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封常清繼續苦笑,“說是明年還能繼續,誰又能料到,明年發生什麼?老夫無能,居然被一個太監弄得縛手縛腳。悔不該,悔不該當初不下個狠心,派人在半路上作了這個沒卵蛋的東西!”
“四叔醉了!”這回,王洵可真的不敢再聽下去了。雖然他心裏,巴不得讓邊令誠死無葬身之地。
“老夫沒醉。老夫心裏頭清醒得很。否則,老夫也不會拉着你這小傢伙囉嗦個沒完了!”封常清大聲苦笑,回過頭來,踉踉蹌蹌地往桌案旁邊走。“倒酒,倒酒,明允,今晚老夫跟你兩個不醉不休。不準推辭,你是老夫的晚輩。你身上流着王家的血!”
王家的血怎麼了?王家幾代人不都沒出仕做官麼?攙扶着封常清的胳膊,王洵迷迷糊糊地想。老人的身體很有輕,他用一隻手,幾乎就能將對方給舉起來。然而內心深處,卻覺得沉甸甸的,沉甸甸的,彷彿被一座高山壓住了般。令他幾乎無法呼吸,更沒有勇氣正視封常清的朦朧醉眼。
那裏邊,燃燒着一個不醒的夢。王洵肩膀太嫩,根本承擔不起。
第四章社鼠(八下)
這一晚上到底喝了多少酒,王洵自己也數不清楚。只記得自己稀裏糊塗地被封常清拉着把整個安西的地形地貌,完完整整地過一遍。哪裏可以屯兵,哪裏適合扼守,哪裏適合主動出擊,諸多他這個級別根本不需要記住的軍事概念,隨着葡萄酒一起,帶着幾分熾烈,一盞接一盞灌進了他的肚子裏。同時,他還稀裏糊塗地被封常清逼着說了很多豪言壯語,許下了很多自己可能永遠也不會履行的承諾,然後稀裏糊塗地醉去,人事不省。
醉夢裏,偏偏又回了長安,還是像當年那樣,終日聲色犬馬,無憂無慮。然而朝廷卻終於發現了他的才幹,派他去做一個守門將領。王洵領了印信得意洋洋地走馬上任,爬到敵樓之上,卻猛然看見長安城已經被包圍了,門外黑壓壓地,一片騎着駱駝的人潮。
“我還沒學會怎麼打仗呢?!”到了此刻,王洵才豁然發現,自己在白馬堡大營中學的東西居然一點也都沒記住。想要把責任推脫掉,城上城下,卻又無數道期待的目光看過來,匯流在一起,重若千鈞。
“二郎,小心!”關切的聲音來自白荇芷。她背後,就是崇仁坊內的祖宅,已經傳了整整四代,雕樑上的彩漆都日漸斑駁。
“你是我的男人啊!”恍惚間,他走入了自己的睡房。丫鬟紫蘿打來熱水,對着鏡子喜滋滋地替他整理頭髮,絲毫沒把外邊震天的喊殺聲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