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的冷風如刀般颳着我的臉,商少長抱着我如一陣輕煙般瞬間飄過數里之外,有如風馳電掣,幾乎足不沾地,間或在樹枝上輕輕一點,身子又縱起數丈。
天哪,這就是古代的輕功!我看着左右的樹木刷刷從身邊掠過,突然油然而生一種想要尖叫的感覺。居然真有人能象騰雲駕霧般的奔跑!而我被商少長抱在懷中,彷彿身上頓生雙翼,好似也要隨他飛了起來!
幾個起落後,商少長突地發出一聲悠遠的長嘯,嘯聲遠遠傳出數里。未過一會,遠方隱隱傳出一聲嘹亮的馬嘶dd
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長嘶着歡快地向商少長跑來,黑馬異常高大神駿,跑動在風中如一團烏雲,只一眨眼地工夫便跑了過來,商少長一縱身,已抱着我躍上馬背,雙腿一夾,喝道:“跑dd”黑馬一聲歡嘶,撒開四蹄越跑越快。
這就是追風的快感!
黑馬獵獵的長鬃在風中飛舞,我的黑髮也在長風中飛旋在我的周圍。看着一排排景物從身邊呼嘯而過,我能感覺到黑馬的肌肉有力地伸縮,鼻孔不住噴出白氣。
我正享受這種馳騁的快意,商少長的聲音戲謔地在我耳邊響起:“爲什麼不喊叫?”
他一手抱住我,一手輕拍馬頸,黑馬輕嘶一聲,步伐慢慢緩了下來。我抬頭,看上他烏黑深遂的眼,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抬眼望向他的臉,緩緩道:“你跑的盡是人煙稀少之處,又在馬上,我喊叫後能有幾人追來,又有誰能追得上你的馬?”我輕輕一笑,悠然道:“那麼我還不如省些力氣,看看周圍的風景。”
“哈哈哈!dd”商少長放聲大笑,“你也不想知道是誰派我來追殺你的麼?”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難道現在的殺手都這麼羅嗦嗎?
我不耐煩地說:“這有什麼難的,用腳想都知道。我們現在正與益州孟家做一筆大生意。原來孟家一直是與絳州最大的綢緞商霍家往來,現在改與我們。霍家一定懷恨在心,據說現在霍家的當家三教九流都行得方便,黑白兩道都通,又放下話來讓歸雲莊好看,不是霍家當家派的你,又能是誰?”
商少長慢慢止住笑聲,目光盯住我的臉,沉聲道:“好!看來傳言你爲白衣卿相,識人之眼天下無雙,果然非虛!”
“天下第一的神眼遇到天下第一的殺手,不是也得甘拜下風麼?”我淡淡一笑,“你問我兩個問題,那我也問你一個問題好了?”
見商少長微微頷首,我想了想,道:“爲什麼你費盡心力地抓我出來,卻不殺我?”
“因爲……”商少長薄脣邊落出一絲玩味的笑意,慢慢在馬上俯下身來,看着我睜大的雙眼:
“你的眼睛透出淡淡的天藍色,很美,我喜歡!”他居然湊近我的臉,烏黑的雙眼離我的臉近在咫尺,近得他溫熱的呼吸吹在我的臉上,突然,商少長親了一下我的眼。
“你的眉毛彎彎的,很漂亮,我喜歡!”他又親了一下我的眉毛,“你的皮膚真白真細,我喜……”商少長笑嘻嘻地說一句,親一下。他一口氣說了七八句,也接二連三地在我臉上大親特親。
我的眼睛幾乎要射出火苗來,不敢置信地望着這個笑得開心無比,衆人口中厲害無比的殺手。
天哪,這是殺手,還是色狼?
商少長修長的手指劃過我的眉,我的眼,我的脣,最後執起我的手,笑道:“真不明白,怎麼有人會把你當做男人,你的眉毛這樣細長,眼睛又這樣大,就算這些都有黑紗遮住,你的手……”他輕捏了一下我的手,笑道:“又哪裏象男人了?”
我幾乎是咬牙切齒道:“你摸夠了沒有?”
