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查查她
只要是一個人,他就一定會有一個爹和一個娘,而且也只有一個爹和一個娘。當然,這說的是生理上的而不是lun理上的。
梅三郎也是人,他不是那個拿着棒子到處亂竄的猴子,所以也沒有那樣高深的功法,可以在石頭裏面練氣化形,將自己弄到人世間來。
他也有一個親生父親,但卻是一個自從他記事開始就素未謀面的親生父親。
若單單只是這點,那這個故事在這個時代中不會掀起任何的水花,因爲這樣的故事太多太多,多到令人麻木,令人懶得抬頭去瞧。即便是加上母子被逐出戶,也只能換來旁人的一聲嘆息而已。
那畢竟是別人的生活,自己該如何過便如何過。
但梅三郎……不,或許如今應該稱他爲顧三郎,他的故事卻有一點大不同的所在,而這一點,就在於這個“顧”字。
所謂門閥,所謂郡望,自然不是最初就有的東西。名聲都是賺來的,也是積攢起來的。
這是一個類似於資本積累的過程,從江海不辭細流開始,慢慢的如同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唯一的區別,也許只是這裏沒有什麼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概念。
在魏晉這個年代,個人的風評與家族的名聲有一個很顯著的區別。個人越是辭官不受,他的風評便會越來越高。但若是整個家族的人都沒有爲官者,那這個家族的名聲便會越來越衰敗。
其實這也是一個很好理解的事情,只要一個人想要站在地上,他就一定要有支撐的力量。而一個世家門閥站起來的力量,就源於這個家族在朝堂上的權力。
魏晉皇權旁落,卻並非引得權力憑空消失,這些權力,只是散到了旁人的手上,被這些大家族瓜分了去而已。
家族名聲這種東西,在魏晉來說到底有多重要?
它的重要性並不僅僅在於後代史書上的記載,也不在於像《世說新語》這種八卦雜誌中的故事記述,更爲重要的一點,便是名聲對門閥的現世影響。
簡單的用一句話來解釋:門閥的經濟來源以農耕爲主,而農戶,是會選擇僱主的。
這個世界上還沒有某個姓周名扒皮的人物,這個時代的佃戶也都不是時代賣身的家生子。他們手中有田,卻礙於國家的稅收政策而不願自己耕種,而是將田產低價賣給世家大族,作爲他們的依附,這樣一來,他們每年上繳的稅就會少上許多。
這是一個雙贏的選擇。門閥因此吞併了更多的地產資源,農戶也因此豐衣足食起來。
但不可否認的,這一切都建立在信任的前提下,農戶要相信自己投身的門閥,相信他們每年向自己抽出的租稅,會比官府更低,足夠讓他們圖一個溫飽。
而在這種時候,在以“信任”這種有些虛無的東西做基石的時候,士族的名聲就顯現的尤爲重要起來。
就像方纔所說的,農戶的選擇是自由的,雖然受了些地域的限制,但他們能夠選擇自己期望投靠的主家。如果擺在農戶面前的有兩個選擇,一個主家看起來親和善良,另一個主家看起來也如此,但背地裏卻做過拋棄妻子的惡事,這名農戶又會如何選擇?
誰都無法肯定的說後面的那個家族,便會因此而走向衰敗,但影響必定是有的,而名聲這種事情最是虛無縹緲,一旦有心人煽動起來,就可以輕易的形成燎原之勢。
梅三郎恨顧家,因爲他記得自己母親哭泣的樣子,他也記得那年的病榻上,母親那雙乾枯而空洞的雙眼。他穿上孝服的那一天,剛剛度過了自己五歲的生辰。
他不願承認自己的姓氏,於是跟了養父的姓,改姓梅。但他卻銘記着這個“顧”字,因爲他從小就一直期盼着會有一天,可以在大庭廣衆之下,將這個姓氏“擲地有聲”的說出來,然後就讓這個姓氏摔個粉身碎骨。
這是一場報復,一場赤luo裸的報復,卻也是一場極爲幼稚的報復。
但他卻做了,只是爲了完成幼時在那張病榻前悄悄許下的宏願。
秋風吹來了茱萸的味道,卻不知有沒有人登高慨嘆,環顧四周之後,發現少了某個人。
梅三郎便覺得人有些少了,因爲事到如今,他的生身父親,早已入土,與枯葉一同腐朽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有些享受如今的空氣,對於顧家子弟那些憤憤然的話語,他有些懶得回答。
“你們幾個,對顧風然那個老頭子怎麼稱呼?”梅三郎淡淡的回頭,抬眸看了他們一眼。
