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七月酷暑,北方的夏天空氣乾燥,葉柏昊嚥了口唾沫,只覺得嗓子火辣辣的疼,不知不覺也就醒轉過來。
屋子裏黑黢黢的,窗子緊緊地閉着,窗戶紙卻透着昏黃的光,想必是天黑了。他向來沒有白天歇覺的習慣,除非是病重昏睡不醒,今日卻意外地睡着了,還睡的這般沉,着實出乎他的意料。他想伸手去按捏喉結,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被毯子包裹的嚴嚴實實,下意識的便叫了聲子文。
靜悄悄的屋子裏有桌椅挪動的聲響,然後房中的燈便被點亮了,子文沒有出現,眼前是許嘉仁的臉。他這一覺睡的迷迷糊糊,神情還有些恍惚,甚至爲許嘉仁的出現感到意外,當然隨即就意識到她是自己的妻子,今時已不同往日。
“睡醒了不?”許嘉仁一直在等他醒來,“是先喫藥還是先用膳?”
“你給我蓋的毯子?”
剛睡醒的葉柏昊臉有些發紅,聲音也有些啞,許嘉仁覺得不對勁,懷疑他是不是發燒了,便用手背去觸他的臉頰,然後“呀”了一聲,“怎麼這麼燙?”
她的手很冰,貼到肌膚上感覺很清爽,所以葉柏昊難得沒拒絕她的觸碰,雖然眉頭還是緊緊皺着。
“你不會是病了吧?”也許是剛剛和子文的談話讓她心生憐憫,葉柏昊躺在牀上不動彈,許嘉仁覺得他這樣很乖,哎,要是能一直這樣老老實實的多好。
葉柏昊撇撇嘴,嫌棄道,“大熱天你給我蓋這麼嚴實,沒病都被你捂出病了。”
許嘉仁趕緊掀開被子,扶着他坐起來,往他身後墊了個靠枕,吐吐舌頭不好意思道,“當時沒想那麼多。”當時還覺得自己這麼幹挺賢惠的。
嬌生慣養的小姐不會照顧人,如今能對他笑語晏晏已經是在努力討好他,八成是被自己下午的話嚇怕了,想跟他一起到杭州去,所以對自己的態度纔會轉變的這麼快。她這個人自私冷漠,沒有好處的事情她纔不會做。葉柏昊出了汗,扯扯衣襟,“子文呢?”
“一醒來就找子文,你叫她當你老婆啊!”許嘉仁哼哼唧唧掀了簾子出去,不一會兒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進來,遞給葉柏昊,“我叫子文去老爺那傳話,說你病了,晚上不過去用膳了。”難得家裏有喜事,國公府晚上也擺了桌,不過葉柏昊既然中午裝病回來,那做戲也得做全套,許嘉仁沾了他的光,也化身小媳婦守在夫君身邊伺候湯藥,正好也有機會躲開那羣極品親戚,那梁國公聽說以後還直誇兒媳婦賢惠體貼。
葉柏昊心想,原來是想拿自己當幌子錯開應酬,她還真是思慮周全啊!
葉柏昊沒伸手接藥碗,許嘉仁以爲他懷疑自己,“我又不會給你下毒,難不成子文不回來你藥都不喫了麼?我替你試藥,有毒我死在你前面行了吧!”說着,自己舀了一勺送到嘴裏,頓時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處,強行把藥塞到葉柏昊手裏,自己跑去喫了幾顆酸棗。
葉柏昊表情怪異的看着她,一仰脖把黑黑的藥汁灌下肚,許嘉仁這時回來一手接過他的碗,另一手往他嘴裏強塞了個酸棗。
葉柏昊似乎沒想到她會忽然喂自己喫酸棗,一時沒防備,還真被她得了手,嘴裏塞了她喂的東西,第一反應是吐出來,可是他的教養不允許他這麼做,所以只能萬分憋屈的把這個酸棗整個嚥了下去,連棗核都沒吐出來。
他覺得自己受了冒犯,拿眼睛瞪她,許嘉仁已經習慣了他這種眼神,自顧自的去臉盆架那邊淨了手,“你這藥未免也太苦了,聽子文說你每天要喝三碗,也真是難爲你了,不過皇天不負有心人,你按時喫藥,好好聽大夫的話,你的腿肯定會有起色的。”
還不知道是誰害的,她還有臉安慰自己,敢情傷的不是她。葉柏昊有些又有些氣悶,覺得她這人無孔不入,只要自己稍不留神,她就能鑽了空子佔據上風,用各種各樣的方法讓他有氣沒處撒。當初娶她是見不得她好,想放在身邊好欺負,沒承想大婚第二天自己就成了受氣的那個。
看她在屋裏一圈又一圈的溜達,一會兒翻翻抽屜,一會兒摸摸字畫,看起來日子過得還挺舒暢,難道嫁給自己是一件很開心的事麼?
