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朗不愧是聰明人,只這麼一句話,就把這個問題定了性——不是針對人與人的,而是針對謝氏與王氏的!原本只是個人爭端,如今卻被他拔到了家族的高度上來!謝道韞都不由得暗贊上一句。
謝道韞故作訝然,向着謝朗道:“長度兄這是何意?小弟並未說話啊?”
“雖然無話,但賀兄的輕慢之意,我可是看了個通透啊!”謝朗根本不由得謝道韞插言,如同連珠炮一般搶着道:“怎麼?依賀兄之見,是我謝氏族人的書法不如旁人了?若是如此,賀兄不如賜教一番!還有郗兄!不如也來與我謝氏子弟比較一下!”
之前還嘉賓兄、嘉賓兄的叫着,這回卻是直接換做郗兄了!其中的親疏之別十分明瞭。
中國自古以來,最不缺的就是好事者。君不見每處出車禍的地方,都有一堆遊手好閒之人在側圍觀。這不!在此言語交擊處,亦有人叫陣助威麼!
謝道韞暗道無聊,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不過就是爲了和郗超較勁!這謝朗倒真是鍥而不捨!不知道安石叔父是不是看上謝朗的這一點……
郗超笑而不語,一臉的彌勒佛樣子。可惜他跟彌勒佛相比,實在是瘦弱了許多,再怎麼肥大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無法掩飾他的羸弱。那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脖頸,白皙如脂的同時,卻也是纖細異常。柔柔弱弱的病態美,再配上那寬袍大袖的瀟灑風致,看的謝道韞幾乎犯了花癡……
不行!不行!怎麼可以對一個小正太下手呢?這可是祖國的花骨朵啊……
謝朗一番言語相激,又換來兩個人的但笑不語,這氣勢洶洶的一招又打在了棉花上,軟綿綿的混不着力!謝朗眼前泛黑,不由得在想:“難不成這就是老子所說的以弱勝強?上善若水?”
咬咬牙,繼續進行言語攻擊!謝朗冷笑道:“嘿!看來二位是不敢了?這也難怪!我謝家家學淵源,又怎麼可能是別家能夠比擬的?嗯!說起來,這也不能怪郗兄和賀兄,畢竟就算你們再怎麼天資卓絕,沒有能師傾心相教,也是枉然啊!更何況凡鳥就是凡鳥!就算是羽毛再怎麼絢麗,卻也是不能遨於九天的!”
謝道韞無聊的差點打哈欠。郗超置若罔聞。小謝玄懵懵懂懂的看着這單方面的攻擊,不住的撓頭。
可惜,不論謝朗這面怎麼挑唆,謝道韞二人仍舊是“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這麼久而久之的,謝朗覺得自己胸中的悶氣越積越多,似乎是所有的招數都反噬到了自己身上一般!
謝朗的目中閃過一道寒光!不管了!孤注一擲!謝朗連洛生詠都不用了,改用他那尖酸刻薄的嗓音,道:“卻不知郗兄和賀兄的父母可識字否?食飯可用箸否?穿衣可用布否?”
謝道韞眉毛一挑!這謝朗越說越不堪也就罷了,即便你用什麼人身攻擊我也懶得管,可是你竟然敢說道我的父母身上?還問什麼喫飯用不用筷子?穿衣用不用布匹?你當他們是原始人麼?
怒了!
謝道韞長身而起,橫眉冷對道:“閉嘴!我與你比!”
畢竟是前世當過特工的人,雖然經過了七年的韜光養晦,謝道韞身上早已沒有了原本的氣質,取而代之的是魏晉風骨的優雅與淡然。但如今被謝朗這麼一激,謝道韞身上的殺伐之氣卻是傾瀉而出,驚得謝朗目瞪口呆的退後兩步,就連小謝玄也是大張着嘴,渾然不知該如何反應。
郗超目光閃爍,看向謝道韞的眼眸中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謝道韞大袖一甩,踩着高尺屐走向自己的書案,向着弄墨、書香道:“筆來!紙來!”
