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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御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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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沿那長長玉階向上望去,但見三座道臺巍巍矗立,爲諸般瑞彩祥雲所籠,煥發奇輝,瑩瑩光虹流轉不休,好似定世之神柱,宏大威嚴,氣象堂皇!

而先前的道臺之上,本是一片空空蕩蕩。

此刻在殿中的璀璨光明斂盡之後,左右道臺,卻各自添出了一道人影來。

左處的是一個滿頭白髮,清長鬚的老道,他頭頂有查查玄氣衝出,在空交織,似演化出一方深邃世界。

那方世界空空蕩蕩,並不存一物,只是一個模糊輪廓,又彷彿早被時刻生滅不定的劍意滿滿充斥。

裏內的日月、陸洲、江河乃至是花木蟲鳥,都在隨劍意而變幻轉動,光怪陸離,無可揣摩!

非有非無,即色即空,忽然而有,忽然而無——

至於右處道臺上,則是一個身着鶴氅星冠,面容嚴毅剛正,給人一般不怒自威之感的老者。

老者法體好似由一道道陣紋聚化而成,閃閃爍爍,神光耀晃,着實玄奧難言。

他看似端坐於道臺,又似遊離於虛空深處,只是一道念頭隔世顯形,一股浩浩偉力充斥內外天地,無首無尾,似無盡頭!

玉宸治世祖師——

威靈,山簡!

此時面對俯身下拜的嵇法闓,道臺上的山簡微微頷首。

他與不遠處的威靈對視一眼,最終倒是威靈最先出言。

“嵇法闓,你所請之事我等可以應允,過上幾日,自有十方殿的人會將那祕符予你。”

威靈一捋長鬚,也不多言什麼,開口便是直入正題。

而這一句道出,雖是威靈語聲平淡,無甚起伏。

可嵇法闓聽在耳中,卻無異是在頭頂響起個霹靂,腦中忽然空白一片,難免神思恍惚。

他有些不可置信,只疑心自己是否未聽真切。

以他的城府,在這一剎都是在原處,不知是拜還是當如何,心緒久久不能夠平息。

爲了今日周行殿的這番謁見,嵇法闓可謂是早便打好了腹稿,也預擬數策,以備不虞

可莫說嵇靈陽和嵇升這些人了。

便連嵇法闓自己,其實也未曾料到。

等真正到了殿中,拜見了兩位治世祖師,他的那些準備竟是一個也沒用上。

甚至嵇法闓還未開口,他所求之事,已得恩允.......

此刻的嵇法闓心下莫名湧出一股荒誕感。

他下意識微微搖頭,眸光有些複雜,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何是好。

“你以爲你是世族出身,更是嵇氏的家嗣,緣此門第,又值此關頭,吾等便當偏執不公,蔑視爾績?

“或許在你和你身後那些人看來,三位治世大德中,山簡固然是憐你才幹,可我便不同了?

因你出身和那司馬稚容之事,老夫便當駁你所請,不予你絲毫之便?”

巍巍道臺上。

威靈聲音淡淡傳來:

“而通恆師兄更不必多提了,陳乃是他的親傳弟子,是他的首徒,常言道師徒如父子,通烜師兄與陳珩的關係已不必多言。

若是容你的那番設想做成,你在明大澤的聲望定將扶搖直上,還將更勝過當年的君堯,震動宇內,如此一來,陳珩在派內地位難免會被撼動。

即便那是之後的事了,但允你進入那造化之地,你一身功行底蘊,又當增進幾分,這必能令你在道子之爭中佔優,此消彼長下,陳珩自然會落入下風。

似這般事態,或也是通烜師兄並不願意見的?

按理而言,他當令自家弟子坐上玉宸道子,而不是你嵇法闓,爲了扶陳珩上位,否你所請,亦尋常事耳?

而三位治世大德中,有兩人都是惡你,那即便山簡再如何看重你,或也難力排衆議了?”

此刻,威靈視線看向嵇法闓,沉聲道:

“若真如此,那你未免也太看輕我等,也太過看輕玉宸了!

你既有以天考法門證就返虛境界之志,成爲胥都難得的一尊“御極子',我等自是嘉許,並不會在此處給你難堪。

而若說起來,自你那封符書呈上來後,在我等三人中,乃是通恆師兄最先點頭的。

他對於你進入宵明大澤的那處‘天谷”並無異議,反倒對你的心性膽識多有嘉許!”

“弟子......”

嵇法闓神色動容。

“如今世族中,是有一類人不安現狀,心懷所謂斡旋乾坤之癡想。

如蕭、謝、司馬、衛這四族的大多人,也如你伯父嵇希仙和你的那兩個兄長。

而你,嵇法闓.....”

山簡聲音自高處響起,道:

“這些年間,你在宗族與宗派間的百般斡旋,我等並非沒有看在眼中,自也是清楚你的立場。

如若不然,你當初怎能在周行殿中晉位真傳?又得上我玉宸的根本道法?

倘使你也是蕭惟一那等的愚夫,你早已被遠遠打發去了宇外,我又有何道理,要助你玄修?”

