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裏出來,陳言之的車就停在樓前。
天色陰沉,風吹得洶湧,空氣中蒸騰着潮溼的腥鏽味,隱隱又有下雨的勢頭。
也不知是怎麼了,今年京北的雨好像格外難纏。
以至於叫人恍惚間生出錯覺,還以爲是回到了灕江。
溫書棠在這片昏霾中發了會呆,拉開車門,跨步在副駕上坐下。
陳言之接了通電話,掛斷後上車問她:“餓了嗎?楚怡說她們已經點好菜了。”
“我有點累,就不去喫飯了。”溫書棠扣好安全帶,有氣無力的聲音,“學長,麻煩送我回公司吧。”
擱在方向盤上的手一頓。
陳言之側過頭,瞧她眼尾耷着,臉色也難看得厲害,沒由得擰起眉頭,擔憂地問:“書棠,你真的沒事嗎?”
“要是哪裏不舒服,正好進去找醫生看看。
溫書棠搖頭,揚脣擠出一個淺淡的笑:“學長,我真的沒事。”
話雖這麼說,可那一路她情緒都不是很好。
陳言之餘光瞟過去,看見她偏頭靠在車窗上,滑落的長髮擋住側臉,依然能分辨出她發紅的眼圈。
他們認識這些年來,溫書棠大部分時間都很堅強,不管脆弱還是難過都藏在心裏,很少會對外展現。
到巴黎交換那陣,她剛落地就被偷了錢包,後面又遇上黑心的房屋中介,凌晨三點不得不拖着行李在街邊找住的地方。
饒是這樣,她都面色平靜,沒掉過一滴眼淚。
可現在爲什麼卻哭了。
眸色漸深,陳言之想起剛纔在醫院糾纏她的那個男人。
路況難得不擁堵,車子平穩前行,起了霧的窗格倒映出一張清冷的面孔,溫書棠有些頭疼,半闔着眼,秀氣的眉微微內皺。
她今天穿的是件V領襯衫,領口處的鎖骨凹陷,短裙下是纖細筆直的腿,整個人如風中柳葉般弱不禁風。
等車停下來,她慢慢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直接被送回了小區。
清潤的男聲響起,陳言之對她說:“累了就回家休息吧,你纔剛回國,公司那邊可以先放放。”
溫書棠嗯了聲,也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好好休息一下,沒再逞強:“謝謝你學長。”
陳言之笑,語氣似有無奈:“和我還這麼客氣。”
低垂的眼眨了下,溫書棠拿好手提包,和他告別:“那我就先上樓了。”
“書棠。”
猶豫再三,陳言之還是開口叫住她。
“你和那個人......”
怕觸及她的禁忌,後面半句,他突然不知該怎麼問。
空氣像被凝結,車內陷入緘默,溫書棠手臂懸在半空,雨絲順着車門的縫隙擠進,鋪開一面細密的溼涼。
又有車駛入,鳴笛聲刺得人回神。
長睫微不可察地輕抖,溫書棠抿着脣,鼻腔溢出似有若無的自嘲,輕飄飄三個字:“沒什麼。”
“抱歉。”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陳言之眼底閃過自責,低下頭轉移話題,“那個,我送你上去吧。”
“不用了。”溫書棠婉言拒絕,“我自己就可以的。”
沉默三秒,陳言之沒多堅持:“注意安全,到家給我發個消息。”
“知道了。”
打開家門那刻,疲憊也如海浪般洶湧襲來,連衣服都沒換,溫書棠倒頭窩在牀上。
這一覺睡得不安穩,夢裏夢外都是周嘉讓。
她夢見八年前,他替自己擋下一刀,滿身是血地被送進醫院。
又夢見病房裏的最後一面,他態度冰冷地對自己說累了。
夢見那些無人回覆的消息,夢見她怎麼都打不通的電話。
兜兜轉轉,夢到今天。
同樣在醫院,他拉着自己的手,關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形成了一個閉環。
手腕上的粗糲感還在,耳邊迴盪起一句恬恬,鑽心的痛意從胸口漫出,夢境戛然而止,她喘着粗氣醒來。
琥珀色的瞳略有失神,她盯着空洞的天花板,右手緊緊攥住被角,因爲太瘦,手背上清晰繃起一根根血管。
半晌後,凌亂的呼吸才漸漸平穩。
房間裏一片漆黑,唯有窗外雨聲沸沸。
小憩過後,身體上的倦怠並沒消減,反而加重了幾分,腦袋裏昏昏脹脹,四肢痠軟,彷彿被人打了一頓。
掀開被子下牀,溫書棠到茶幾下翻出體溫計,擱在腋下夾了十分鐘,拿出來一看??
