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夢迴過去
羅暖衾的話讓我如當頭澆了一桶冷水一樣,傻傻地杵在原地。
她的意思我自然明白,學溫依雪不就是要我自己對縝兒下手,然後動搖太後心裏那個除掉蕭吟的念頭嗎?只是這麼做的風險很大,對蕭吟,對我,對縝兒,對皇上……
況且,我如何捨得?
“我曉得這很殘忍。 ”羅暖衾見我不出聲,她就裝着推了我一把,指着欄杆外,“撲通——你該知道了吧,小皇子意外落水引發了心肺毛病——”
“夠了!”我怒道,“這不是開玩笑!”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羅暖衾看着我,“事關大局我也有我的計劃,又怎麼會和你開玩笑。 哼,那纔是真正的大玩笑了。 ”
素娥姑姑拍了拍我的背,說道:“我能理解,這孩子可是孃的心頭肉,自己動手陷親生骨肉於危難中,哪個當孃的捨得啊。 ”
其實本來我就知道事情該怎麼做,只是不肯面對,如今被羅暖衾點破了,我的思想竟一度面臨空白狀態。
縝兒裝病只能裝一時,要徹底斷了太後動蕭吟的念想就是縝兒真的病了,而且還是頑疾,說好不好說壞也不壞。 只是……只是……
“讓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我對素娥姑姑和羅暖衾說道,“我真的不想做這樣的事……”
整整一天,我都坐在走廊上發呆。 遠處的枝條上已經冒了星星點點地綠芽,透過枝條間的縫隙,能看到宮中其他建築。 多彩的琉璃瓦,看着看着眼睛就痛了起來,怔怔看了許久,纔想起那個方向是詠鳳宮。
太後、單家,蕭吟、我、皇上。 我們都各有各的棋盤,也在別人的盤面上捉對廝殺。 咬牙想要拼出一步活路。 可如今,我卻因一步不慎,站在了懸崖上。 置之死地而後生,卻不曉得前面有沒有一線生機。
皇上是在我臨睡前來的,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抱緊我,手掌加註在肩上的力量痛得我幾乎哭出來。 我明白。 我在做抉擇地同時,他也在做着選擇。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夢醒後看着皇上並不安穩的睡顏流淚滿面。
夢裏地我,走進了一個陌生的宮室,我看不見匾額也不清楚它究竟存在在後宮的何處。 那裏透露着冷清和死一般的寂靜,我的心卻意外的溫暖起來,不知爲何我能夠確信。 皇上來過這裏,這裏的空氣中帶着與他身上同樣地白木蘭香氣。
推開一扇門走進房間,屋子裏蔓延着藥味,牀上躺着一位瘦弱的女子,長髮散着,蒼白的面容裏全是病態。 臉頰凹陷,只有眉角處能依稀察覺出與皇上有三分相似。
“母妃——母妃——”
一個聲音由遠及近,我轉頭,只見一個五六歲的孩童跑過我的身邊,他似乎看不到我,一直跑到了牀邊。
牀上的女子在聽到孩子的聲音時眼睛裏纔有了光芒,她握住孩子的手,掙扎着開口:“這個時候你怎麼過來了?太傅地課可有認真聽?”
孩子點了點頭:“臣兒都有聽,太傅今天有誇獎臣兒。 ”
女子笑了,笑得很是安慰。
門外又來了一個宮女。 二十歲出頭的樣子。 對着女子拜了一拜:“茗昭儀。 ”
我這才明白,病牀上的女子就是當今皇上的生母。 那位即使生下唯一的皇子也得不到慶和帝的心,直到慶和帝彌留之際才被追封爲茗貴妃地“嬋娟”的“娟”,而在她牀邊的孩子就是我的皇上我的夫君姬寧邑,那個追着他進來的宮女,我再定睛看了看,正是當時的素娥姑姑。
我看到的原來是十幾年前的畫面。
此時鏡頭一轉,我站在宮室之中的一處池塘邊,入目地是白色地幔帳,空氣裏驅散不去的是香燭紙錢地味道,和尚唸經的聲音不停地傳入耳朵。 寧邑趴在欄杆上,哭得接不上氣,素娥姑姑陪在一旁,眼圈也是紅的。
“素娥,我要殺了那個妖婦!她害死母妃是她害死母妃的!”寧邑突然抬起了頭,對着素娥姑姑大喊。
素娥姑姑上前抱住了他小小的身子,啞聲道:“奴婢知道奴婢都知道,只是大皇子,現在並沒有搬到她的力量,您要忍耐,要等到能一把掰倒她的時候,明白嗎?”
寧邑默不作聲,眼淚卻是一直流,停都停不下來。
宮中的白布撤去了,整個宮室漸漸荒蕪。 寧邑依舊會來到這裏,對着空蕩的、滿是灰塵和蛛網的宮室出神,只是沒有再掉過眼淚。
再往後,大皇子成了嗣皇帝,慶和帝駕崩,寧邑扶着單政的手走上大殿,弘熙帝登基。 那時的寧邑,臉上已經沒有了當時仇恨的表情,只有淡淡的笑容。 這般笑容,我曾覺得如沐春風,可如今再看,除了三分溫暖外,還有七分的痛心……
從夢中醒來,皎潔月色下,皇上的睡顏帶着幾分朦朧。 我依舊收不住淚水,想着夢裏年幼的他。 我回到了他的過去,看到的是他的童年、他的記憶。 在那沒有我的過往,我想幫他拾起一些美好,當他回憶起來時不會再緊皺眉頭,卻發現這一切只是徒勞。 童年,對他來說,充斥着單家的陰影,以及母親死於宮鬥的殘酷現實
皇上的昨日會不會就是縝兒的明日?以太後的耐心,蕭吟若死了,我怕是活到縝兒會叫“母妃”的時候都不能。 我的縝兒,是不是也會對着空蕩蕩的宮室發呆?十幾年後,對着他的妃子,他會不會也說,在中秋之夜,他不知道要去想起誰……
心如刀割,真正的心如刀割,我該怎麼下這一步棋。
嬰兒的啼哭刺破夜空,是縝兒哭了。 縝兒很少在半夜哭鬧,如此大哭也是反常,都說母子連心,他是不是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和無助。 皇上也醒了,看着還掛着淚珠的我他什麼都沒有問,輕輕親吻我的臉。 我聽到外面有人走動的聲音,應該是住在隔壁的素娥姑姑和碧兒。 過了一會,縝兒不再哭了,也沒有人來敲我們的門,想來縝兒並沒有什麼事。
我閉着眼睛回吻皇上,想用木蘭香麻痹自己,心裏卻明白,原來前路,我已經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