山簡搖一搖頭,淡淡道:

“因那幾位餘孽的脫離封鎮,如今的十二世族中,的確是有不少修士開始心思不純了,不過我八派六宗倒也不是一味要將你們趕盡殺絕。

喬玉璧、劉長春、陰益、衛進元、艾駘………………

似這些世族的聰明人,其實都已在諸派各宗身居重職,他們若是隨宗黨之浮議,盲於大流,豈能坐得此位?

而我等若真要屠戮世族,那喬玉壁他們,是否也要一併算在其中?

便不提其他,單說你樂涔嵇氏的嵇靈陽,他緣何能當得大知殿的殿主之職?對於他的究竟立場,想必你心中必然清楚。”

八派六宗同十二世族的暗中交鋒,隨天外那幾位的煽動,自近年來,彷彿是有愈演愈烈之勢。

觀此局勢,好似難有人可以置身在這場風波之外。

而這,也是嵇法闓和嵇氏修士心懷疑慮,對今番周行殿謁見並不看好的緣由。

不過兩位祖師眼下的這一席話......

嵇法闓此刻忽有些輕鬆。

他緩緩將翻騰思緒按定,只覺肩頭是去了一道枷鎖,心神爲之一寬。

“所幸當初未從族叔之議,將書信送去那尊奉林道君的案頭,否則反倒真是弄巧成拙。”

嵇法闓心下暗道:

“如今的玉宸,乃是三位祖師聯手治世,大小之事,皆由三位祖師商議而決,奉林道君雖也是玉宸大德中的一員。

但這一紀,卻不是由他來主事。

先不提奉林道君是否肯相助,都是難言,便是這位大德願意出手,只怕我這行徑,亦會惹得三位祖師不滿......”

自當年天尊謝公幸遜位,將胥都的治世權綱交予八派六宗後,在漫長歲月裏,宗派與世族其實大都是交情和睦,鮮見衝突。

而到得今時,世族已然算是葉茂枝繁,根深種了,便連八派六宗的大德人物裏,亦是有世族出身者。

譬如奉林道君,這位便是赤朔劉氏的出身。

而嵇法闓上書所祈者,乃是欲入宵明大澤的‘天谷”,假造化之力,以天考成就返虛真君!

因此舉干係不小,又值此關頭。

如嵇升等嵇氏修士擔憂嵇法難以如願,故而也是將期望寄託在了奉林道君身上,希冀這位玉宸大德能在關鍵時候出言相幫。

需知奉林道君雖是赤朔劉氏之人,但這位卻與宗族向來關係不睦。

而當初奉林道君能進入玉宸學道,反倒是樂涔嵇氏的幾位先祖在旁出了一把力。

既有此等往事,那嵇升等人慾求到奉林道君身上,其實也不無道理。

“當初你私縱司馬容之事,派中削你道功、收你食邑、黜你祿秩,已是予過你極重懲處了,前事已了,自不必多言。”

這時,山簡看向階下的嵇法闓,點一點頭,語聲裏有一絲勉勵之意:

“而田生惡草,不宜並稿而拔,宜刈其穢,祛其蕪,惟良種是存!

後日的清除田疇之事,若命你親自來操刀執刃,此任你能擔否?”

田生惡草,刈穢祛蕪一一

這話語一出,以嵇法闓的聰明,自是聽出了山簡的隱喻。

而對於此問,嵇法闓心中其實早已有了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斂衽,鄭重上前了一步。

“固所願耳!”

他沉聲道。

“無論法闓得嗣道子與否,爲玉宸之業、宗族之續,某願當此任!”

山簡與威靈對視一眼,兩人都是微微頷首。

“天考之法風險極巨,至於‘御極子”,縱在九州四海之內,亦屬罕有。其上一位,尚且還是陳玉樞。”

此時威靈微微皺眉,道:

“而修道長生,最忌貪功冒進,你可想好要行此舉了?”

“弟子心意已決,還請祖師成全。

嵇法闓毫不猶豫道。

正統仙道的修行中,元神再上,便爲返虛。

從太虛中來,還太虛中去——

這區區十字而已,卻是道盡了返虛一境的修行要義。

洞玄、金丹有三重境,元神有十二重障礙。

那返虛境界內,自也有重重關礙。

不過同任何一個仙道大境都不同。

返虛境界卻是能自判關隘,所歷劫數之多少,皆由修道人自行定奪,此是最爲玄異之處。

因此緣故,似“十二迷障”、“九等輪轉”、“玄中三限”——

這三類,其實俱爲返虛境界之稱也,也是修道人在返虛關隘前,一共能選擇的三類不同道途。

十二迷障顧名思義便共是要渡過十二重劫關。

九等輪轉則爲九重,玄中三限便是三重。

不過返虛道劫之總量,冥冥自有恆數,不增不減——

那自十二迷障到九等輪轉,這便也意味着,原定的是十二番劫數次第消受,今則驟然減作九番,其艱險自當激增,酷烈倍常!