三十八度,低燒。
家裏的藥都被她出差帶去了法國,藥箱裏面空空如也,她撈起手機,在外賣軟件上下了單,剛摁滅屏幕,外頭門就被人敲響。
溫書棠愣了愣,心想着再怎麼說也不至於這麼快吧。
透過門鏡,來人是穿着灰色制服的快遞小哥。
“請問是溫小姐嗎?”他問。
溫書棠點點頭:“是我。’
機器滴一聲掃過,小哥把手中紙箱遞給她:“您的快遞,請簽收。”
溫書棠蹙着眉疑惑,仔仔細細回憶了一遍:“可我最近沒有買什麼東西啊。”
“這我就不清楚了。”重新覈對過單據上的信息,小哥犯難地表示,“地址和聯繫方式都是對的,確實是你的包裹。”
“好吧。”溫書棠接過來,“謝謝。”
關上門,她正好奇裏面會是什麼東西,放在沙發上的手機在這時響起,來電顯示謝歡意三個字。
滑動接通,俏皮的女聲從聽筒中鑽出:“棠棠,收到我的愛心包裹了嗎!”
溫書棠恍然:“原來是你寄來的。”
“那是當然啦。”謝歡意尾音輕快地解釋,“前段時間你不是說想喫青團嘛,我就拜託我媽做了一些,是你最喜歡的蛋黃肉鬆口味哦。”
“怎麼樣,我是不是很貼心呀。”
溫書棠嗚嗚地感動:“好愛你,幫我謝謝阿姨。”
“這話可就生疏了啊。”謝歡意嘿嘿笑着,“對了棠棠,你最近還好嗎?時差倒過來了嗎?”
“下個月我手裏的項目差不多就能結束了,到時候等許亦澤休假,我們一起過去找你玩呀。”
因爲不想離家太遠,高考後謝歡意沒有填報外地的學校,留在灕江的師範大學讀廣播編導。
許亦澤自然是陪着她,並且如願以償考進了漓航的飛行學院,可謂是事業愛情雙豐收。
“好啊。”溫書棠應着,還不忘記打趣她,“但是說好了,你們倆可不要在我面前秀恩愛。”
謝歡意拔高語調,忍不住驚呼:“哇,棠棠你學壞了!”
“要是不想被餵狗糧呢,你就趕緊找個男朋友。”她嘮叨着,像個愛操心的老媽子,“省的沒人照顧你,害得我總放心不下。”
溫書棠沒接話,氣氛倏地安靜下來。
謝歡意覺出什麼不對,輕聲叫她:“......棠棠 ?”
“歡意。”
握着手機的力氣收緊,指腹壓得泛白,溫書棠深吸一口氣,垂眼凝着瓷白的地磚:“我......遇見他了。”
謝歡意一時沒反應過來,遲鈍了半分鐘,才磕磕巴巴地反問:“周、周嘉讓?”
