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錦繡
清晨,我等了許久,都不見錦繡前來伺候梳洗,只好自己開了門,到處尋找熱水盆子之類的。 外面冷氣逼人,我本就身子虛弱,找了一會兒,就凍得有些招架不住,正要回屋去,卻遠遠的看見園外站着個嬌小的身影,竟是曉憐。
她探頭看見了我,連忙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跟蹤之後才一溜煙兒的跑了進來,與我一起藏到窗下,說:“夫人,讓您在這兒受苦了!”
“可將此事告訴了王爺?”我問。
她的臉色立刻黯了下去,帶着哭音說道:“昨日娘娘走了之後,奴婢沒辦法見到皇上,就給王爺寫了封信,託宮裏的公公送到趙總管手中。 王爺接到信就趕緊來了宮裏,向奴婢問清了事情始末,又帶着奴婢去面見皇上了。 不料皇後孃娘搶先一步去了皇上那兒,稟明瞭夫人您有癆症之事,王爺不好駁斥她,所以……”
我心裏忽的一涼,道:“皇上怎麼說?”
“皇後孃娘言之鑿鑿,又說依據宮規,皇上切不可再與夫人見面,只能遣太醫來爲夫人醫治。 ”
我不由冷笑,向來有着母儀天下美名的宋皇後,原來也有着可以與費貴妃媲美的城府。 起初爲了擠兌獨佔聖寵的費貴妃,將我安置到尚儀局;現在發覺我纔是最有威脅性的那個,就設計了這麼一個大局,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
肺癆,這個令皇宮聞之色變的名稱。 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強加在我的身上。 到底有沒有這個病,怕是沒有人比皇後和她手下的太醫清楚。
曉憐看我變了臉色,哭着說:“眼下雖然沒有法子,還請夫人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他日定能討回清白。 ”
“我會照顧自己,”我說,“務必轉告王爺想辦法說服皇上。 找個宮外的大夫來爲我診斷。 ”
她含淚點了點頭。
遠處想起了開門的聲音,我料想是錦繡。 連忙催着曉憐離開,自己從從容容的回了屋裏。
不多時,錦繡就端着盆熱水進來了。 我一邊掬水潔面,一邊問她說:“錦繡姐姐,西林園中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侍女嗎?”
她“咯咯”的笑了,彷彿我說地是個笑話。 “這西林園陰氣襲人。 除了我這個待了三十年的老姑娘,哪還有其他活人。 ”
我背上一涼,想起昨夜地夢境,那個侍女的面孔仍清晰可見,便說道:“可有叫玉兒的?”
她奇怪的看着我,說:“玉兒?夫人說的是哪個玉兒?”
難道真有名叫玉兒的侍女?我心中詫異,說道:“就是尖尖臉兒,笑起來有酒渦的那個。 ”
她眉頭一蹙。 道:“臉兒尖尖,又叫玉兒地,聽着倒像是這屋子裏以前住的玉美人。 ”
“玉美人?”我喃喃道,目光突然落到了地上的草蓆之上,不由睜大了雙眼,怔住了。 昨日錦繡才提過。 這草蓆曾經裹過玉美人的屍體。
錦繡雲淡風輕的描述道:“當年的玉美人也是宮女出身,後來不知怎麼被診出有染疾,被送到西林園的當晚,就自己服毒身亡了。 ”
我假裝鎮定的拿起桌上地木梳,匆匆的梳着頭髮,直到錦繡低低的說了一句:“夫人,那是玉美人曾經用過的梳子。 ”
我嚇得立刻把梳子扔在了地上,卻無意間發現錦繡的手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瓷碗。
“夫人。 該喫藥了。 ”她笑眯眯的向我緩步走了過來。
四個字在我地腦海中迴響:服毒身亡。
在這個荒涼的西林園中。 即使不明不白的丟了性命,也很難查出死因的。
那瓷碗中還是那黑糊糊的湯藥。 臭氣熏天。 我打定了主意,向後退了幾步,道:“你不說清楚這是什麼湯藥,我是不會喝的。 ”
“不管你是夫人還是娘娘,在西林園裏,都必須聽我錦繡的話。 ”她說道,襯着一旁的燭光,臉上顯出幾分猙獰。
“你好大的膽子!”我斥道。
她也不多說,徑直逼了上來,揪住我的衣角就要灌藥。 與昨日相比,我地精神已好了許多,便使出力氣拼命擺脫她。 這樣扯來扯去,直到“砰”地一聲,那碗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我地藥呀!”出乎意料的,錦繡大呼一聲,心疼的看着潑的滿地的****,又抬起頭看看我,無奈的說道:“你可知這草藥極其珍貴,整個西林園只有寥寥幾顆而已。 ”
我冷臉望着她:“草藥?該不是害人的吧。 ”
她俯下身收拾碗渣子,口中道:“看你還有那麼大的力氣,果然是沒有癆症的。 ”
我心頭一喜,趕緊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她站起身來,說:“奴婢見過的垂死之人,不下數百人,其中患肺癆的,更是司空見慣。 看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身患絕症之人,再看你那模樣,就猜出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
“什麼來龍去脈?”我見她語氣神祕,忍不住問道。
她冷嘲道:“後宮之地,還能有哪檔子事兒?”
我急忙向她深深一屈膝,道:“既然姐姐知道我並沒有癆症,可否爲我證明清白,此等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她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掃了我一眼,說:“奴婢身份低賤,哪能對夫人有恩?只不過看出夫人感染了風寒,才用自己的祖傳之法爲你熬藥治病,奴婢能做到的,也只有這麼多。 ”
“姐姐既然願意救我,必是有什麼心願吧。”我盯着她,說,“否則以姐姐深居後宮三十年的資歷,是沒有必要理會我這個小小夫人的。 ”
她哈哈大笑了起來,道:“只看到夫人美若天仙,卻想不到這樣機智。 既然如此,奴婢也不與夫人兜圈子,奴婢的確是對夫人有所圖。 這三十年來,被拖入西林園中的後妃娘娘們,一個接一個的不得善終,有的是真病,有的是被陷害,可下場都是那一牀草蓆。 奴婢看的乏了,累了,卻苦於飛不出這高牆大院。 昨日夫人出現在奴婢面前,真正讓奴婢眼前一亮,心想如此絕色佳人怎麼也會淪落到此地,說是肺癆,卻毫無癆症的痕跡,倒不如說是被人迫害所至。 ”
我無可奈何的笑了笑,認真的聽着她把話說完。
“可奴婢也看出,夫人風寒未愈,若是就此被丟在西林園中作踐,恐怕有朝一日真成了肺癆。 所以奴婢才悄悄的準備了湯藥,想要暫時保夫人一命。 ”她說。
原來是想救我的性命,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的眼中多了幾分狡黠,道:“當然,奴婢以後還會爲夫人繼續煎藥。 雖沒有太醫,奴婢也能確保夫人痊癒。 ”
“多謝姐姐救命之恩,不知姐姐對我的要求是什麼?”我向她走近幾步。
她又是“咯咯”一笑,回道:“奴婢要的,只是自由。 他日夫人若能活着出西林園,請准許奴婢回到家鄉去。 ”
我凝視着她,淺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