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以後,只要自己小心翼翼地管好樊國公府,那麼,就憑着她爲段志玄生了三個兒子兩個閨女,誰也無法撼動她正妻之位!
此時的段喬氏,在段志玄面前拿捏的尺度非常好,小心翼翼地,面帶自責,還有淡淡地憂傷,,甚至眸中流出的關切,不言而喻。
“娘怎麼樣了?”段志玄手裏把着白玉茶盞,眼神淡然,頭也不抬,也沒有叫段喬氏落座,語氣森森地問道。
段喬氏並不意外段志玄會這麼問,他如果不首先問候自己的老孃,那就不是孝子了,“婆母娘還好。奉旨搬進唸佛堂,她老人家說,這是榮耀,是段家的榮耀。”
段喬氏儘量裝作很鄭重地口氣說道,完全掩飾住了自己口氣裏的譏諷也不屑。
一個被皇帝陛下給打進唸佛堂的人,居然還能厚着臉皮說是榮耀,就好像是受了皇帝賞賜一般,真真地令人所不齒!
段喬氏很不厚道啊,她把奉旨二字咬得特別重,卻又不着痕跡,不露骨!
段志玄此時此刻的心思完全都放在了自己老孃的身上,並沒有覺察到自己的老妻,會在這個時候來給自己上眼藥來了。
聽說自己老孃心態這般安好,他這才鬆了口氣,他老孃一向是最堅強的人,這一點他深知!
皇帝的處罰被當成賞賜的榮耀,這樣的心態的確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強大,段喬氏是從心裏鄙視不已,但是,段志玄卻對老孃敬重有加!
“二弟一家走了嗎?你可給帶足了盤纏和生活所需?”段志玄依舊沒有問道自己的親外孫,儘管剛纔段喬氏已經把話說的很明白很清楚,他不可能聽不到。
段喬氏強忍着心裏的不快,點頭,“國公爺寬心,妾身俱都安排妥帖。就是那菲娘去了家廟,妾身也派了得力的下人侍候。”
“去家廟”這三個字,段喬氏說得風輕雲淡卻異常清晰,這是她給段志玄心上暗自添了一把刀。
自己的親外孫差點被段菲江掐死,段志玄居然能不聞不問,卻還在關心着他二弟一家,段喬氏這回是徹底跟自己的丈夫離心離德了!
她覺着此刻這個時候不給段志玄添堵,都對不起他這番兄友弟恭爲人孝子的崇高美德!
段志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聽罷再沒有出聲,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然後好半天這才抬起眼簾,看着段喬氏的臉,一字一句地道,“你這回滿意了?”
段喬氏心裏大驚,難道自己的得意,被樊國公給看出來了?不能啊,我掩飾地非常好,他怎麼可能看得出來?
想到這兒,段喬氏心中不由地悲痛,眼淚再次滾落,“國公爺,您此言妾身不明白,府裏出了這等大事兒,妾身不知道滿意從何而來?
我那親外孫,纔不足六個月,若不是她的奶孃機靈謹慎,就被段菲娘掐死在襁褓之中,國公爺,這樣的事兒,妾身滿意什麼?難道這一切都是我願意看到的,或者是妾身一手導致的嗎?”
段喬氏話未說完,卻泣不成聲,她對段志玄是極度的失望!
段志玄鷹眼如炬,似有烈火在眼中燃燒,他緊握茶盞的手,再一次骨節泛白,心裏的捕獲似要迸發而出。
其實他不能跟段喬氏說,他恨!在段喬氏一進書房,說了他外孫差點就命喪襁褓的時候,他就怒了!
但是,想到唸佛堂的老孃,他感到一陣陣的無力,這若是換作他人傷及自己的外孫,他會扒了他們家的祖墳。可是自己的母親和侄女坐下的這等事兒,他能怎麼辦?
他不但沒有絲毫的辦法去質問自己的母親,更不可能把自己的侄女怎麼辦,不過好在外孫平安無事,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他之所以問段喬氏怎麼樣安排了二弟和段菲娘,是想着段喬氏會不會藉機爲難他們,那樣,他也是難以接受的,所以,他明知道他這一問,會讓結髮妻子傷心嘔心,但他還是問出了口。
兩口家過日子,最忌諱的就是離心離德,可是段志玄不怕,因爲他非常瞭解一個女人,因爲忤逆公婆,不敬自己的夫君而被休的下場該有多慘,所以他就知道段喬氏不敢質疑他,所以才能問得如此風輕雲淡,問得理直氣壯。
果然段喬氏把自己對小叔子,以及對段菲孃的安排對段志玄說了一遍,讓段志玄還是滿意的。這樣,將來,他再面對段氏家族長的時候,就問心無愧了。
“你明日帶些上好的補藥,以及一些貴重的禮品,去一趟衛國公府,當面向一品夫人表示歉意。”段志玄想了想,又道,“樊國公和衛國公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姻親,沒有什麼過不去的門檻,以往的事兒,是咱們段府做的欠妥,對不住了。”
段喬氏張張嘴,想說,你這是去給人紅拂女道歉呢,還是去添堵的?有你這麼賠禮道歉的嗎?這是什麼態度啊?一句欠妥,一句對不住,說的倒是輕鬆,可是就能將那要殺死人家孩子的事兒給遮過去?
