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直到太陽照進了房裏,林東才醒來,看了看手機,已經是上午八點多了。
他趕緊穿衣服下牀,走到外面,見到母親正在竈前洗碗,問道:“媽,我爸呢?”
林母回頭笑道:“你爸一早就趕集去了。他見你睡的香,就沒喊你。東子,我和你爸都喫過了,鍋裏給你留着飯呢。”林母揭開鍋蓋,盛了一碗麪疙瘩給林東。
林東也不講究,端着飯碗坐在廚房門口,邊曬着太陽邊扒拉着碗裏的麪疙瘩,在鄉下的生活就是那麼的愜意。
喫飽了飯,林東想到還要去羅恆良家送禮,洗漱了一番,對母親道:“媽,我去鎮上看羅老師了。”
林母吩咐道:“你早去早回,別在羅老師家喫飯給人添麻煩。”
林東點點頭,上了車,把車倒到了門外,沿着門前的那條土路往村外開去。路過柳大海家門口的時候,見柳大海一家都在門口曬太陽,他也沒停車。
“媽,快看,那就是東子哥的車!”柳根子站了起來,指着林東的車,興奮的說道。
孫桂芳瞧了一眼柳大海,見柳大海黑着臉,眼睛裏藏着複雜的神色。
“大海,人家東子可沒對不起咱家,要說起來,還是咱家對不起他家,以後見了東子,別總黑這個臉。”孫桂芳道。
柳大海勃然大怒,瞪了孫桂芳一眼。吼道:“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麼,要你管!”
門口的大黑狗見主人發怒,夾着尾巴蹭了蹭柳大海的腿。被柳大海一腳踢的老遠,哼哼唧唧再也不敢靠近。
孫桂芳臉一冷,轉身回屋去了。
柳根子站在門前的路上,一臉嚮往的看着遠去的轎車。柳大海坐在門口,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煙。大黑狗趴在地上,耷拉着眼皮,遠遠的瞧着這一老一少。
林東很快到了鎮上。羅恆良的家裏他去過多次,很熟悉,但開車到了那裏一看,羅恆良家的房子已經不再了,那一排的房子都已被拆了。他下車找了個鄉親問了問,才知道這裏要蓋大型超市,羅恆良家搬到前面那條街了。
林東謝過那位老鄉,開車去了前面那條街,一路上開的很慢。打聽到羅恆良家住在鎮東頭。到了鎮東頭。林東把帶來的東西拎下了車,也不知這裏哪家是羅恆良家。
鎮東頭不如鎮中心菜場那片熱鬧,所以路上也沒人。但只有幾戶人家,林東心想就挨家敲門問問吧。
他朝離他最近的那家走去,還未到近前。就見門開了,裏面走出來一個年輕的婦人。
林東看到了那婦人,那婦人也看到了林東,二人都停住了腳步,呆然立在原地。
這婦人不是別人,就是一直藏在林東心底的那個女人柳枝兒!
第一次看到已嫁作人婦的柳枝兒。林東心中百感交集,千種萬種的滋味交匯在一起。卻沒有一種不帶着苦味。
柳枝兒擦了擦眼角,笑了笑,卻從她臉上看不出一絲喜悅,再次見到林東,她的心簡直就要從她的胸口跳了出來。
“東子哥,進家坐坐吧。”柳枝兒看到林東手上拎着東西,知道他不可能是來找她的,但天意就是那麼的弄人,讓這對曾經的戀人在不期之中相遇了。
“枝兒,你瘦了。”
林東站在那裏,只說了那麼一句話,喉頭哽住了,心裏的滋味苦的他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個瘸子拄着柺杖從門裏走了出來,正是柳枝兒的丈夫王東來。王東來第一眼看到的是林東停在他們家門口的豪車,然後纔看到了林東,再看了看柳枝兒,發現這兩人有點不對勁,但心裏一想,瞧這男人的衣着打扮,怎麼可能瞧得上他老婆這個鄉下女人。
“枝兒,天不早了,趕緊進去推車吧,嶽父嶽母還等着咱喫午飯呢。”
柳枝兒回過頭,朝王東來笑道:“東來,這是俺們村的東子哥。”
王東來心頭一震,他知道柳枝兒在嫁給他之前和同村一個叫林東的男人定過親,但一直聽說那林東是個沒用的大學生,今天一看,似乎聽到的傳聞不實啊。
“喲,敢情是來了親戚了,快請進屋坐吧。”
王東來拄着柺杖走到林東面前,掏煙給林東。
林東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了一根遞給王東來,“抽我的吧。”
王東來訕訕一笑,收回了自己的煙,“那就抽你的吧,你是有錢人,估計也抽不慣咱的孬煙。那個兄弟,到屋裏坐坐吧。”
