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飲毒
夜色吞噬了大地,西林園又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錦繡爲我點燃了燭臺,哀嘆道:“這宮裏送來的蠟燭眼看就要用完了,木炭也沒剩幾塊,奴婢每每去跟那些公公們說,只能挨來一頓白眼。 ”
“若說世上最勢利之處,莫過於這深宮大院。 ”我說,“這也是你想要離開的原因吧。 “
她撇撇嘴,不以爲然的說道:“奴婢十三歲入宮,看慣了這些人,早就忘了何爲勢利。 那時少不更事,還指望着能討得皇上歡心,沒想到三十年過去了,換了幾朝君王,連個影兒也沒見過。 發瘋的,發癲的嬪妃卻是多的數不清。 ”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我喃喃道。
忽然間,門上想起了急促的叩門聲,我和錦繡都臉色一凝。 她用探究的眼神望瞭望我,我只好微微點了點頭。
“門外是何人?”錦繡大着嗓門問道。
“錦繡姐姐,我是櫻兒,是魏公公遣奴婢來送木炭的。 ”
錦繡這才安下心來,過去開了門。 不料門霍的被推開,闖進來兩個披着黑鬥篷的人,櫻兒戰戰兢兢的跟在他們身後,一進門就趕忙拉上了門閂。
“你們是何人!”錦繡大驚失色的向後退去。
我站起身來,蹙眉望着他們。
其中一個黑衣人將鬥篷上的帽子拉開,露出張肥碩地臉龐。 居然是費貴妃宮裏的魏公公。 自從上一次在暴室中見識到他窮兇極惡的嘴臉之後,我對他始終心懷提防。
“奴才見過華容夫人。 ”他拜道。
“不知魏公公有何指教?”我面無表情的望着他,試圖揣測他的意圖。
他皮笑肉不笑的扭頭看向身後的人,那人也去掉了鬥篷,是一個溫文爾雅地中年男子,衝我微微一俯身:“草民章太華見過華容夫人。 ”
“章大夫是汴京有名的妙手回春,貴妃娘娘特地請他來爲夫人您診脈。 ”魏公公諂媚地說道。
我有些驚異。 費貴妃向來視我爲眼中釘,現在居然冒着得罪皇後的風險來救我?
“夫人。 ”魏公公又道,“咱們是悄悄來西林園的,要趕緊離開,請夫人切勿耽擱時間。 ”
說着,我們各自在桌旁坐下,章太華先是問了一些病情症狀,然後取出了一根紅線。 讓錦繡將紅線一端系在我的右手腕上,他則拉着另一端,開始引線診脈。
“夫人,”未過多時,他開口道,“請夫人不要擔心,這癆症乃是子虛烏有之事。 ”
一聽這話,我頓時放寬了心。 欣喜的望向身旁的錦繡,她一向古板的臉上也出現了笑容。
“多謝章大夫。 ”我向他點頭致意。
魏公公見診完了脈,催促着要離開,道:“雖然已經診出夫人是誤診,但此事涉及整個太醫院,還需向皇上稟明。 夫人請放心。 不出三日,貴妃娘娘定會助夫人離開西林園。 ”
說完,他們兩人又蒙上鬥篷,由櫻兒領着出了門,匆匆消失在夜色當中。
“奴婢給夫人賀喜!”錦繡喜不自禁地跪在地上,“希望夫人記得答應奴婢的話,放奴婢出宮。 ”
“姐姐請起。 ”我扶了她起來,說,“要不是姐姐每日熬藥救我,也不知道我是否還能等到這一天呢。 等到出了西林園。 我必然遵守諾言。 ”
她千恩萬謝的說了一番,便回房休息去了。 我回到桌旁坐下。 心中卻隱隱的有些不安。 爲什麼幫助我的人竟是費貴妃,若是想乘機害我,也不會專門請章太華來爲我診脈。 這整個事情的發生都讓我一頭霧水,想不清楚狀況。
沉思良久,我正準備吹了蠟燭休息,忽然外間一陣嘈雜聲,緊接着想起猛烈的拍門聲,夾雜着錦繡驚恐萬分的叫喊:“夫人啊,千萬別開門……啊!”
似乎是人摔倒在地地聲音,我還未來得及細想,門已經被人一腳踢開,我下意識向後退了幾步。
門外火光通明,琦雲領着一羣內侍站在正中,臉龐在火光的閃耀下略顯猙獰。
他們湧入了屋中,反手關上了門,我匆匆一瞥,看見錦繡靜靜的躺在門外。
“你們把她怎麼了?”我忍着怒意,強作鎮定的問道。
琦雲微微一笑,道:“那個奴纔剛才太過激動,自己滑倒了,沒有什麼大礙,夫人不要擔心。 ”
我疑惑的望着她,雖然她臉上的笑容一如以往地謙和溫厚,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狡詐冷血。
“奴婢今日來,是替皇後孃娘向夫人您傳達問候之意,娘娘知道您身子弱,特地準備了湯藥,讓奴婢服侍夫人喝下。 ”她笑盈盈的說道,目光落向一旁。
我循着她的視線望去,看見一個內侍正端着碗湯藥,虎視眈眈的望着我。
不祥的預感猛地襲上心頭,這深更半夜的來送藥,再想起剛纔錦繡的驚呼聲,我明白了,這藥哪裏是來救我的,分明是皇後送來的毒藥。
我地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兒,警覺性地又向後退了退,道:“多謝娘娘美意,我已是垂死之人,不需娘娘浪費藥材。 ”
琦雲嘲諷的笑了笑,道:“皇後孃娘懿旨,難道夫人要抗命?”
我冷眼盯着她,道:“我與你們有何仇怨,一定要這樣逼死我,難道不怕皇上追究?”
“夫人您多慮了,”她有些不屑地說道,“難道皇上真會爲了一個亡國女子而怪罪皇後孃娘?夫人您冰雪聰明,奴婢知道瞞不過你,不如索性挑明瞭說,這西林園中死上個把嬪妃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整個太醫院都聽從娘孃的話,一口咬定你是癆症,就算明天娘娘對外宣稱你是因爲染肺癆而死,也不會有人敢說個不字。 ”說完,她不耐煩的衝身後一揮手:“快些服侍夫人喝藥!”
幾個內侍如狼似虎般的衝了上來,抓住了我的兩臂。 那碗毒藥被慢悠悠的送到了我的面前。
任我如何的掙扎,還是未能抵過那幾人的蠻力,只覺得那湯藥一股腦的被倒入了口中,沿着咽喉緩緩的流入了身體之中。
我睜大了眼睛,望着那些幸災樂禍的笑臉,卻發現越來越模糊,怎麼也看不清。
我,真的喝下了毒藥……
在我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裏,我彷彿看見了晉王,他一襲紫袍,坐在白馬之上,俊朗的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
“凝兒,跟我走。 ”他對我伸出了手。
我心中一陣喜悅,毫不猶豫的將冰冷的手放入他寬厚而溫熱的手心之中,仰臉向他說道:“只願君心似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