顧風然便是無憂公,曾在不久前的壽宴上幫了謝道韞一把的老人。
中國自古的規矩,老者都是受人尊敬的,更何況還是無憂公這種德高望重的老者。沒有人會直呼他的名諱,但梅三郎卻這麼做了,還是在大庭廣衆面前這樣做了。
但當“顧風然”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的時候,竟沒有參雜什麼別的態度,只是一味的平淡,彷彿理所應當。
場間有些譁然的聲音響起,更有顧家子弟義憤填膺的向前邁出一步,瞪大了滿是憤怒之情雙眼,用微顫的手指着梅三郎的鼻子,咬牙切齒的道:“你竟然敢直呼我爺爺的名諱,你……”
“原來只是一些小輩。”梅三郎沒有在乎他們的憤怒,在他眼中,這些人不過是無聊的上躥下跳的小醜罷了,若是比較起來,他寧願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謝家那位有些意思的小娘子身上。不過現在,倒也不是時候。
“頂撞長輩,該打。”梅三郎輕輕的吐出這麼幾個字,於是便如同變戲法一般,海濤天的身影陡然一晃,十幾聲劈劈啪啪清脆的響聲響徹全場,而下一刻,前來雅集的顧家子弟們,便都捂住了自己生疼的面頰。
“你,你竟敢……哎呦……”
掌嘴的目的不只是爲了懲罰,只是讓一些聒噪的人乖乖的閉上嘴。海濤天知道梅三郎的意思,所以手底下的力道用得不清,足夠這些顧家郎君們稍微一動便疼的發暈了。
對於這些細皮嫩肉的顧家郎君,自然沒有人會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火辣辣的疼痛已然在臉上,他們只能儘可能不牽動痛處的嗚咽起來,卻沒有人願意再承擔着愈加疼痛的風險,張口去罵人。
世界清靜了不少,梅三郎微笑了一下,淡然的向着亭子裏的謝奕與甘盧微微躬身,權作對失禮之處的歉意。
謝奕的眉頭微微蹙了蹙。南北士族雖然在骨子裏有些罅隙,但不論他們內裏鬥得如何,對外的時候終歸是一致的。正所謂屁股決定腦袋,南北士族的這些大門閥們,可都規規矩矩的坐在“士族”這把椅子上。
放到平時,士族便是張開的手掌,可一旦遇到外力,便可在瞬間化爲打人的拳頭,這也是士族能夠存在這麼久的道理。
每個階層都有每個階層的規矩,像梅三郎這樣突兀的出現,又殺氣凜然的出手,明顯壞了這裏的規矩。
所以,謝奕皺了皺眉。
中正官甘盧也嗅到了危險的味道,他也用餘光看到了謝奕的表情。在心中權衡了一下,他便仍舊微笑着,用長輩般的口吻道:“後生,你說你只有姓氏,沒有名和字……可來這雅集卻是需要名帖的,而且這名帖早在月餘前就在太守府中報備完畢,這姓名不全者,又如何能夠通過審覈,拿到名帖呢?”
“學生所用的,自然是養父給起的名字。”梅三郎的聲音依舊淡薄。
“哦?那又是何名呢?”甘盧伸手拿起名冊。
“姓梅,梅阿三。”一個充斥着鄉土氣息的名字從梅三郎的口中吐出,卻能讓聽者生出幾分舒爽來。
“哦——”甘盧故作惋惜的一嘆,道:“若是如此的話,就說明後生你並沒有認祖歸宗了,那麼,在我們官府看來,你是不能算作顧家子弟的。”
“無礙,我原本也沒有打算認祖歸宗。”梅三郎再次溫婉的笑了起來,“今日前來,也只是因爲顧家的門檻太高,一般人進不去罷了。我只是想借顧家晚輩口,向顧風然傳句話。”
梅三郎再次看向顧家子弟。看着他們一個個狼狽的捂着臉,口歪眼斜的滑稽模樣,他卻沒有笑,而是將面容放的有些冰冷。
微垂了雙目,他用左手摩梭着右邊袖口上的金線,聲音泠然的道:“轉告顧風然,他有個侄子,要過去看看他。”
說罷,再無他言,梅三郎轉身便走,只在夜吟山的山頂上留下了一道玄色的身影。
“嘖嘖,瞧瞧人家,那帥氣的樣子還真不是裝出來的。”
這是謝道韞作爲旁觀者做出的評語。
下山也懶得再坐牛車,梅三郎索性信步而下,由着清風環繞,只覺得渾身上下通透舒爽。
“查查那個女孩兒。”他微闔着雙目,有海濤天守在身邊,他並不擔心自己會被石頭絆倒。
“郎君也覺得,謝家那個小丫頭就是那晚阻了屬下的人?”海濤天的眼睛亮了亮。
“是不是阻了你的人我不知道,”梅三郎微睜了雙目,“但是我知道,她腰間的那塊玉佩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