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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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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谷其實也不喜歡沈懷安現在的樣子。

雖然過去沈懷安質問時, 她總是說喜歡陸言卿,因爲大師兄溫柔又沉穩,給人安全感。可其實她也是喜歡沈懷安的, 只不過平日二人愛鬥嘴, 她所以纔沒說過。

兩個師兄的性格不同, 可不管是陸言卿的溫和成熟, 還是沈懷安的傲氣活潑,谷秋雨都很喜歡他們。

如今沈懷安忽然性格大變, 谷秋雨的心裏也很着急。

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幫助沈懷安,只好跟在他身邊亂轉。

過去小谷也是沈懷安的尾巴,但倆人只有惹禍時才能湊到一起,如今這樣日常便形影不離是很少見的。

沈懷安打坐,小谷趴在旁邊發呆。沈懷安看書, 小谷也看書。沈懷安練術法, 小谷還是在旁邊待著。

就這樣過了三天,沈懷安總算忍不住了。

“你總是巴巴地跟着我做什麼?”沈懷安頭疼地說, “你自己的課業學了嗎?”

虞楚還沒正式教小谷修煉, 而是讓小谷先慢慢接觸相關書籍, 她自己也有很多書要看的。

“我不能跟着你嗎?”小谷眨巴着眼睛, 她強詞奪理道,“你是師兄, 我是師妹,我多跟着你學習學習, 好像也沒什麼不對的。不然你去問師尊。”

沈懷安纔不會真的去問虞楚。虞楚和他們二人都挺慣着小谷,畢竟就她一個女孩子,又是年齡最小的。只要不做危險的事情,她做什麼他們都不會管。

沒辦法, 沈懷安就只能讓小谷跟着他了。

小谷就是想弄明白,沈懷安如今的好脾氣到底是他真的變了,還是他刻意在壓抑本我。

過去她纏得太久,沈懷安就會煩。如今倒是真的七八天了,他也沒有發脾氣,而是開始無視小谷的存在,該做什麼做什麼。

小谷覺得刺激不夠。

她悄悄跑去和陸言卿商討對策,想要加大馬力。陸言卿聽了谷秋雨的話,他的眼皮跳了跳,最後還是同意了小谷的行動。

於是,沈懷安上午在修煉的時候,發現今天女孩竟然沒來纏着他。他以爲小谷玩膩了,不由得鬆了口氣。

結果中午回到廂房時,沈懷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房間裏好像被野豬衝撞了一樣,滿牀滿地都是廢紙和墨水,被褥牀單枕套上全部都是黑色點點。

小谷坐在一團亂的牀榻上,她也手上衣服都是墨水,女孩眨着眼睛,在這一團糟中無辜地看着他。

“——你!”

沈懷安第一個字才發音,小谷便動了起來。她迅速地翻身下牀,從廂房窗戶翻出逃跑,一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小谷跑,沈懷安就下意識去追。

儘管這幾個月女孩長大了一些,可還是跑不過沈懷安。

情景重現,她又在院門口被沈懷安抓住。

“你到底做了什麼?”沈懷安黑線地壓低聲音。

小谷掙扎無果,她抬起頭,賠笑地勾了勾嘴角。

“我、我在你的牀上練字,不小心打撒了墨水,想拿紙去擦,結果又不小心摔了一下,所以、所以——”

“真的嗎?”沈懷安懷疑地說,“我怎麼覺得那墨水是你故意撒的?”

小谷欲言又止,她辯解不能,只好露出心虛的笑容。她跳起來用手抹沈懷安的臉,趁着少年手忙腳亂,她飛快地逃開。

虞楚看到時,便是這樣一幕。

谷秋雨和沈懷安二人身上亂七八糟,小谷雙手和衣裳都是墨點點,沈懷安的俊臉也被抹了黑色,看起來活像是兩隻下雨時在泥裏打了架的小貓。

虞楚有點想笑,但是她忍住了。

“你們兩個……是怎麼一回事?”虞楚開口道。

小谷和沈懷安都低着頭不說話,虞楚的目光看向陸言卿。

“言卿?”

