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時光再如何緩緩,也是這般過去了。太後已於九月二十七日下殮入了梓宮,修明姑姑撞柱而亡,追隨太後而去。許順儀破例追封爲盡程貴嬪,爲太後殉葬。而先前的盈妃、慕妃皆是追封爲賢妃與德妃,入宗廟敬奉。
而玄真因爲太後崩逝的緣故,將今年的選秀給推了。只是,他的身子骨也一直不見好。
直到十一月初的時候,他便病倒了。
那幾日,我真是擔心也擔心壞了,我幾次詢問鍾傾愛,他也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而我也只能夠每日都準備些清淡的素食,讓如嫿親自送過去。而我則是在閒暇時分將各宮瑣事都全部打理了。
這一日,我將手頭上的瑣事都忙完,已近黃昏。我想着許久未見玄真,因而懷揣着幾分欣喜,前去宣室殿。
剛進殿中,便覺得裏頭暗香浮動。
殿中拉上了金紅色的幃紗,因而顯得有些昏暗。淡淡的龍涎香瀰漫在殿中,幾縷輕煙浮起,漸漸地散開來。我撩開龍紋金紗幔,向前走了幾步,見到了多日不見的玄真。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而一頭長髮已挽好,因時長臥牀,只披着杏黃色的飛龍暗紋袍,躺在塌上安靜地看書。
他似乎清瘦了許多,我這樣想着。
看他這般專注於詩書,我自心底油然而生的一股子感慨。這樣的他,或許可以是世家子弟中的風流公子,或者可以是書香門第中薰陶出來的溫雅詩客,又怎麼可能是那個殺伐果絕的帝王呢?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由地走了神。
待回過神來的時候,玄真早已經含着幾分微笑向我招手:“嫣然,過來。”
我害怕過了寒秋的病氣給他,於是親手解開了雲絲披風,像是朝着自己的某種信仰一般,端然走去。
“你不怕我麼?”他忽然這麼一說,我卻被問得懵了頭腦。
他笑,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幾分溫和:“我是說,不怕自己被我沾了病氣麼?”
我笑:“怕,我當然怕,怎麼會不怕呢?”
“那你怎敢來?”他放下手中的書籍,一隻手玩弄着我的散發。
“只不過是有時候罷了。”我笑,“有時候怕你怕得要死,可是有些時候,就不會害怕了。”
“什麼時候?”
“此時此刻。”我回眸凝視着他,他亦然。
也許,我們之間,最好的承諾與美好,皆是心有靈犀。
承諾太過虛假,而美好太過浮誇,如此身外之物,我未必想要,也未必是我能夠輕易得到的。
他沉默,望着外頭的景色,輕輕喚我:“嫣然。”
我嗯了一聲,便順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外頭全是新植好的梅花。我頗有幾分詫異地看向他,他在沉默的時候忽而抱緊了我。
“嫣然,你知道麼?母後一點兒也不愛我。”他淡然地說出這樣孩子氣的話,“只因當時我並非是她親生。人人只道我是她親生,其實不然。我的生母……我對生母的印象已經很少了,只曉得她最愛梅花。你可知,宮裏昔年遍植梅花?”
我如何不曉得呢?姑姑她,是最愛梅花的呀。
便是連林府也都有着梅花的園子,喚作“月黃昏”。只取其“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一句。
我聽說,姑姑當年最是喜歡林逋的詩句,也甚是喜歡他自稱爲梅妻鶴子時的清高自傲。
林逋其人,一生未娶未仕,只將梅花與仙鶴作爲妻子兒女,可見其人豪邁不拘一格。也難怪當年的姑姑,會喜歡這般的人物。
“是,據說有一年宮裏頭紅梅成簇,像是血凝結在上頭似的,因此這種梅花也叫做紅玉梅。”我如實一一道來,只是一點,我覺得很是奇怪。
爲何會是如此呢?
莫不是……
我的腦子裏,轟然閃出了一道亮光,心下幾乎要窒息了。
莫不是,玄真便是當年姑姑的那個孩子不是?
所以,那個時候太後纔會說對不起姑姑,也對不起姑姑的孩子的……是不是……
可是,現在沒有人給我答案。唯一知曉的,也就只有太後,可是,她已經不在了。
“玄真……”我見他亦是在出神,於是輕聲喚他。
“我那時候年幼,卻極明白宮中人情世故。可是真正與我交好的,不過數人。”他輕笑出聲,“即便當初有寧王幫我和母後,可是最後他自己看不開,竟妄想江山易主。”
我臉撲的一紅,低着頭道:“因而皇上纔會這般喜愛梅花,纔會格外厚待沈遂風洛亦華等人?”