呵呵,葉柏昊索性閉上眼睛不再看她。
省的添堵。
結果,眼睛剛閉上,許嘉仁過來推搡他道,“別再睡了,起來用膳,我早就餓了,等你半天了。那麼困昨天晚上怎麼不睡,跟我折騰什麼呢,你看,喫虧的還是你自己。我跟你說,你以後別跟我沒事找茬”
“你煩不煩?”葉柏昊坐起來穿鞋,許嘉仁替他把輪椅推過來,叫他不用穿鞋子直接坐上去。
葉柏昊深吸一口氣,本是要自己去坐到輪椅上,許嘉仁看他行動艱難,不顧他的抗拒搭把手把他架到輪椅上,葉柏昊覺得她多管閒事,又忍不住瞪她,結果她視而不見,催他:“快點兒,我餓了。”
兩個人面對面坐着,許嘉仁問他:“用不用叫丫鬟進來伺候你喫飯?”
葉柏昊覺得有些熱,脾氣也有些躁動,生硬的回:“不用。”
許嘉仁也不喜歡別人伺候着喫飯,以前自食其力慣了,乍一穿越,喫個飯還有丫鬟佈菜。有個人在邊上看着你喫飯,你要保證自己喫相斯文優雅,當然,不斯文也是很難的,因爲丫鬟用公筷只夾那麼一小口放在你的小碟子裏,你就算想狼吞虎嚥也沒機會。
所以如果不是什麼重要場合,關起門自己喫飯時,許嘉仁通常都會把丫鬟趕出去。
葉柏昊也是如此,不過是因爲他從小不喜生人親近,加上曾在軍中歷練,自然有凡事親力親爲的習慣。
孫媽媽真是一把好手,在這國公府待了一個晚上就把葉柏昊平時的一些習慣打聽清楚,一五一十的都告訴許嘉仁。別的暫且不提,光說這自食其力倒是和許嘉仁一拍即合。
紅油素肚絲、吉祥如意卷、油炸鵪鶉、素燴三鮮丸加上火腿鮮筍湯,四菜一湯,兩個人面對面無聲的喫着,許嘉仁食慾很好,不小心抬眼皮看了一眼葉柏昊,發現他一副食難下嚥的樣子,便用公筷給他夾了個丸子放在他面前的小碟裏。
葉柏昊自始至終都沒喫,許嘉仁有些不大開心,畢竟熱臉貼別人的冷臀部的滋味不好受,她即使再沒心沒肺也受不了葉柏昊一再的冷落。女人都是有惻隱之心的,但是也是有小脾氣的,許嘉仁不喫了,放下筷子打了簾子出去透氣了。
許嘉仁的不快寫在臉上,葉柏昊不是看不出來,他本以爲自己會以對方的不快爲樂,可是他發現不是這樣的。
他看不慣許嘉仁過的舒舒服服,可是也看不慣她皺着眉頭。
前者叫他心裏彆扭,後者卻直接叫他氣悶。
葉柏昊搞不懂自己了,看了一眼外面,許嘉仁還沒回來,葉柏昊用筷子插了眼前那個丸子一口塞進嘴裏,又重新夾了一個丸子放在碟子裏,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許嘉仁院裏走了幾圈,回來以後對葉柏昊也沒那麼熱絡了,這回葉柏昊反倒老實多了,也沒提出要回書房睡,只是這次被阿九送去了淨房,洗了澡之後回來看見許嘉仁還沒睡。
許嘉仁像是在等他,因爲在大盛,夫妻同牀而寢通常是女子睡在牀外圍,但是因爲葉柏昊行動不便,便默認他睡在外頭,即使如此,許嘉仁還是和他客氣了一下,等他回來才爬上了牀,鑽進被窩就悶頭大睡,一句話也不和他說。
葉柏昊覺得有些沒意思,側過頭去看許嘉仁,她背對着自己,平日綰成高髻的頭髮此時散落下來,她的頭髮烏黑又柔順,看起來就像一匹黑色的緞子,時不時傳來的香氣更是讓他有些恍惚。
忽然,許嘉仁翻了個身,“啊”了一聲,卻發現葉柏昊正在目不轉睛的盯着自己看。
今日兩個人疲累了,沒人有心情在牀中央搭條被子,彼此就這麼四目相對,許嘉仁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以前從來沒和男人離的這麼近過,原先告訴自己不過是自己牀上多了個人罷了,誰也不礙誰的事,可是此時此刻發現,多了個人還是不一樣的。
“你你壓我頭髮了”許嘉仁紅着臉道。
葉柏昊側了側肩膀,自己果然壓了對方一縷青絲,葉柏昊也覺得不好意思,卻故意冷聲道,“你不好好睡覺亂動彈什麼?”
許嘉仁支支吾吾道,“屋子裏有亮光,我睡不着覺”
房間裏只有牀頭櫃點了一盞燈,室內光線並不算明亮,昨日兩隻手腕般粗的紅燭燃盡天明,許嘉仁也能睡的昏天黑地,怎麼今天就有亮光睡不着覺了呢?
葉柏昊坐起來,吹熄了燭臺,屋子一下子就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許嘉仁長舒一口氣。
其實她剛剛只是想看看他睡了沒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