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素芳姑姑就來了,還送來了太後賜的藥材。
“太後孃娘今天早上起來就聽說小主動了胎氣,擔心得很,所以讓素芳帶了些藥材過來。”
我請素芳姑姑坐下,道:“太醫說多休息休息就沒有關係了。謝謝太後惦記着。”
“出來的時候還聽太後說,小主聰明伶俐,她最是放心了。身子千萬要養好了,不能仗着年輕就不注意。”
我笑了笑,知道太後說的是我這麼快就和皇上和好的事,便說:“請姑姑幫我傳了話,就說太後說的槿媛都記在心中。只是……”
“只是什麼?”
“太後生辰就要到了,槿媛也不知道太後孃娘喜歡些什麼樣的東西。”
“小主有心了。”素芳姑姑沉思了一會,道,“太後潛心修佛多年,對於俗物並不執着,小主不必費心。只是前陣子太後說過年歲高了眼神大不如前,金剛經經文太密,看起來不輕鬆了。”
等素芳姑姑走後,我就叫來了素娥姑姑,問:“太後這麼看中我的肚子,打的會是什麼主意?”
素娥姑姑抬起頭看了我一會,並沒有正面回答,反而說了件趣事。
不知這宮裏誰養了只貓,把小福子養在廚房門口水缸裏的魚給喫了。喫了一頓還不夠,第二天又大搖大擺地來了,氣得小福子直接把它丟進了水裏。
“得了一次好處,第二次當然還想着依樣畫葫蘆了。”
我轉念一想,就明白素娥姑姑的話了。太後膝下無子,卻能當上太後,從而使單家一步步坐大,她們又怎麼會不想再來一次,讓無子的皇後單苓也一樣成爲太後。我只要生下了唯一的皇子,處境就會和當年的茗貴妃一樣,產後虛弱流連病榻,單家一旦確定孩子智力身體健全,最後一劑猛藥就會要了我的命。不用多久,皇上會因爲思念“愛妃”而鬱鬱而終,單家扶持小皇子繼位,依然掌握大權。
這是單家的計劃,那麼皇上又是怎麼謀劃的?太後的伎倆他應該從一開始就明白。在他的劇本裏,他給我安排了一個怎樣的角色?
想得多了,難免有些頭昏腦脹。正巧曹寶珍過來找我,便邀她坐下一塊聊聊。
“身子沒事吧?”
“這肚子不還大呢嘛。”我撫着肚子,笑了。
曹寶珍見此也笑了:“還好還好。宮裏現在可都在說,你武嬪動了胎氣,把皇上都給嚇壞了。”曹寶珍說到這裏又來了火氣,道,“都是那個溫依雪害的,沒事找事讓大夥跟着她四處跑也就算了,居然還推了你一把。這要是出了什麼事,哼!”
“好了好了,不氣了。”我突然想起曹寶珍說的話,追問了一句,“你昨天好像說過,溫貴嬪是想着法子生下了帝姬。”
“可不是。”曹寶珍翻了個白眼,“這事其實也就沒幾個人知道,那時宮裏加上皇後也就五個後妃。如今啊,薛貴人死了,葉小儀住了冷宮,除了溫依雪自己,曉得的也就是我和皇後了。”
一說起這些八卦,曹寶珍比誰都有興致。她告訴我說,原先這宮裏負責給後妃請脈的太醫並不是方和珞,而是一個陳姓太醫。溫依雪買通了陳太醫,偷偷喝了一段時間能提高受孕率的藥,然後趁着有一回皇上在園子裏飲酒,她假裝撞見陪着喝了幾杯,又在酒裏給皇上下了藥才成功被臨幸。爲了這事,皇上不太喜歡她,連帶着對溫玉帝姬也很冷淡。
我安靜聽着,先不說那藥能不能提高受孕率,反正溫依雪是一擊就中了。不過算計皇上連都用上了,活該皇上不待見她。皇上精於算計,卻反被算計了去,心裏肯定是不舒服的。
也就是因爲這事,方和珞成了負責的太醫,開始出入後宮了。
曹寶珍說完這事,又說了不少別的八卦,這才盡了興致。等她走後我休息了一會,起來後就聽說德和公公來過了,說皇上晚上會過來同我一道用晚膳。
我心裏存着事,這頓飯喫的也沒有什麼味道。飯後皇上說下會棋,我心不在焉沒一會就兵敗如山倒。
“槿兒今天是怎麼了?”皇上捏着枚棋子,問道。
我回過神,想了一想還是問了:“太後很看中這個孩子呢。太後怎麼想的,皇上應該明白吧。”
皇上抬眼,看着我的眼睛:“你想說什麼?”