抬袖提筆之前,謝道韞衝着謝朗微微冷笑,道:“誰說鳳爲凡鳥也?”
說罷,謝道韞運筆而書,筆走龍蛇,一個個渾然大氣、灑脫狂放的字落入紙間!
不多時,郗超也起身觀之,臉上流露出驚豔之情,不由用他那泠然的嗓音念道:“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
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
廬山秀出南鬥傍,屏風九疊雲錦張。
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闕前開二峯長,銀河倒掛三石樑。
香爐瀑布遙相望,回崖沓嶂凌蒼蒼。
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
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
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好爲廬山謠,興因廬山發。
閒窺石鏡清我心,謝公行處蒼苔沒。
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
遙見仙人彩雲裏,手把芙蓉朝玉京。
先期汗漫九垓上,願接盧敖遊太清。”
“好詩!”當那個如若空谷跫音的“清”字結束後,一道渾厚張揚的聲音傳來。尋聲望去,正是謝安與謝靜之聯袂而回。
謝道韞手書剛畢,下意識的就回了頭,只是這麼一瞧,卻讓她嚇了一跳,暗道一聲“慘也”,手中拿着那犯罪工具——毛筆一枝,站在那裏不知所措。
謝安瞧見男裝打扮的謝道韞後,不由得一怔,卻也沒有多說什麼,而是恍做不知的抬手止住了衆人的見禮,衝着郗超的問道:“這詩是你寫的?”
郗超躬身笑道:“非也!超才學淺薄,焉能做如此傳世之作?這是文綺兄的大作!”
“哦?”謝安眉毛輕挑,面色變幻了一下,放柔了聲音,問向“賀子斌”道:“這詩是你寫的?”
謝道韞的臉紅了大片,一顆小心肝噗噗的跳,生怕謝安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聽得謝安開口詢問,也只好硬着頭皮,道了聲“是”。
“嗯!你是誰家的?以往怎麼沒看見過你?”謝安繼續問道。
還沒等謝道韞開口,卻見小謝玄不知從何處拱了出來,拽了拽謝安的衣角,眼巴巴的瞧着謝安道:“叔父!他叫賀子斌!他的孃親的從兄的姑舅的遠房侄女就是我的孃親!”
這小子!怎麼這個時候跑出來鬧騰?
謝道韞差點昏厥,狠狠的瞪了謝玄一眼之後,衝着謝安尷尬的咧嘴,嘿嘿一笑。
謝安面色怪異,有些泛紅,明顯是想笑又強行忍住的模樣,半晌之後,才答了一個“哦——”字,語氣平淡的道:“謝家的親戚中竟有如此人物,我竟是不知的。”
只知教書的謝靜之可不知道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早就湊到了謝道韞的手書旁邊,很是感慨的在一旁嘖嘖讚歎。
謝安看着那面露窘態的“賀子斌”,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後生可畏”後,便也走到謝靜之身邊,看謝道韞的手書去了。
“兄長以爲如何?”謝安開口問道。
謝靜之苦笑連連,長嘆一聲,道:“筆力未逮,但氣候已成!其傲然放曠、狂蕩恣然之意,老夫亦需望其項背!更不要說這詩的本身……哎!”話雖然沒有說全,但其中的蕭然之意,卻盡入了周遭人的耳中。
“鐵,非煅之不能成其鋒!”謝安拍了拍謝靜之的肩膀,微笑道:“如此璞玉落入兄長的囊中,還需兄長好好雕琢啊!”
謝靜之微微一怔,旋即恍然。笑着應下,臉上的滄桑之意已是去了大半。
謝安見謝靜之心結已解,便也不再多說什麼,衝着“賀子斌”揮了揮手,將他叫到自己身邊來,道:“文採斐然,很好!很好!只是……”謝安指着其中的那句“謝公行處蒼苔沒”,問道:“我此生,並沒有去過廬山啊?”
“啊?”謝道韞站在原地,面色十分精彩。
而如今,正被衆人以或崇拜或驚豔的目光膜拜着的謝道韞,面對着謝安的疑問,只能在心中痛呼一句“李白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