“小谷在沈懷安的牀上寫字,不小心把墨水弄打了。”陸言卿無奈地說。

虞楚的太陽穴跳了跳。

這就是小谷想出的絕招?

果然是孩子,不走尋常路。

“小谷,就算是你,也不能這樣胡鬧。”她說,“這樣吧,你去把弄髒的牀單被褥洗了,再給師兄賠個不是。”

“師尊,其實也不必如此。”聽到虞楚的話,沈懷安抬頭,他忍不住說,“我再換一套便好了。”

小谷已經轉過身,她沒什麼力氣地小聲說,“師兄對不起,我會把弄髒的都洗乾淨的。”

說做就做,回去之後,小谷便將弄髒的牀單被褥都放進木盆裏。

被子還好,是單人的不太大,可兩個師兄住的都是廂房,廂房的牀是通鋪,牀單很長的,堆在木盆裏像是小山堆。

東西多,木盆還沉,谷秋雨的小身板根本提不起來。

小谷費力地對着木盆又推又拉,沈懷安本來以爲她要去後廚井邊洗,結果發現她前進的方向越走越偏。

沈懷安忍不住問,“你要去哪裏?”

“小溪邊。”小谷乾巴巴地說。

沈懷安愕然道,“爲什麼要去那麼遠的地方洗?”

“因爲那裏風景好。啊呀,吵死了,不要煩我!”小谷氣哼哼地不想理沈懷安。

女孩子就是這樣奇怪的生物,有時候明明是她做錯了事情,也不知道心理過程運作了什麼,最後卻搞得自己不開心。

去山下小溪的道路很陡峭,小谷又拎不動這麼大的木盆,她自己怎麼可能下得去?

沈懷安無奈,他乾脆彎腰提起木盆,然後說,“走吧,我送你。”

小谷這才彆彆扭扭地跟了上來。她還是孩子心性,下山時便心情好多了,腳步也一蹦一跳的。

兩人來到山谷中的溪邊,小谷指揮沈懷安將木盆放在了她喜歡的地方。

沈懷安看着小谷蹲在水邊費力地洗牀單,他欲言又止。

“你爲什麼要忽然這樣做?”沈懷安坐在一邊的石頭上,他說,“是我哪裏得罪你了嗎?”

小谷是個好孩子,平日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

谷秋雨搓着牀單,她不引以爲然地說,“惡作劇咯。惡作劇哪有理由。”

這句話,這個神情都是沈懷安過去做過的,女孩把他的樣子學了個透徹。

“別鬧了。”沈懷安有點無奈。

他努力地思考可能性,“是因爲之前你跟着我的時候我沒理你,還是你因爲什麼事情而不開心?”

小谷抿起嘴脣,她搓着牀單的動作越來越用力。

沈懷安還以爲她會一直沉默不語,結果過了一會,小谷悶悶地開口,“我……我就是想引起你的關注。”

“爲什麼?”沈懷安喫驚地問。

“你不覺得你和之前不一樣了嗎?”小谷抬起頭,她看向沈懷安,嘟囔道,“以前你總是跟我玩,你看看你現在,每天除了修煉就是讀書,一點都不理我了!”

沈懷安沉默下來。

一時間,山谷便安靜了,只有水流聲、風吹樹葉的沙沙響聲,還有不知名的鳥兒在半空中鳴叫。

“我不是不想理你。”過了一會,沈懷安輕聲說,“我只是在想,過去的那個我是錯誤的。”

“你哪裏有錯?”小谷問。

“我以前太傲氣,自以爲是。又固執己見,不聽師尊的話。”沈懷安說,“是我自己的錯誤,讓我在天狗閣身上跌了這麼大一跤,還連累師尊和師兄。我只是覺得……”

他抿了抿嘴脣,低聲道,“……以前的那個我是不對的。”

小谷才方覺事情嚴重。

沈懷安這不是成熟進步,這分明是他將他自己全方面否定了,他完全否定了自己的存在的根本。

小谷抬高聲音,“每個人都有長短處,如果你拒絕了自己,你又能是誰呢?”