至於那玄中三限,更是不必多提了。

由是觀之,即便選擇“九等輪轉”和“玄中三限”,所需時日要比“十二迷障”節省許多,能夠速成返虛之業。

且在冥冥之中,返虛境界所分判的障關愈少,將來在純陽成就時,所面臨的動力也當有所削減,並在冥冥當中,能得上一層天運垂青。

但這世間修道人因畏懼道障,多還是選擇以“十二迷障”來成就返虛。

“九等輪轉”之法,則鮮有人會嘗試。

至於“玄中三限”——

因此法之難,已是無可想象,故而‘玄中三限’又被稱爲天考!

而以天考之法證就返虛的修士。

他們在衆天宇宙內又有一類別名,是爲——“御極子”!

似御極子之貴,已是無需贅言。

此乃返虛境界的無名之君,宰執上相,舉世希有!

自此看來,嵇法闓既敢嘗試天考,其底蘊深厚,怕是已遠遠凌駕於一衆尋常大宗真傳之上,到了個無以復加的地步。

而嵇法闓之所以想要進入宵明大窟的“天谷”,也是因返虛境界在破障時候,都需得以靈脈護住法軀。

靈脈的品級愈高,便愈能保得修道人在破障時元靈不迷,不至淪爲守屍之鬼。

連“十二迷障”都是如此,更不必說酷烈無加的“玄中三限”了。

而靈脈雖好,可在十等靈脈之上,卻還有靈窟存在。

至於天谷,又有“先天奇府”、“太乙含真”等等別名,乃是靈窟這等至勝寶盆的中樞正位。

即便是嵇法闓,也萬萬不敢忽視返虛破境時的那“失道之禍”。

雖說如今他還要耗上不少時日來增長底蘊,研讀“玄中三限”的種種經義,以準備將來返虛的那場真正道。

即便嵇法闓元神根基已深,但他離成就返虛着實還需甚長功夫,再加上要修行那門玄法,並不必急着謀求天谷……………

但凡事當預爲之謀,不可臨渴掘井。

欲爲御極子,宵明大澤的天谷對他自然極是重要,萬不可缺!

而此刻,見嵇法闓顯然是心意已決,威靈也不多言什麼,只微微頷首。

“諸位祖師容稟,弟子還有一事。”

嵇法闓神色誠懇道:

“關於那神德海藏,弟子——”

“神德海藏便不必了,這是你的機緣,我等若是厚顏收下,又成何體統?”

忽然,一道蒼老聲音悠悠自殿中響起。

然後隨光影一閃,正中那隻道臺上,也是莫名添出一道模糊人影。

見得此幕,山簡、威靈都是齊齊稽首,口稱師兄。

而在通烜身後,還有一隻尾巴掉了半截毛,一副生無可戀模樣的大黃狗。

時隔數年,賙濟不知爲何比當年還瘦削不少,身上的黃毛也黯淡無光,只呆滯蹲在通恆身後,雙眼無神望空。

見得威靈,賙濟忽眼前一亮,渾身哆嗦起來。

而不等他開口說什麼,便有幾隻大手將賙濟拖住,拉向遠處,只是一聲不甘的犬吠聲短促響起,又戛然而止。

“搶奪門下弟子的機緣?此等事蹟若是傳出去,我等要如何在這都立足?”

通烜對身後那幕恍若未聞一般

他只隨意擺擺手,對俯身行禮的嵇法闓笑言道:

“別的便不論了,岷丘這廝如今可謂是恨透了我!他若是聽得了這醜事,定是拿出來大肆編排,那樣可太不像話了。”

說完這句,通恆又打量嵇法闓一眼,讚許道:

“不錯,以你如今積累,若再有宵明大澤的天谷之助,說不得還真能成爲胥都的又一尊御極子。

我稍後會命道錄殿主將幾部經冊交予你,那些都是我玉宸前賢對於天考的經驗感悟。

天考非同小可,你需好生準備,絕不可貪功冒進,草率嘗試。”

“弟子多謝祖師成全。”

嵇法闓壓下心中悸動,正容道。

“師兄如今在何處?”

山簡看出了通烜只是一道神意落在此處,不由問道。

“洪鯨天,順道幫丘逢處置一些麻煩。”

通烜搖搖頭,又對嵇法闓點一點頭,言道:

“至於道子之事,待我真身回宗後,將議定一個章程。

道子位置,乃玉宸公器,豈容一家一姓所私!而你與陳珩俱是我玉宸天驕,究竟誰可上位,便看各自的本事了。

你們兩位......當勉之,勉之!”

說完這句,通烜笑了一聲,又同山簡、威靈互相打個招呼。

很快,只隨一陣清風徐過。

待嵇法闓再抬頭看去時,三隻道臺上都是空空蕩蕩,早沒了三位祖師的身形.......

光陰倏忽,日月跳丸,眨眼間便是三年光陰飛逝。

這一日,在長離島的靜室中。

原本垂目端坐的陳珩忽眼睫一動,衣袍無風自動!

下一剎,便有一股浩浩蒼蒼、似彌布八極、充塞內外的劍意自他身上升騰而起,驟然斬分清濁,直刺玄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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