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彤略覺得腹中飢餓,便跨進一家還算體面的酒樓,迎面來了個夥計笑道:“客爺,您是一個人嗎?”白彤點了一下頭,問道:“你們這兒可有跨院?”那個迎上來的夥計把一條白色抹布在肩頭上一擔,說道:“有。”白彤說道:“把馬車牽進西跨院,隨便上兩盤拿手的好菜,一碗飯。還有……你們這兒有茶水嗎?”那夥計說道:“有有有!您是要冷的還是熱的?”
白彤說道:“要不冷不熱的,有沒有?”那夥計點頭應允道:“有!說着端來一瓶茶壺,一個茶杯,給他倒滿遞了過去。
白彤從懷裏摸出一個小藍花青瓷瓶,拔開紅綢瓶蓋,往手心倒出一粒紅色藥丸,一揚頭塞進嘴裏,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對那夥計說道:“要快,我隨時隨地會走的。”那夥計一聲“好嘞!”便轉身離開。
白彤隨便挑了一張桌子坐下,只見從廚房中走出一個衣衫襤褸、身材瘦削的小孩兒,端着一盤炒菜一路低着頭很小心的迎面過來。那小孩兒看上去最多不超過十三四歲年紀,頭髮蓬鬆,大腦袋,尖下巴,細脖子,全身油膩,兩鬢焦黃,頭上紮了個沖天槊的小辮兒,用紅頭繩繫着,臉上手上全是油污炭灰,小手伸出來就像個細碳條。看來少說也有十多天沒洗澡了。袒臂露肩,小手臂細得只剩下皮包骨頭,似乎輕輕一折就斷了。腳上套着一雙破得沒法再破的草鞋,前露腳趾頭,後現腳後跟。兩隻眼睛滴溜溜亂轉,甚是機靈。
白彤見他可憐,心想:“難道這孩子的父母因家裏貧窮落破不要他,就把他賣到了這裏嗎?這麼小就要靠打雜度日……嗨……嘆了口氣。”正往前走時,突然那小孩兒與他撞個滿懷,“嘩啦”一聲,盤子摔了個粉碎,菜撒了一地,油汁菜滷撲了白彤一身,衣服上沾得都是菜葉。不禁緊皺眉頭,兩隻手無處可放。
那小孩兒見自己犯了錯打爛了東西,急地雙手掩面哭着責怪道:“你看看你這個人怎麼搞的,走路也不小心點,打碎了盤子老闆一定不會放過我的。”說着又自顧自的嗚嗚的哭了起來。掌櫃的看到後拿着竹條趕緊疾奔而來,罵道:“你這個臭叫化子,平常你跟老朽借了不少銀子,老朽看你可憐,無家可歸,還不起銀子,才勉強收留你的。你不但不給我好好幹活,還打爛東西,看老朽怎麼收拾你。”掄起竹條往那小孩兒的小腦袋上便敲打。
那小孩兒嚇得抱頭逃開,口中還不時的鑽出一句話來:“怎麼?怕小爺還不起銀子嗎?哎呦……救命啊!打死人嘍……”說着便往白彤的身後躲。掌櫃的在後面追着打,那小孩兒時而圍繞着方桌轉圈,時而矮身從桌底鑽出,時而踩着椅子面跳過去,時而從客人的腳邊溜去,一邊躲避那掌櫃竹條的鞭打,一邊朝他做着鬼臉兒。氣得那掌櫃的直搓手敲牙。追了一陣,直累得他呼呼直喘,說道:“算了算了,銀子老朽也不要你還了,你還是到別處去吧。”說着伸手做出往外攆的動作,又叫人去打掃地上碎了的盤子菜滷。
那小孩兒雙手叉腰,洋洋得意道:“喂,我認識你家姜公子我跟他可是磕頭的把兄弟。你們這般待我,小心我叫姜公子解僱你們。”一個夥計譏諷道:“呸,小叫化子你也怕風大搧了你的舌頭,我們老闆要跟你是把兄弟,知府大人還是我乾爹呢!哈哈!”衆夥計一起嘲笑了起來,就連來喫飯的客人也鬨堂大笑,頓時喧鬧聲和笑聲混合成一片。
那掌櫃的臉上陪着笑容向白彤點頭哈腰道:“客爺,真是對不起,這個小孩兒不懂規矩冒犯了您,老朽替他向您陪個不是,老朽馬上去叫夥計幫您把衣服洗乾淨,您看如何?”