商少長舔舔嘴脣,意猶未盡地又捏捏我的臉頰,色色笑道:“便宜一次不能多佔,留着下次再佔好了。”
“你……”突然,我看着商少長的青衫,眼神慢慢轉向他的脖頸處轉了幾轉,漸漸覺得不可思議起來……
我眼波一轉,脣角落出一抹嫵媚的笑意,柔聲道:“你佔了我的便宜,我可也要佔佔你的……”
商少長眼神一挑,笑道:“好啊,你想怎樣佔呢?”
我笑容愈加溫柔,道:“你不解開我的穴道,我可是什麼也做不成的。”
“這還不容易。”商少長手指輕點,我只覺上半身傳來一股熱氣,手頓時可以動了,我慢慢活動幾下手臂,伸出手去,輕輕撫上商少長的臉,脣邊笑意愈濃:
“你的臉……怎麼……怎麼……”突地“唰dd”地一聲,我的手中多了一張如蟬翼般薄透的面具。隨着面具撕下,我的聲音也變得清冷:
“臉上有東西貼着,肯定不會很舒服。”我冷冷地望着他面具下的臉,看着他的臉現出一抹微笑dd
“啊dd”我不敢置信地看着摘下面具的商少長,幾乎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用手指着他的臉:
“你……你……那天晚上……你吹的笛子!”
這是一張頗爲清秀的臉,線條柔和又不失剛毅。但最讓人記憶深刻的就是他的眼睛,烏黑深遂如遠古的夜空!彷彿一看進去,就沉醉在無止盡的黑暗中。
他的人已沒有想象的那般年輕,眼角似已有了淺淺的皺紋,但他的眼睛卻彷彿一泓春水,永遠蘊含着一種年輕而悠遠的活力!
就是這一雙眼在哪晚深深印進我的眼,讓我即使在酒醉時也記憶猶新!
商少長就是我在重陽夜半喝醉酒後,那個吹笛的青衫男子。
商少長的眼睛慢慢流出若有若無的笑意:“你是第一個看見我真面目的人。”他突然揚起手,已掠回面具又戴到臉上,順手封了我上身穴道:
“小丫頭,那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商少長帶着我或急或緩,黑馬蹄聲得得,穿過幾個市鎮,未過兩個時辰,已到了絳州與渝州邊界。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在集市上買賣交易,好不熱鬧。突見如此高大神駿的黑馬行過,馬上一個青年男子抱着一個黑衣姑娘,莫不是指指點點,指手劃腳。七嘴八舌說得煞是起勁,“咦,這是哪家的姑孃家居然坐在這麼高的馬上……”,“張大叔,您老可真是胡塗,這位怎麼能是姑娘,應該是夫人了,被夫君帶着出來看風景罷……”“我看不是什麼正經人家的,這麼光天化日之下的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衆人之聲零零碎碎入耳,我看着商少長,眼睛幾乎要射出把刀來。
我白衣這二十多年從來沒被這樣“議論”過。這個混蛋加三級的商少長!
再看這個始作俑者,坐在馬上悠哉遊哉地抱着我招搖過市,一副好不快活的樣子。我看在眼裏更是火冒三丈!若不是全身動彈不得,我真想把這個天下最大的殺手兼混蛋砍成八段!
商少長笑嘻嘻地看着我,輕聲在我耳邊道:“小衣衣,看來你的眼神比我還象殺手。”
“你……”我看着他嬉皮笑臉的表情不禁氣結。也是平生第一次,被人氣得說不出話來。
未過一會,黑馬到了一戶莊院,慢慢停了下來,早有幾個僕人出來迎接,口稱“商公子”,商少長抱着我躍下馬背,拍拍黑馬頸,笑道:“大黑,你自己去喫些乾草罷,我先進去了。”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住,這麼漂亮英武的馬兒,居然叫這麼一個“平庸”的名字。
但這個“大黑”可高興得很,一揚頭,發出幾聲“唏噓”的叫聲,馬頭在商少長的身上親暱地跳蹭了幾下,又“順頭”在我手上舔了舔,才一溜小跑地跑得不見蹤影。
商少長臉上現出一絲不可捉摸的笑容,順手在我後背輕輕一拂,我頓覺背後一股熱流湧過,四肢已能動彈,不由晃動幾下手臂,臉上露出喜色,剛要邁步,卻覺手已被商少長握住,被他拉着向莊院大門走去。他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別想跑啊,小衣衣,還沒有人能在我的手下逃跑的。”
我聞言回身,就看見他笑得無比燦爛的笑容。
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只因爲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dd
有誰能逃脫天下第一殺手的追捕?
