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掙扎
當我急匆匆趕到福秀殿之時,殿內安靜得可怕。
一踏進大殿,所有人都看着我,好奇的探究的嘲諷的目光,讓我渾身一激靈。
皇上和皇後坐在正中,素芳姑姑跪着,卻是挺直了背,不卑不亢的樣子。
我上前行禮,皇上讓我站到一邊,道:“素芳,武婕妤也來了,你可以說了吧。 ”
“是。 ”素芳姑姑看了我一眼,朗聲道,“火燒尚曦園的是奴婢,奉的是孝睿毅皇後的遺命,與武婕妤沒有一點關係。 ”
皇後的身子明顯晃了一下,她當然不相信素芳姑姑說的遺命,樂瑤和葉清是單家的一個底牌,怎麼會自己毀去,可這些話她說不出,只能看着素芳姑姑慢慢把故事說圓了。
“孝睿毅皇後離宮之前最擔心的就是朝廷的安穩,後宮的和諧。 孝睿毅皇後知道皇上是至情至性之人,也明白皇上心中依舊存了葉小儀。 礙於她的面子,皇上這些年都沒有去過尚曦園,可孝睿毅皇後擔心等她離宮之後,皇上會因爲舊情而去看葉小儀,甚至放她出尚曦園。 ”素芳姑姑說到這裏磕了一個頭,復又說道,“葉小儀育有帝姬,皇上子嗣稀薄,若見到親生骨肉,恐怕更難自禁。 只是,葉小儀已瘋,她若重新成爲皇上的愛寵會使我朝蒙羞,樂瑤雖爲皇上親女,卻從未得過封號,又有一個瘋掉的母妃。 亦不是我朝之幸事。 因此,孝睿毅皇後出宮前曾有命留於素芳,若有必要,火燒尚曦園。 ”
“這些事,爲什麼本宮都沒有聽說過!”皇後生氣了,茶盞被重重摔在桌子上。
“回皇後,這是孝睿毅皇後地口諭。 又是機密之事,所以素芳並沒有說與任何人聽過。 ”
皇上見皇後動怒也沒有任何表示。 只是開口問道:“素芳,爲什麼偏偏在那時候放火?”
“因爲那是孝睿毅皇後薨後的第一個冬天,天氣乾燥,適合放火。 ”
“樂瑤呢?去哪裏了?孝睿毅皇後可又命你連樂瑤的命都一併要了?”
“那種情況下,奴婢沒有辦法讓樂瑤帝姬不死,但爲了遵從孝睿毅皇後遺命,奴婢沒有顧慮那麼多。 帝姬爲什麼會失蹤。 奴婢就不知道了。 ”
我緊緊地捏着手中的帕子,似乎抓到了幾分真實。
我突然明白,尚曦園的火應該是素芳姑姑點的,雖然理由不是她所說的奉了孝睿毅皇後地遺命。
素芳姑姑認我做了主子,可我也知道,她真正想效忠的是皇上,和素娥姑姑一樣,她們都覺得。 是到了把一切還到皇上手上地時候了。
可是,尚曦園中的葉清和樂瑤是單家的底牌,若被利用,並查出樂瑤的生父並非皇上的話,將使皇上顏面掃地,素芳姑姑是不會希望看到那麼一幕的。 所以才火燒尚曦園,來毀滅掉這張底牌,只是誰也沒想到,羅暖衾獨闖火場,抱走了樂瑤。
“那你現在爲什麼說出來?”
素芳姑姑聽到皇上的問題,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了我一眼後才道:“奴婢不願讓武婕妤背上這黑鍋。 武婕妤是孝睿毅皇後寵愛地皇長子的母妃,不能平白被冤枉了。 奴婢聽說了宮中的傳言,知道宮裏人都懷疑是武婕妤燒了尚曦園。 前幾日方太醫認罪自縊,留書說武婕妤並無過錯。 可宮裏人反是更加猜忌。 奴婢必須說出真相,來爲武婕妤洗冤。 ”
“雖是孝睿毅皇後遺命。 卻也牽扯了數條人命,其中有小儀身死,又害的樂瑤下落不明。 素芳,罰你三十大板,一生去皇陵替孝睿毅皇後守靈。 ”
皇上的處罰定得很快,素芳姑姑認罪得更快。 我閉上眼睛,不去看這殿中發生的一幕一幕,原來,原來一切早有定數,在我爲了將來努力謀劃的時候,他早已定下了所有的棋路。
方和珞地認罪自縊,素芳姑姑的招供,不過是他按部就班的一步步棋。
五味陳雜,心被人拽緊了一般,再澀也不能哭出來。
“皇上,尚曦園的火不是武婕妤放的,可也不能證明她沒有要害夏更衣。 ”皇後的聲音冷冷地,割破了這壓抑得讓人喘不過來的空氣,“方太醫雖留下遺書,可一個有罪之人的話,又如何讓人信服?”
皇上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看着我,明明隔了那麼遠,我卻看到他眼中的掙扎和痛苦。
把所有的眼淚吞入肚中,有他的這份不捨我又有什麼可怕的?心有靈犀,他爲我謀劃的路亦是我爲自己謀劃的路,沒有恨沒有怨,我能夠爲他那麼做。
明明是對着棋譜擺棋子,他卻有了不捨,可我們都知道,如今已是不得不捨。
我一步步走到殿正中,深深望了皇上一眼後跪下,拼命不讓自己露出哭腔:“臣妾爲從三品婕妤,又是皇長子生母,理因友善嬪妃,替皇後分憂,以作表率,可臣妾卻身陷流言之中。 臣妾雖沒有做過那些傷天害理之事,卻也已成過錯,臣妾甘願受罰。 ”
我不敢抬頭,怕一抬頭就再也忍不住淚水,只好低低埋着,任牙齒咬破了下脣。
“你既然如此說,傳我旨意。 武婕妤晉位妃,明日出宮往寧安堂,爲我朝祈福。 ”
名義上,我成了正二品的武妃,而真正地,我卻是要離開這後宮,到庵堂裏靜心修佛,以求“贖罪”。
這一招,不過是爲了堵單家地口,讓他們不繼續在尚曦園和方和珞、夏蘭的事情上打轉,只要我走了,這一切都可以告一個段落。
“縝兒怎麼辦?這麼小一個孩子,若是沒了親孃照顧……”
果然,皇後還在打縝兒地主意。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蕭吟走上前跪下道:“皇上,樂瑤帝姬莫名從宮中失蹤,武妃並不能洗脫嫌疑。 她既然能把一個孩子從宮裏抱出去,也可以從宮外抱進來。 這次傳言樂瑤是皇子而並非帝姬,臣妾就有想過,縝兒是否是皇上親子,武妃當初生的真的是帝姬?”
“大膽!”一個瓷杯飛落,砸在蕭吟的腳邊,是皇後。
“真假過錯,總有定論。 縝兒究竟是不是皇子,也有水落石出。 ”我沒有理飛了瓷杯的皇後,而是對皇上道,“臣妾懇請將縝兒帶去寧安堂,等塵埃落定之日。 ”
“準了。 ”
我磕頭謝恩,眼淚再也忍不住。 皇後做這麼多,到最後圖的依舊是縝兒的撫養權,我又怎麼能讓她如意?
蕭吟這番話刺耳難聽,卻也是爲了我和縝兒好。
很多年後,每每想到此時此後,我都忍不住淚流滿面。 若那時能知道來日種種,我、皇上會不會做出今日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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