林東道:“不了,我來找羅老師的,他家搬了,說是搬到了這裏,也不知道哪一戶他家。”
王東來顯得無比的熱情,笑道:“中學的羅老師啊,最東邊那戶就是他家。”
林東道:“那我過去了,就不打擾了。”
王東來伸手了林東握了握手,道:“兄弟以後有空常來家裏坐坐。”
林東也不答話,看了柳枝兒一眼,往最東面那一家走去。
王東來冷笑着走到柳枝兒身邊,一把摟住柳枝兒的細腰,陰惻惻的道:“怎麼,見了老情人走不動路了?”他咬牙切齒,面目猙獰,狠狠的在柳枝兒的腰上擰了一把。柳枝兒見林東還未走遠,害怕被他聽見聲音,也不敢出聲,只能忍着疼痛,任憑變態的丈夫如何折磨她,眼淚如斷了線的珠簾似的,淚珠兒一顆顆滾落。
“還不回家推車!”王東來低吼道。
柳枝兒轉身進了屋裏,推了自行車出來。王東來一條腿瘸了,無法騎車,出門都是柳枝兒騎車帶着他。柳枝兒扶好車,王東來挪着屁股,老半天才把自己弄到了車後座上坐好。柳枝兒含着眼淚,跨上自行車,載着王東來往孃家去了。
車行不多遠,王東來道:“小婊子,別哭了,等會到了你孃家,你爹媽看見你流眼淚,又該給我臉色看了。”
“東來,你爲什麼這麼說我?”柳枝兒帶着哭腔道。
王東來狠狠的在柳枝兒的腰上掐了一下,疼的柳枝兒“咿呀咿呀”叫了幾聲,“喲!脾氣見長啊,我叫你小婊子怎麼了?哼,我看你是見了你的‘東子哥’,心裏生出啥想法了吧。你也不想想,人家現在是大富豪,怎麼可能看得上你!”
王東來的話字字句句打在了柳枝兒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她雖早已不期望能與林東破鏡重圓,但心底總是希望能在她的“東子哥”心裏有個位置,哪怕只是旮旯一角。
林東拎着東西走到羅恆良家的門前,抬手敲了敲門,只聽屋裏傳來咳嗽聲,不多時,門就開了。爲他開門的正是恩師羅恆良,羅恆良抬起頭,顯然沒想到來的會是林東。
“羅老師,林東來看你了!”
林東笑道,他發現羅恆良要比以前瘦很多。
羅恆良既驚又喜,趕緊把林東請進了家裏,拿出來一直捨不得泡的茶葉,給林東泡了杯茶,問道:“林東,啥時候回來的啊?”,
林東答道:“昨天下午到的家。”
羅恆良笑道:“我早聽你爸說過了,你現在出息了,我的學生中,數你最有本事。老師沒看錯人,你上中學那會兒,我就知道你小子以後能幹大事情!”羅恆良一口氣說了一長串話,說完就開始劇烈咳嗽起來,一張臉憋得通紅,咳了一會兒,又變得慘白。
林東見羅恆良面色極差,關切的問道:“老師,您的身體還好吧?”
羅恆良道:“唉,這半年來咳得厲害,別的倒沒啥。”
“去醫院查了沒?”林東追問道,他看羅恆良如此消瘦,生怕恩師有了病卻不去看醫生。
羅恆良道:“看過了,醫生說沒啥。倒也奇怪了,我又不抽菸,不知道爲什麼會咳的那麼厲害。”羅恆良今年四十五歲,平時好喝點小酒,但從來不抽菸。
林東把帶來的東西放了下來,“老師,這是給您的禮物。您千萬收下!”
羅恆良笑道:“我的學生出息了,知道報答老師了,我高興的很,就收下了。”他看到有茅臺酒,道:“林東,這酒太貴了,以後來看我,帶點普通的就行。這豬頭是你爸讓你帶來的吧?”
林東點點頭,“是啊,我爸說您愛喫這個。”
羅恆良笑道:“是啊,你爸是我的酒友,他在鎮上給人蓋房子的時候,我經常把他叫過來喝酒,哥倆一瓶老酒,一碟花生,一碟豬頭肉,坐下來就能聊半天。”
林東坐了好一會兒,始終沒見到羅恆良的老婆,就問道:“老師,怎麼沒見師孃?”
羅恆良垂下了眼皮,一臉滄桑之色,低聲道:“我和你師孃離了快一年了。”羅恆良是三十五歲才結的婚,結婚近十年,老婆卻一直未能懷上,後來去醫院查了,是他的問題,經過十來年四處奔走求醫也未能治好。他知道老婆一直想要個孩子,但他卻是無子的命,就主動和老婆提出了離婚。他們夫妻感情很好,老婆起初不肯,但羅恆良心意已決,在拖了許久之後,終於離了婚。
林東不經意間發現,曾經在他眼裏無所不能的老師,已經變成了一個滄桑悲觀的老者,不禁在心中感嘆,生活啊,你使少部分強大起來,卻壓垮了大部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