剛走進大門,突然一個花花綠綠的“東西”重重地撲在我身上。
這個“東西”幾乎摟得我快喘不過氣來,先重重地在我臉上親了幾下,後又用嗲得幾乎讓我把隔夜飯吐出的聲音說:“商公子,奴家等你等得好心焦呢……”
我不耐煩地把攀在我身上的女子拉下來,向商少長身上一推,沒好氣地說:“拜託你看清了再親再咬,你的商公子在旁邊,不是我!”
“哈哈哈哈……嘻嘻……嫣紅姐姐抱錯人啦……”我這才發覺周圍站了一圈穿紅着綠的女子,個個花枝招展,身上的香粉氣傳得老遠,我鼻子一癢,不由得“啊欠,啊欠dd”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這纔看清抱着我的女子,年紀不過十七八歲,長得還算眉目齊整,臉上的胭脂水粉卻足有一尺厚,身上穿一件粉紅色勾花湘裙,一雙小腳倒纏得瘦稍。手兒正掛在商少長的脖頸上,甜甜地看着商少長。而商少長也一隻手牽着我不放,另一手卻環倒了她的細腰上。呵呵笑道: “才兩個月沒見,小嫣紅長得可又俊俏了許多。”
“嫣紅姐姐這幾天都在梳妝打扮呢,可就等着公子了。”“公子偏心,來了只顧着嫣紅這小蹄子,也不看看我們姐妹。”“商公子來了可就不能走了,定要多陪陪我們纔好……”衆女子七嘴八舌喋喋說個不休。直說了二十幾句,纔有一個年小的穿着淡綠衫裙的女孩子叫道:“咦,商公子又帶來一個姐姐呢。”
“啊,真的呢!”“咦,她穿黑衣裳啊。”“這黑衣好奇怪呢,不是裙子呀,倒象是男子衣服。”“怎麼冷冰冰地不說話?”頓時又是議論紛紛,你來我往。我不由暗自呻吟一聲。覺得頭又痛了起來。
這裏的女人足可以比上一萬隻鴨子!
耳邊傳來商少長的笑聲:“這個姐姐叫白衣,她呢,名叫白衣,但卻愛穿黑衣服,雖然是女子,但卻愛穿男裝,你們說奇怪不奇怪,好玩不好玩?”
周圍馬上響起一片“咯咯”的女子歡笑聲。伴雜着“當真好玩”、“這不是不男不女麼”的議論,又是一陣喧譁。
我慢慢吸了口氣,脣邊落出一絲優雅的微笑,緩緩道:“世上名不符實之人多矣,又何況我白衣一人,商公子又何必在我身上大做文章?”我的聲音悠揚清亮,頓時把一衆喧譁聲壓了下去。我清冷沉靜的眼波掠過衆人,被我看過的女子都停住了笑聲,院裏剎時一片寂然。
一個僕人打破了沉寂,跑到商少長身邊,遞給他一羽小小鴿子,鴿腿上綁着一張小紙條。商少長取下紙條看了一眼,順手在掌中一搓,紙條已化成片片蝴蝶。他轉過身來對我笑道:“原來你輔佐的歸雲莊少主也不算阿鬥,居然未過一天,他用飛鴿傳書已傳遍各州,凡有救出白衣卿相者,歸雲莊願以一半蓄產相謝!”商少長仰天長笑道:“那若在下把你送迴歸雲莊,不知那個毛頭小子肯不肯把五十萬兩銀子拿給在下?”
我微微而笑,淡然道:“他一定會給的。因爲他知道,我白衣的身家遠不止這區區五十萬兩。”我伸出五指,慢慢屈伸,“八個月前我初到歸雲莊,那時歸雲莊加上房產田產也只不過二萬兩而已,而現在已逾百萬兩。他應該知道,我的價值……”我伸出一個指頭,笑道:“何止一百萬兩,就算現在拿出五十萬兩換我回去,又算得了什麼?”
商少長沉吟半響,突地抬頭笑道:“你想勸我把你送回去,然後得那五十萬兩麼?”
我悠然道:“不錯,你的僱主肯定不會給你這麼多,是不是?”