他笑着點頭:“嫣然,叫我玄真。我喜歡聽你喚我的名字。嫣然,你一定一定要陪着我,像是當年那樣的遺憾,是萬萬不能夠再有的了。”
當我回到偕芷殿,正巧如嫿捧了一盞茶上來,我接過一飲而盡。青鳶見我有心事,於是問我:“娘娘怎的了?”
“沒有,只是覺得,有很多事情,看上去撲朔迷離的,但是隔着我,隔着事實,僅僅就是一層薄紙那般,可是,我卻沒有辦法將那層薄紙捅破。青鳶,我很苦惱,這真的令我很是苦惱。青鳶,我沒辦法了。”
“娘娘不是沒有辦法,而是不敢。”青鳶一針見血道,“娘娘不是沒有辦法的,只不過是因爲內心下意識地逃避。”
“逃避麼?”我像是問青鳶,又像是問着自己。
青鳶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從此之後,在這宮裏頭存活下去的,是懿妃林嫣然,而並非是初進宮的林婉儀。所以,青鳶放心。我不會把自己的軟弱給旁人看到。”
青鳶微笑,並不答話。只是淡淡地默然看向我。
我問她:“你在瞧什麼?”
“奴婢在看一位即將成功願意摒棄情愛的女子。”
“是麼?”我有氣無力地笑笑,半晌後撫一撫自己的面頰。
玄真若是真爲姑姑的孩子,那麼我的容貌亦有幾分肖似姑姑的罷?所以,纔會令玄真傾心至此!
萬事萬物,果真在情理之中!
那麼,姑姑呢?
如同太後所言,姑姑並沒有死。那麼姑姑,在何處?
近些時日也都忙起來了,我即將要迎來新的一年,因而我也不曾再多想之前的事情。
青鸞因爲之前太後的緣故不能夠下嫁於沈流雲,而如今太後既然已經入了梓宮,那麼我也便順水推舟。我也是害怕夜長夢多,來日若是娉婷與沈流雲再次相見也是不好。
雖說娉婷已經對沈流雲死了一顆心。
青鸞下嫁沈流雲一事,我是下了幾分心的。畢竟太後發喪是國喪,按理來說,國喪需要衆人守孝三年,而這三年裏頭不可以行婚嫁之禮,否則便是觸動了刑法利律的。
但是,我心中卻是不想有這樣的後顧之憂的。所以,我只能夠先讓青鸞入府,然後再在沈府行禮,這樣一來,萬無一失。只不過,太委屈了青鸞,索性,她倒也不以爲意。
青鸞一事方纔擱下,年關又近。
曾挽落與洛亦華前去東黎調查民情,因而,我便將錦瑟接進宮裏來照顧。錦瑟已然有了七個月的身孕,不多時便要生產。我看着她日漸豐腴的模樣,心裏竟是有喜有悲。
我不知喜是什麼,悲是什麼,只知道這很不好。
雖說是如此,但我也還是盡着自己的本分,好生照看錦瑟的胎。錦瑟每每說起在洛府的事情,臉上也是滿滿的笑意。
我知道,如今的錦瑟很幸福。
大約,咱們這麼多人裏頭,數她最有福氣了。
我在這樣的一片歡欣中,迎來了一個好年。
玄元九年正月初一,玄真病癒,在若微軒開宴,宴請王爺命婦來宮中參宴。
洛亦華與曾挽落早於十二月初從東黎歸來,只不過我希望能夠一直照顧錦瑟,因此錦瑟倒是陪着我過了年。
大年三十那晚,我同如嫿青鳶她們一同守歲。剪了紅色窗花貼上窗戶上,又折了好些紅梅裝飾主殿。衆人圍在一團,添了一架青龍螭紋的熏籠,說說笑笑的。
我看着她們發自內心的笑容,於是很是開心。斜靠在白兔絲絨的軟榻上,忽而想起了“淚溼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這樣一首詩,白居易的《宮詞》本應是寫女子的孤寂和帝王的無情,於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都是不大相符的。而我想起這些,只是覺得不祥。
而再如何想,也不過是想一想便撩開了。
又是與她們說說笑笑了大半夜,衆人熬不怎麼住了,方纔一一散去。而我也是擔心錦瑟有孕,月份又大,怕是熬不住,因而差如嫿親自送了錦瑟去殿內。
我打了個哈欠,便也笑着回殿中了。
如今於我而言,自是沒有什麼重要的。也沒有什麼是令我心生煩憂的,我只覺得這樣挺好。或許,平平淡淡更適合於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