可是段喬氏只是張了張嘴,並沒有出言反駁,她知道,自己就是反駁了也沒用,在段志玄的心裏和眼裏,只有他們段家的人,別人,包括出嫁了的女兒,該捨得時候,都是能捨得出去的。
尤其是自打前年段志玄作爲主將出徵得勝回來之後,他就更加地不能自已,眼裏除了有皇帝陛下,再就是他的老孃,以及二弟。
就是兒孫們都要排在其後。從這件事上看,段志玄他是完全沒有把人家李靖和紅拂女放在眼裏。
段喬氏把心裏的失望和傷感暗藏心底,答應了一聲,又行了一禮,然後就退出了書房,去庫房親自挑選禮品,準備明日去往衛國公府見紅拂女。
段志玄在書房中又小坐了片刻,思忖着如何要把這場子找回來。現如今,裏子面子都丟了,丟人丟大發了。
他想去唸佛堂看看母親,安慰一下她老人家,可是……他的腿似有千金沉重,怎麼也挪不動腳步。見了母親他說什麼?他能說什麼?
他最敬重的老孃,給他出了這麼一個難題,偏偏他還不能對她發怒,更不能有絲毫的不滿,段志玄心裏,從得知了外孫被強留在母親身邊,直到現在,可謂是複雜之極!
他既有對母親的失望,又有對衛國公府小題大做的不滿,更有對插手此事的李雪孃的怨恨,而且還有對女兒和外孫那麼一點點的歉疚。
當髮妻悲悲切切地柔聲告訴他,自己的侄女兒想要掐死外孫,那一刻段志玄的心如油煎般的疼痛,更是心裏惱怒的不能自已。
但是那隻是一大瞬間,只要他一想到母親慍怒的眼神,他就膽怯了,所有的怒火都剎那間灰飛煙滅,再也提不起任何的精神來。
唉……段志玄心裏打了個長嘆,頹廢地垂下頭,心裏道,罷了罷了,事情既已處成,說什麼都惘然了。看來衛國公府和樊國公府再不似從前了,不知道李靖回來,會能怎麼樣的態度。
眼下段志玄最想做的,就是找李雪娘先談一番,他不能容忍自己栽在鄉下野丫頭的手裏。雖然當年的鄉下野丫頭搖身一變,成了大唐的安樂郡主。
可是出身決定了一切!
不是嗎?儘管李雪娘是大唐的安樂郡主,又是程咬金的兒媳婦,程處嗣的妻子,但是若是擺上檯面的話,她只會被人輕視!
原本還對李雪娘曾救過他閨女和外孫性命心存感激的段志玄,在愚孝的扭曲的心理作用下,卻是忘了以往的恩情,而心生敵恨!
第二天,段喬氏帶着送給紅拂女和女兒外孫的兩大車禮物,就去了衛國公府。臨出門時,她去了唸佛堂給段老夫人請安。
見到六十歲的段老夫人,原本一向精氣神俱佳,行事十分高調張揚,這會兒卻是眼裏無神,面上很是憔悴,似乎一夜間蒼老了許多。
不過,即便如此,一見段喬氏,立馬就跪坐在厚厚的鋪墊上,手裏捻着佛珠,眼睛緊閉,嘴脣微動,很是像模像樣。
這是故意做給段喬氏看得,那意思在明顯不過,婆婆受此委屈,你這兒媳如何能輕鬆安然自處?
段喬氏看在眼裏,心裏卻不住地嗤笑,嘴角掛起的笑意帶着譏諷,就溫聲細語地請安道,“母親萬安。您昨日夜裏可睡的安好?今早的飯菜可可口?”
段老夫人聽了段喬氏這兩句簡單地問候,嘴角抽動,眼睛猛然一張,眼神異常的犀利惡寒,恨不能一巴掌把段喬氏拍在地上,方解心頭之恨。
這個敗家的媳婦,哪會有好心來給自己問安?分明就是來刺激自己的。而且更令人生氣的是,她養的好閨女,居然連一點手足之情都不掛念,爲什麼就不能給紅拂女透個耳朵,要李德騫娶了段菲娘?
自己已經跟那個死妮子說得非常清楚了,段老夫人以爲心思單純,性子軟綿的段錦娘會回府後把她的意思透給紅拂女一二,可是,連句好話她都不肯說,這樣的閨女還要她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