“陸言卿不是個很好的榜樣嗎?”沈懷安說,“他做什麼都能做得妥帖,從不讓師尊擔憂,他很優秀。”

“可陸言卿是陸言卿,你是你,你們二人是不一樣的。”小谷着急道,“沒有人想讓你成爲第二個陸言卿,我們只希望你做沈懷安。”

沈懷安沉默了。

“可是我覺得,我很失敗。”過了一會,他說,“這幾日我一直在想,如果 陸言卿在現場,他定會處理得比我更好。如果師尊沒有收我,星辰宮也不用早早便被他人發現。我……”他停頓了一下,才心灰意冷地說,“我是門派的拖累。”

“纔不是這樣!”

小谷猛地站了起來。

“你是天羅山莊少莊主,你是武術奇才,三年便能融通一本劍法,從小到大從無敗績,難道你忘了嗎?”她抬高聲音,“還有,你生性善良慈悲,所以纔會兩次三番毫不猶豫拯救他人性命。我、乞丐小趙、還有那個姑娘,都是你先毫不猶豫出手相救的!”

谷秋雨注視着沈懷安。

“而且你還擁有着崇高的精神,你覺得強者要有武德,不欺凌弱小,要追求上進,對自己他人負責——你這麼優秀,這樣好,怎麼會是門派的拖累?”

沈懷安怔怔地看着女孩,他的喉結蠕動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還不等沈懷安從谷秋雨忽然這樣誇他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女孩抿了抿嘴脣,她一屁股坐下,哇哭了起來。

“你,你你誇我就誇我,你哭什麼?”沈懷安趕緊蹲了過去,伸手拿牀單給她擦眼淚,他連忙說,“你別哭啊,你要是哭了,師尊又以爲我欺負你了。”

沈懷安這是第一次見到女孩哭。原本他自己和天羅山莊的弟子們也都哭過,但那是猛男落淚,哭也要看起來氣場十足。

可是小谷哭,卻是天差地別的差異。

她委委屈屈的,瘦小的肩膀一聳一聳,聲音也不大,壓抑模糊在嗓子裏,反而更讓人不知所措。

她是自己說着說着就委屈了,害怕沈懷安真的因此一蹶不振,變得再也不像他。

沈懷安直男地用被單要給她擦眼淚,淚眼模糊的小谷發現了立刻伸手去推。

“不要,不要,髒!嗚嗚嗚嗚嗚……”

沈懷安就沒哄過姑娘,他在抽泣的小姑娘身邊手足無措,最後沒辦法了,把自己衣襬拎了起來。

“要不然你拿我的衣服擦吧,我衣服不髒。”

小谷勉強同意。她拿沈懷安的衣襬擦眼淚,沈懷安蹲在她面前,有點無奈。

“你說我都沒哭,你倒是哭上了。”

“哭怎麼了嘛!”他不說還好,他一說,小谷立刻嚎啕道,“我一想到以後你再也不討嫌了,我就難受,嗚嗚哇啊啊啊,你知不知道師尊和大師兄都很擔心你?你不知道,你就會自己鑽牛角尖,嗚嗚嗚……”

“那你想怎麼辦啊?”沈懷安無奈地說。

“我,我想……”小谷哭着打了個嗝兒,“我想看你恢復正常。”

沈懷安沉默了。

其實這一個月來他也有點迷茫,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天狗閣的事情打碎了他原本的世界觀。

