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家庭院後,謝道韞並沒有徑直的返回自己的房間,而是被母親郗氏牽着手,往二樓的主臥去了。
一路上,郗氏一直皺着眉頭,謝道韞暗道慚愧,自己做的事情,到頭來還是要母親來操心……
謝道韞開口勸慰道:“孃親,沒事兒的!是那謝柳之有錯在先,叔父們又不是不講道理之人……”
誰知此話一出,郗氏的眉頭卻皺的愈加緊了,她看着謝道韞認真的道:“韞兒,他是你的堂兄,你怎麼可以直呼其姓名呢?若是被外人聽了去,只此一句話,你就要挨罰的!”
謝道韞不服的冷哼了一聲,道:“那他呢?他方纔見到母親,連一聲‘伯母’都不喚!這又算是什麼道理!”
“韞兒!”郗氏的面色沉了下來,她鄭重的道:“就說昨夜的那個小偷吧!難道說,他摸進你的房間,偷了你的東西,你就一定要再摸進他的房間,將他的東西也偷上一偷麼?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方法了麼?同樣的,即便是柳之他無禮在先,跟你守不守禮又有什麼關係呢?他自己不要士族風度,難道你也不要了麼?”
謝道韞打重生以來,還從未見過郗氏如此嚴厲的說話。她知道孃親這次是真的火了,所以纔會高聲訓斥她。
即便是骨子裏有些不服,謝道韞仍是低下了頭,向着郗氏斂了一禮,道:“孃親,韞兒知錯了!”
“知錯了就好!”郗氏嘆了一口氣,道:“既然有錯就要罰!先將《孝經》謄抄上三十遍!從今兒起往後的半個月,你只準在自己的房間中待著!不準出門!”
謝道韞一怔,滿臉詫異的看向郗氏,滿心的委屈頓生起來。郗氏卻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安排衆人尋醫問藥,操心青杏兒的傷勢去了。
莫名其妙的幫着自己的小婢和孃親出頭了一下,結果換回了半個月的禁閉……
謝道韞在心中暗算了一下,覺得還成,也算是物有所值吧!禁閉就禁閉吧!反正這個小身子才七歲,原本能出烏衣巷在城中遊玩的機會就少,最多也就是在謝家庭院裏面轉轉而已!可是就算這謝家庭院再大,這麼多年來,也被謝道韞轉的沒了樂趣!再說,禁閉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不用出門請安!那豈不是說,這半個月可以天天睡懶覺了麼?
一念至此,謝道韞眉毛一挑,暗暗生出幾分喜色來!
正當謝道韞準備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外面的小廝來報,說是安石公院裏的僕從來傳話。
“哼!我那堂兄的口舌倒是快得很!這麼快就告到叔父那裏去了!”謝道韞少不得譏諷了一句。
“韞兒!”郗氏皺着眉頭,一指旁邊的書案,叱道:“還不抄你的《孝經》!”
“哦——”謝道韞悻悻然的低下了頭,蹭到書案旁坐下。立刻便有小婢上前磨墨,又將紙張、書卷鋪疊好了,只差將沾好墨的筆交到謝道韞手中了。
謝道韞暗歎一聲“奢華啊”,便正襟危坐,提筆謄抄起來。
郗氏這時才衝着那小廝微微頷首,示意他請前來傳話的僕從進來,而自己也在主座上坐好了。
那僕從神態恭謹的走了進來,向着郗氏行了一禮。
此時的郗氏,再也沒有了慈母的做派,而是完全換成了一家主母的威嚴之感。她微微“嗯”了一聲,便問道:“安石讓你來傳什麼話?”
“回夫人!我家郎主請韞兒小娘子過去說話!”那僕從恭恭敬敬的答道。
在一旁謄寫的謝道韞聞言,不由得抬頭看了郗氏一眼。後者卻沒有當即應下,亦沒有就此駁回,而是問道:“柳之郎君可是在安石那裏?”
“這……”那僕從微微一愣,不知該不該如實回答,於是便道:“小的只是一個傳話的小廝,並不知道什麼人在我家郎主的房中。”
聽得這僕從的扯謊,郗氏倒也不惱怒,而是微微的笑了笑,淡淡的道:“說起來,安石也要喚我一聲嫂子的。”
說完看似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一句話之後,郗氏卻是再也沒有了下文,而是端起身邊的茶細細的品着,像是忘卻了那僕從的存在一般。
那僕從躬身立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十分的難受。細細的品味了郗氏的話語,又仔細的思量了一番後,那僕從衝着郗氏深深的作了個揖,道:“回夫人的話!小的想起來了!小的方纔在門房的時候,似乎看到了柳之郎君!”
郗氏聞言,嘴角勾勒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道:“你回去跟安石說,今日的事情妾已經知道了。妾已經下令,着韞兒罰抄《孝經》三十遍,禁足半個月。這本就是小輩見的矛盾,我們這些個做長輩的,也只能如此的教訓、懲處一番了!難爲安石費心,你不妨幫我問上一問,妾如此處置韞兒可還妥當?”
前來傳話的僕從本也是在謝安身邊伺候的,又怎麼可能不知道謝柳之當時一邊哭一邊嚎着衝進謝安庭院的情形?當然,他也聽到了從謝柳之口中說出的、那被扭曲過的事實。如今聽得郗氏如此說辭,這僕從縱使被謝安的淡然之氣薰陶的久了,也不免驚愕起來。
“夫人,這……”
郗氏一擺手,阻了他後面的話語。
“郗路,今日之事的前因後果,你可都清楚明白了?”郗氏向着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發問。
“是!都清楚了!”郗路躬身答道。他是郗氏從孃家帶來的四個僕從之一,這四個僕從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一個個不僅忠心不二,還都身負武藝。美其名曰是作爲陪嫁,前來謝家當護院,可是這裏面有沒有害怕自家娘子被欺負的成分在裏頭,就誰都說不清了。
被郗氏擺了這麼一道,那僕從再也沒有了說辭,只好躬身退下,帶着那名叫郗路的僕從,面色發黑的向着謝安的庭院去了。
謝道韞看着那二人離去的背影,頓時明白了郗氏這些動作的用意!這分明就是先斬後奏嘛!郗氏的此番動作,其一,就是要告訴別人,我家的女兒我已經懲戒完了,不需要別人再來懲戒!其二,就是跟謝安說,這件事情的錯並不只在我女兒一人身上,既然我的女兒受到了懲罰,那謝柳之是不是也該受到些懲處?
而後,郗氏叫郗路去跟謝安說明事情的前因後果,更是多加了一個心思,害怕謝安被謝柳之阻塞視聽,心存偏頗!
哎!原以爲郗氏懲罰自己是大公無私,誰知竟是在護犢啊!
謝道韞看着主座上的郗氏,不由的暗暗讚歎:“不愧是大家士族出來的閨秀!一舉一動都頗有深意!絕沒有讓旁人佔了便宜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