白彤看到掌櫃的這張嘴臉就覺得反感,冷冷的道:“算了,他還是個孩子,況且也不是故意的,不用麻煩你了,我去換一件就行了。”卻又不放心那小孩兒,覺得他太調皮了,擔心他若是一句話講錯了,得罪了那幫人而惹火燒身把自己小命搭上,換好衣服後折而復出,站在一根樓梯旁便於隱藏身形,隨時可出手相救的柱子後面,往樓下觀看。那小孩兒嘻皮笑臉地推開一個夥計三蹦兩跳地朝掌櫃的走去,伸出小手,憨皮厚臉道:“老爺子,你就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借我十兩銀子,這次我一定贏,到時候我連本帶利一起還上,你怕什麼。”
那掌櫃的叫來一個頭腦靈活的夥計,扒在耳邊耳語了幾句,那個夥計點點頭轉身去了。那掌櫃的轉過臉來不笑假笑,不樂假樂道:“得了吧小鬼頭,錢我一文都不會借的,前幾次借去賭的銀子還沒還呢,你自己的生活都沒有着落,拿什麼還。走吧走吧。”
那小孩兒道:“你這是狗眼看人低。前幾次是我不走運,小爺什麼時候賴過帳。”那掌櫃的吼道:“你再不走我真的要打斷你的腿。”說着叫兩個夥計一邊一個想把他給架出去。兩個夥計跑來正準備去架,忽然聽到樓上一人說道:“住手!不得對客人無禮。”聲音清脆悅耳。白彤尋聲望去,只見對面西北樓梯口一夥人擁護着一個全身白衣的年輕公子走下臺階,那公子一走下臺階,樓下喝酒喫飯的客人不由自主得全落到那公子身上。
瞧那公子模樣頂多只有二十三四歲年紀,細如柳條的身材,彎彎的細眉,一雙杏核眼,雙眼皮,長睫毛往上卷着,嘴脣通紅,滿口整齊的銀牙,潔白閃亮。粉嫩嫩的一張秀氣的瓜子臉,好似新煮的雞蛋撥了殼在脂粉盒裏打了個滾一般。頭上銀白束帶在肩頭兩旁隨風飄蕩,斜插雪花絨球慈菇葉,仔細一看那片慈菇葉上託的慈菇,是用產自南海珍珠編織的,有大拇指粗細。那慈菇下面的兩片葉子是用上等銀絲精編細織而成,價值連城。雪花絨球上有一隻小蝴蝶,是用金絲編織的,巧奪天工,連翅膀上的花紋都刻的清清楚楚,十分逼真。隨着他一舉一動,一對翅膀呼扇呼扇地,猶如一隻活生生地真蝴蝶停落在他頭上歇息一般。可能是花費了不少銀兩,專門尋找能工巧匠精製而成。身上的月白緞是用上等絲綢織成,甚是華貴。腰繫絲絛,月白燈籠穗左右飄擺。一雙手細長白嫰,手裏拿着一把白摺扇。酒樓裏的客人無不暗自議論,稱讚他是世上罕見的俊美男子。那公子身後的三個人個個神情古怪,一團傲氣,似乎不把周圍的人放在眼裏,在後跟着那公子大模大樣的走下樓梯。
全酒樓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公子身上,那公子卻不以爲然,問道:“怎麼回事?”那掌櫃的連忙跑來哈腰道:“姜公子,這個小叫化子故意把盤子摔碎,又跑來借銀子,還說是您的把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