“不錯,當然不會。”商少長突地抓住我的手,笑得更是開心,“不過我要是把你留在我身邊,又何止五十萬兩呢,所以,還是留下你好!”他招手喚來嫣紅,道:“你和白衣換換衣服,然後拿二個蒙紗鬥笠來。”
商少長轉向我,眼中滿是捉摸不透的笑意:
“現在南北十二州都爲了五十萬兩找你,就算我跑得快,可也比不過這許多人一擁而上,嫣紅和你的身材相妨,她要是穿你的黑衣扮了你,肯定會騙過很多呆子,你說是不是?”
我臉上的笑容一點點隱去。
嫣紅咯咯笑道:“公子果然好主意,這位小姑娘,咱們就來換一換罷。”說着就來拉我的衣袖。我眼神一冷,射出一道冰寒的目光,冷冷道:“你說誰是小姑娘?”
嫣紅的手頓時凝在半空。
商少長輕笑道:“小衣衣,你還是隨嫣紅換過來的好,不然……”他笑得很是悠然,緩緩道:“不然由我幫你換,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笑容,嘆了口氣,道:“不好,我……我隨她去換就是了。”
嫣紅笑嘻嘻地帶着我穿過幾個花廳,來到一間小小內室,道:“好了,你把衣服脫下來,我們就開始換裝罷。”
我眼波一轉,流出嫵媚又溫柔的笑容,輕輕道:“急什麼,你看你的臉,都沾上了灰,這可不好,來,我爲你擦擦……”
“啊,灰,哪裏哪裏?”嫣紅一急,連忙把臉伸到我眼前,道:“快!快幫我擦去!”
她的笑容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撲了粉的臉白得象粉牆的顏色。
一把小刀準確地抵在她的脖頸上,而這把小刀就握在我的手上。我的笑容比方纔還要燦爛:
“不要喊叫啊,否則……”我的刀在她脖子上又緊了緊,“我是個最不會用刀的人,手一慌可不能保證發生什麼後果呢。”
“小姐……不不不,女俠,”嫣紅的汗珠一滴滴從額頭上滾過下來,顫聲道:“你……讓奴家……做什麼都行……只要……”
我眼珠轉了幾轉,笑道:“你這樣聽話,我怎麼捨得殺你?來,你把這個給我吞了。”說罷,我從懷裏摸出一丸藥,趁嫣紅張嘴欲叫時扔進她張大的嘴裏。
“啊咳咳!dd”嫣紅抓住喉嚨不住吐氣,丸藥卻已經吞了下去,嫣紅的臉已經變成了死灰的顏色,眼淚再也忍不住流了下來。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這……這……是什麼……”
我似笑非笑道:“這是什麼?”我輕拍她的臉,甜甜笑道:“當然是蝕心腐骨丹。”
兩個頭戴遮面鬥笠的人影,一黑一紅,先後從內室走出。
黑影走出莊外,紅影走到莊內,商少長的面前。
商少長笑道:“小衣衣,你穿紅衣服比穿黑衣服可漂亮多了。”
“小衣衣”卻站在場中,身體不住抖動,也不說話。
商少長漸漸收住笑聲,突然身形一動,手中已將鬥笠摘下。不由大驚失色!嫣紅的塗滿了胭脂水粉的臉已變得紅一道白一道,淚水不住地流下,弄花了厚厚的妝容。嫣紅突然大哭出聲:
“商公子,救命啊dd-”嫣紅不住哭喊道:“那……那……那個白衣用刀比着我,給我喫了毒藥,哇啊ddd我活不成了dd”
“毒藥?”商少長皺眉道,手已拂上她的腕脈,未過一會鬆開,道:“你根本沒有中毒,白衣就算再博聞廣識,也從未聽說過她會用毒。這又是怎麼回事?”
商少長耐着性子聽着嫣紅連罵帶喊哭訴了半響,聽了個大概後,連忙起身,失色道:“不好,白衣必定逃了!”忙隨着嫣紅來到內室,果然已是人去樓空。只有粉牆上留下我龍飛鳳舞、墨跡未乾的七個大字:
商少長是大呆子!
商少長望着字怔了半響,突然不顧衆女子驚訝的目光,哈哈大笑:
“好個可愛的白衣!”
可惜,本姑娘是聽不到商少長的溢美之詞了。
我穿着自己的黑衣,出門僱了一輛馬車,向歸雲莊馳去。
坐在馬車上,我的脣角不由得落出一絲歡快的笑意:
哼,商少長,你想抓住我,可還早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