過去的他真的很單純,身爲名震一方的天羅少莊主,又年少有爲,他所認識的成年人對他都是友善的。

哪怕有一些武林中的人其實不怎麼樣,遇到了天羅山莊沈鴻的兒子,也要表面上做得過得去。

他跟着父親學習,明白要有武道,不能欺負弱小,切磋時要有分寸,小心傷人,更不能做偷襲等事,要做光明正大的男人。

沈鴻教會了沈懷安做人,卻沒教會他如何防人。

沈懷安從沒感受過世界的黑暗面。

他從未發覺自己的世界有什麼不對,直到天狗閣事件,好像殘忍地剝開了這世界的糖衣,讓沈懷安猝不及防喫了這樣的大虧。

沈懷安自己分析不不出來這些原因,他只能怪自己認人不清,怪自己粗心大意,連累師尊師兄整個門派都爲此現身。

更別提,天狗閣打碎了他的自尊,踐踏了他做人的準則,沈懷安怎能不難受?

他越想便越覺得自己過去處處都是錯誤,自我厭恨不已,只能以這種方式封閉自己。

放棄自己不去想,心中雖然麻木,但至少不會再痛了。

如今,小谷又喚起了他本來冰封住的情緒,沈懷安保持不了之前麻木的平衡,回主峯的路上一直都沉默不語。

一回來,他便將自己關在廂房裏一聲不吭。

陸言卿詢問小谷,小谷也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下午忽然間的真情流露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晚上,陸言卿輕輕地敲了敲門,喚道,“懷安,喫飯了。”

沈懷安應了一聲。

他悶悶地來到桌邊坐下,大腦胡思亂想着,便察覺桌邊似乎有點安靜。

沈懷安抬起頭,他怔住了。

虞楚、陸言卿、谷秋雨,三人都看着他,目光中帶着關心和擔憂。對上沈懷安的目光,他們才都匆忙轉開視線。

“來,懷安,多喫點肉。”陸言卿夾了肉給他,“你最愛喫的這個,多喫點。”

“還有這個!”小谷也連忙夾了菜給沈懷安,“多喫點。”

“小谷,不要趁亂挑食,把你不愛喫的菜給師兄。”虞楚說。

谷秋雨計劃落空,這才蔫蔫地把她不愛喫的蔬菜夾回碗裏。

“懷安。”虞楚看向沈懷安,她緩聲說,“我覺得你的基礎已經打得牢固,從明天開始,把劍法撿起來吧。”

沈懷安怔了怔。

這段時間裏,他一直封閉自己。這一刻他才忽然發現,原來身邊的人都如此關心他。

他想着自己不配在門派呆下去,可師尊,師兄師妹,他們的眼裏都是他,是沈懷安,而不是其他人。

他抿了抿嘴脣,啞聲道,“師尊……我覺得這兩日有點累,明日可否休息一天?”

虞楚一愣,隨即她溫聲道,“當然可以,那你明天要好好休息。養精蓄銳,重新開始。”

沈懷安輕輕地點了點頭。氣氛剛點傷感溫柔,小谷便興奮地說,“太好了!那明天我們一起洗牀單吧,那牀單太大了,我實在洗不動……”

三人回過神來,都有點無奈。

“對了,你那房裏實在一片狼藉,也住不了人,今夜來我的廂房湊合一晚吧。”陸言卿笑道,“我倒是懷念你剛開始怕黑,非要和我一起睡的時候。”

沈懷安一個攔截不及時,陸言卿便把他的底給抖摟了。小谷的眼睛瞬間發亮,滿臉都寫着想要八卦的好奇。

“我不是,我沒有!”沈懷安連連否認,“沒有的事兒,我沈懷安的字典裏就沒有怕黑這個詞!”

“好吧。”陸言卿無奈地說,“既然不怕,那今晚你去睡正屋吧。”

“睡不睡正屋的倒是無所謂,我主要是想和師兄多多溝通一下感情。”沈懷安正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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