“若是一個皇子,皇上打算如何?”
“你想知道?”
我一咬牙,一字一頓道:“我只想知道,在皇上的計劃裏,可有我一條活路?”
皇上沒有回答,沉默的空氣已經告訴了我答案,我抿着脣笑了笑,伸手去收拾滿盤皆輸的棋盤。
皇上卻嘆了口氣,很輕,輕得讓我幾乎以爲那是我的的錯覺。
皇上起身坐到了我這一邊,抱住我說:“所以纔有了蕭吟。”
蕭吟隨時可能有孕,單家對她不能不防備,最好的法子就是我身體健康能夠獨霸皇上。只要皇上對蕭吟興趣不減,單家就不會輕易要了我的命。太後原先的計劃被打亂,皇上能趁機找到更好的機會對付她們。
蕭吟,也不過是另一枚棋子。我相信蕭吟跟我一樣,都明白這一點,卻還是賭了這一把,我爲了活命,而她又是爲了什麼?
“爲什麼……”本是心中疑惑,不知不覺間問出了口。
皇上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緊了,啄了一下我的耳垂,他說:“捨不得。”
明明是答非所問,明明是輕信不得,我還是眼底一酸,淚水止不住地往上湧。幾分真情,幾分假意,辨不清,也無從辨清。
也許就是在這一刻,深深埋在心底的種子被翻了出來,澆水施肥,在以後無數的日夜裏發芽開花。而在此時,這些情緒都與愛情無關,只是感動,就算虛假也依舊泯不滅的感動。
後來,我也有設想過,如果沒有蕭吟,皇上究竟會怎麼下這盤棋,換作是我,我又會如何佈局。這一想竟是步步驚心,若皇上想速戰速決,別說是我,就連小皇子都會沒有性命。
我死在太後手裏,小皇子會被立爲太子,以示恩寵。太子由皇後撫養,製造事故來責罰皇後撫養不利,爲了幽閉皇後甚至是廢后,這個事故一定會很大,很可能就是太子夭折。太後讓太子做傀儡皇帝的計劃破產,又要費盡心機保住皇後,一定會焦頭爛額。皇上若此時對太後下手,昭告天下說太後爲夭折的太子祈福,傷心過度逝世,單政想再有動作也已經不容易了。單政只有兩條路,交出權力做個閒散王爺,或者是犯上作亂。不過他未必有那個膽子,畢竟,獨掌大權和篡位是完全不一樣的。
素娥姑姑說過,京城的兵權基本都在豫親王之子北辰王姬青陽的手裏,而北辰王向來不喜歡單家人,單政想要逼宮很是困難。若在他處起兵作亂,也不輕鬆。單太後一死,單系勢力本就會有一次動搖,單政敢一意孤行,下面的人也不一定會跟着他叛亂。皇上再花點心思,和這些年在朝中佈下的心腹一起,收回皇權指日可待。
我想的不一定就是他原先所計劃的,但應該能有個八九不離十了。
是真的捨不得,還是如今的計劃更有把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我,還是我的孩子,都有了一條活路,而剩下的,要靠我繼續去搏。
大約是小半個月後,皇後終於給出了溫玉落水的最後處理結果。
溫玉落水的事,疑點太多,到最後也沒查出個原由。奶孃因爲照看失職被趕出了宮,陳霖韻也因在思過期間擅自出門,又交代不出去了哪裏,而被遷去冷宮住,卻沒有撤封號。
聽小沈子說,溫依雪爲此去找皇後哭訴,卻反被皇後叱責,說皇上對於溫依雪推我害得我動了胎氣的事非常生氣,看在溫玉的份上纔沒有責罰,讓她好自爲之。溫依雪有氣沒出發,回了毓靈宮砸了不少東西。
在這段日子裏,皇上在瓊薈樓留夜的次數和在蕭吟那裏的次數大致相當,整個後宮看起來,又是我與蕭吟爭鬥的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