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沈大小姐。”就在這個時候,方丈主持走了過來,一手豎着放在胸前,一手拿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撥動:“許多事,莫可強求。一切都是上天既定,順其自然便好。”
這方丈主持是一個得道高僧,而且,過世的沈夫人在生前時常帶着沈月過來這裏進香,與方丈大師本就十分相熟,哪怕沈夫人去世後,沈月也是每月至少來上兩三次,一爲禮佛,二爲看望方丈。可以說,沈月是方丈看着長大的。
聽得住持的話,沈月這纔有了反應,她慢慢睜開了眼睛,看了眼那高大的佛像,目光中帶點不甘和悲涼:“大師,若一切都是上天既定,那麼,你說我會不會與我母親一樣,落得個寂寥抑鬱而終的結果?”
住持看了沈月一眼,雖然是個紅塵之外的人,但沈月畢竟是自己看着長大的,而且心性與別個女子不同,心中難免也頗有些上心,聽得她的問話,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其實沈夫人只是品性導致那樣的結果,沈大小姐你與你母親性情並不相同,或許會另有一番前景也不一定。”
沈月聽了這話,微垂下眼瞼,抿了抿脣,面上似是隱忍着某些情緒,卻是瞬間淡得化不開,讓人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內裏,只聽她說:“大師你也說了,我與我母親品性不同,沈月雖尚年輕,卻也因此自負不肯,心中有着執拗,不肯輕易聽從他人擺佈,無論結果如何,我總要試他一試。”
她從蒲團上站了起來,看了眼住持,沉靜的雙眸澄淨清亮,有着晶亮的光芒,堅定而不遲疑,但那目光轉瞬即逝,迅速地掩於眼底,只見她淺淺一笑,不喜不怒,只平靜說:“下個月初十便是我孃親的忌辰,希望到時候大師能親自爲我孃親誦經。可以嗎?”
住持看着她,點了點頭:“這是自然的。”
“住持。”這時,一個小沙彌從門外走了進來,對沈月微微一施禮,然後對住持說:“林夫人聽聞沈大小姐在此,很想趁此機會見上一面,所以特意命人來請沈大小姐過去一趟。”
沈月聽了微怔。
耳邊聽得住持說:“林夫人比你早到一些時候,添了香油錢以後,就往後山去小坐了一會兒。”
“小姐,老爺……”柳兒在身後輕輕喚着沈月,但在看到沈月示意的眼神後,還是乖乖地將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見見也好。我一直也很好奇,她爲何那樣執着要我做她的兒媳婦。”沈月喃喃說着,對着住持微微一笑:“那住持,我先過去了。”
“嗯。好。”
普羅寺是佛門清淨地,自與別處不同,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甚至於裏面的空氣氛圍都有着脫離塵世煙火的味道,尤其是在後山,雖看似普通,但就是能讓人摒棄心中所有雜念和浮躁,心境平和非常。
沈月遠遠地就看到前面松樹下站着幾個男女安靜地候着石桌邊坐着的一個人,那人身上並無奢華裝飾,衣飾雖樣式簡單,卻布料精緻,一看就知是上等的料子,只因是背對着自己,她看不清面容對方面容,但只從那背後看去,便已看出了其端麗莊重的氣質。
想來,那就是林夫人無疑了。
站在林夫人身邊一個上了些年紀的婦人見沈月緩緩走來,低下頭對自家主子低聲說了些什麼,沈月就見林夫人的身形一頓,回過頭來看向自己。
此時,她已來至松樹下,坦然地對上那雙帶着打量和探究的眼睛,沈月微微一欠身,微低下頭,聲音禮貌中帶着疏離:“沈月見過林夫人。”
林夫人正細細地打量着面前的沈月,一頭烏黑髮絲垂落,如上等的黑色絲綢,柔滑而富有光澤,全撥到一邊挽在胸前,髮間還散散地插着一朵白色的玉簪花,面容素淨清麗,一雙眼睛因爲低垂着眼瞼看不清裏面的情緒,高鼻,朱脣一點,白皙的皮膚吹彈可破,身上穿了件素白的衣裙,如雪一般的白,出塵脫俗,纖瘦的身形站在面前,看着就與衆不同。
看着面前的沈月,林夫人突然想起了那日林延楓帶回家來的那個所謂的第一花魁柳如盈,不由得覺得真是天壤之別,如果說柳如盈是紅塵中的一抹豔紅牡丹的話,那麼沈月無疑就是世外仙姝一般的妙人兒,一眼瞧着乾淨,再瞧一眼,就是清麗,若緊接着又瞧,那便是舉世無雙世間無二的了。
沈月始終微低着頭,但是她可以明顯地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好幾道目光,其中包括那些林府下人的,而最直接而有深意的,自然無疑就是林夫人的了。
“沈夫人是個蕙質蘭心的人,我一直料想她生養出的女兒定然也是個不俗的女子,很早就想看看你了,但總是沒有什麼機會,今日總算是見到了。”林夫人的面上掛着慣有的微笑,看着溫和可親,但是眼底卻仍舊沒有笑意,饒是沈月低着頭,也能感受到她的疏離。
但她並未言明,只是聽到這話,抬起頭來看向了林夫人,微微一笑:“林夫人認識我母親?”
抬起頭後,沈月就毫不掩飾地將目光放向林夫人,但初見到時,還是有些錯愕,這個林夫人想來也該四十有幾,但是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歲,面容上雖有些歲月的痕跡,但是仍可見其年輕時的美貌痕跡,只是,雖是掛着笑,眼底卻始終有着淡淡的冷光。
雖是笑着的,卻讓人不敢輕慢,素來就聽說這個林夫人是個精幹聰明的女人,自嫁入林家開始就把林家料理得妥帖而有序,深得過世的林老太太的歡心,林府上下無不敬重順從,甚至有人說,林延楓之所以如此出色,也都是有着林夫人的功勞和遺傳。
如今瞧見,果真如此。
林夫人伸出一隻手,將沈月拉到自己身邊的一張石椅上坐下,目光看着她,向來沉有冷光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溫和的成分,似是透過沈月的臉看到另一張臉,表情看起來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微微一笑:“說起來,我和你母親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中姐妹呢。”
沈月一聽這話,表情眸中一滯,表情有些錯愕,這林夫人居然和孃親還是閨中姐妹?怎麼從來沒有聽孃親說過?
見到沈月那個神色,林夫人瞭然了她的疑惑似的笑了笑,說:“我孃家與你母親的孃家本是鄰居,兩家是世交好友,我和你母親又是同一年所生,自小就相識,感情一直就跟親姐妹一樣的好。你孃親是個知書達理才情滿腹的女子,四歲就能將所有詩書倒背如流,五歲就能夠出口成章,而且還寫得一手好字。讓人看了,都讚歎起驚才絕豔呢。”
聽着林夫人這樣熟稔而親切地說起自己的母親,沈月有些出神,面上不悲不喜,看不出情緒來,這還是第一次,從其他人的口中聽說起有關母親的舊事,卻沒想到,這個其他人,居然是自己一直未曾見過面,並且眼下還是自己未來婆婆的林夫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