手臂一展,把托盤納入懷中:“徇私做不到,但賄賂我收了。”
她帶着妹妹揚長而去,只留下一道無恥的背影逐漸淡出女子的眼簾。
“原本胭脂苑和附近幾座樓裏的所有人都被你收編了?”沈瑕問。
“也沒有,我把賣身契還給了她們,去留隨意,”沈乘月搖搖頭,“肯留下的,我就給她們開工錢,也有些人選擇離開。”
“老鴇看起來不怎麼服你,她怎麼不離開?”
“她啊,離開過啊,我買下了胭脂苑,她就去隔壁春宵做了個管事,我又把春宵樓也買下來了,她又去三條街外的蕭霜樓做了個看管,我就把蕭霜樓也買了下來改成了姑娘們的住所,正好胭脂苑裏姑娘們的房間都被我拆了,”沈乘月邪惡怪
笑,“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只能乖乖餵豬。
“......”沈瑕看了一眼埋頭啃果酥的姐姐,“下個房間,好像也已經有人了。”
“嗯,裏面是審訊場,有設計好的案件,客人可以扮演青天大人來審案,也可以扮演囚犯被審,”沈乘月解釋,“不過今日第一位訂了房間的是位狀師,他想試試舌戰羣儒,說服青天大人被告有罪,鍛鍊一下實戰技巧。”
“原來如此,案件都是誰編的?”
“專門請寫話本的來編的,我以我豐富的讀話本經驗,精心挑選出了幾名寫破案話本寫得最好的,”沈乘月道,“我們還特地在京城東西南北都買下了一些民居,佈置了案發現場,細節到每一根髮絲每一處血跡,甚至僱傭了附近鄰居給出供詞,客
人們可以騎馬或乘馬車來來去去,觀察現場、詢問鄰里後,再給出結論。”
“聽起來很有趣,”沈瑕點頭,“也怪不得有人說你鋪張。”
“預訂這類房間的人可多着呢,”沈乘月低聲對妹妹坦誠,“其實,我還打算偷偷混入一些刑部懸案。”
“你膽子也太大了。”
“我也不知這樣做是對是錯,一方面我覺得這些懸案不該被當作取樂的方式,”沈乘月蹙眉,“但另一方面,那些疑案多年來懸而未決,我真的很想試試能不能藉助大家的智慧發現什麼端倪。”
沈瑕略作思索:“這法子其實挺聰明的,只是你要小心些,別被刑部的人盯上。”
“放心,除了循環裏的我,有幾個人會去看那些壓箱底的卷宗?”
沈瑕看着姐姐:“你這生意做的,已經不知是一箭幾雕,一石幾鳥了。”
“是啊,”沈乘月的腦袋立刻高昂了起來,“我真厲害。”
“我覺得只要運營得當,這裏是可以賺大錢的,”沈瑕評價,“京城裏最不缺的就是有錢人,他們最抗拒不了的就是新鮮。”
“此言甚合吾意。”
“等賺了大錢,姐姐還想做什麼?”
“我想造一艘天底下最大的船,沈乘月顯然已經想好了,“裏面喫喝玩樂一應俱全,我會駕着它,順流直下,看遍山河。”
“真好。”沈瑕悠然神往。
“到時候邀你一起啊。”
“好啊,如果到時候我還在你身邊的話。”
“爲什麼會不在?你是指成親不成?”沈乘月狐疑,“可就算成親了,你也是我妹妹啊。”
“不說這個了,”沈瑕笑笑,指向下面的房間,“接下來又有什麼巧思?”
“是一個巨大的房間,裏面的桌椅碗盤一應用具都放大了很多倍,乘月打開房門領妹妹進去,“連坐椅子,都要順着一截曳地的桌布爬上去。”
沈瑕有些驚訝地環顧四周,所有生活器具統統放大,竟讓置身其中的人錯覺是自己縮小了,平白生出些“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的感觸來。
桌布和桌腿上都有方便人攀爬的突起,她爬上棋盤,把一顆棋子抱了滿懷,又跑了一小段,才落子於棋盤中央。
沈乘月也抱了顆棋子衝過來,落子在她旁邊。
半晌後,不過下了十數步,沈乘月還強些,沈瑕已經氣喘吁吁,癱倒在棋盤上:“看來這棋,只適合體力好的人來下。”
沈乘月站在她腦袋邊,低頭望着她:“你這小身板實在不行,要不要每天和我一起扎馬步?”
“放過我吧,”沈瑕翻了個身,“我們怎麼下去,還要爬下去嗎?”
“不用,”沈乘月引她來到棋盤東側,“這裏有一道滑梯,可以直接滑下去。”
沈瑕望瞭望距離地面的高度,乾脆閉眼坐上大滑梯,飛馳而下。片刻後,落進一片柔軟的圓枕裏,才睜開雙眼:“房間太耗體力,但滑梯還是挺好玩的。”
沈乘月伸出手,把她從圓枕堆裏拉了起來。
“讓我猜猜,”沈瑕挑眉,“下一個是一切器物統統縮小的房間。”
“被你猜中了。”
兩人進了下一間房,這裏倒也不算逼仄,只是牀桌椅都縮小了一大半,沈瑕抬手用兩根手指小心拈起一隻杯子,用指尖翻開一本書,侷促地在牀上坐了下來。
“這個房間無需預訂,就是讓人免費進來看看,體驗一下巨人的感覺。”
說話間,已經有兩個小孩子在門口探頭探腦,似乎是想進門,沈瑕就把空間給他們讓了出來。
他們的雙親跟在身後,向沈乘月確認:“這裏真的不收錢?”
“不收,”沈乘月被這一提醒,立刻想到,“我應該在每間房門口釘個木牌,把不收銀子的區域都標出來。”
兩人繼續向前走,前面的幾個房間做成了私塾模樣。
“這是?”
“其中幾間是真正的私塾,適合不同年齡,”沈乘月道,“如果百姓們有事要忙,可以把孩子放在這裏,一天下來,玩樂、進學都不耽擱。”
“那餘下的幾間呢?”
“是假私塾,”沈乘月笑道,“故事背景是一羣年輕人被困在私塾裏,要過關斬將,每進入每一個房間,都要回答正確一些經史子集中的內容,或是彈琴應和機關韻律,出箭射中機關關口之類,才能脫困。顧客們進入私塾,就要一道闖關,適合一
羣朋友一道預訂。”
“都答不出來呢?"
“都答不出來,可以打開一條通往真私塾書室的密道,自己去書裏找到答案,再回來答題。”
“不能直接從真私塾裏逃跑嗎?”
“我早有防備,不過還是給他們留了一條房樑上爬出去的作弊路線,就看他們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發現了。”
沈瑕站在最後一間私塾角落裏,心下計算了一下空間:“這些設置差不多把所有地皮都佔滿了,應當沒有其他房間了吧?”
沈乘月一笑,抬手按上一旁立柱,腳下地板一動,向下平穩降落:“還差得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