自他轉學後,這八年來,她們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這個人。
如今再說出他的名字,竟然還有些許陌生。
溫書棠空嚥了下:“嗯。
“然後呢?”謝歡意追問。
“沒有然後了。”溫書棠話語淡淡,腦海裏再一次重現那天在機場看到的畫面,“他應該有女朋友了。”
沒想到會這樣,謝歡意霎時怔然,糾結一番後試探詢問:“棠棠,你還??”
“早就不喜歡了。”
溫書棠預判到她的問題,乾脆利落地否定。
謝歡意卻聽得心酸,咕噥着嘆了口氣:“棠棠,難道你和我還要撒謊嗎。”
如果真的不喜歡了,爲什麼你會生病。
又爲什麼這麼多年,你沒再睡過一個好覺。
溫書棠在家悶了兩天,週三一早,閒不住地又準備出門上班。
喫早飯時,她習慣性地打開博客,隨便找了個法語新聞磨耳朵,忽然嗡嗡兩下,通知欄跳出一條新通知。
【Quatre jours.讚了你的微博。】
這微博是她昨晚發的,那時她失眠睡不着,輾轉反側很是難受,沒忍住就在上面抱怨了句。
而這個點讚的人,可以說是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他關注自己好久了,時不時就會給她的動態點個贊,陌生的是她壓根不知道這人是誰。
他的頭像是最原始那種,點進主頁,裏面什麼內容都沒有。
唯一能看懂的,就只有他的暱稱。
是法語裏四天的意思。
四天。
爲什麼會起這樣一個名字啊。
溫書棠想不通他是怎麼找到自己的,更想不通他爲什麼要關注自己,一度懷疑這是不是系統給她塞來的殭屍粉。
九點一刻,溫書棠準時到達公司。
剛到工位,椅子還沒坐熱,馮楚怡敲敲隔板,提醒她:“棠棠姐,十分鐘後要在8301開會。
溫書棠說了句好,簡單整理了下桌面,起身朝着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走到門口時,恰好碰見組長Chloe,白襯衫配包臀裙,腳下是將近十釐米的恨天高,長卷發乾練,儼然一副職場女強人的模樣。
她抬手熱情地打招呼:“書棠,你回來了。
“這幾天休息得還好嗎?”
“都挺好的。”溫書棠笑笑。
等人到齊,會議也正式開始。
Chlóe打開電腦投屏,清清嗓子直奔主題:“摯書科技下個月要和法國Servier公司舉辦一場醫藥領域的國際研討會,希望我們來負責會場部分的翻譯工作。”
話音剛落,下面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摯書?”會議桌對面,新來的小實習生瞪大眼,言辭驚訝,“就是那個剛剛研發了超聲診斷系統,還在法國拿了好幾個專利獎的摯書嗎?”
Chloe雙手環胸,靠在椅背上:“對。
另一個同事接話:“誒?我記得他們公司是在美國成立的吧,今年纔回到國內發展。”
“是啊,最初還不被業內看好,沒想到勢頭特別猛,幾個月不到就站穩了腳跟,京北那幾家老牌公司都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大概是早上喫了感冒藥,溫書棠這陣沒什麼精神,整個人都懨懨的,低頭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着桌上的資料本。
旁邊有人納悶:“既然摯書這麼厲害,怎麼就選中我們Transline了?在醫療翻譯這一塊,還是隔壁的lanbridge更厲害一點吧,畢竟他們老闆是醫學專業出身的,大半個公司的人都有相關背景。”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副組長Léo乾咳兩聲,飛過去一記眼刀,“咱們Transline好歹也是京北翻譯圈裏公認的top1,能不能不要這麼妄自菲薄。”
Chloe出聲打斷他們:“好了,先別說這些了。”
她
把目光投向溫書棠:“書棠,我記得你去年跟過一個醫療項目,對那些專有名詞能熟悉一點,不然這次就你來?可以嗎?”
溫書棠點頭:“可以的。”
“那好。”Chlóe對她足夠放心,繼續往下交代,“下週一摯書會安排人過來,具體介紹這次合作的情況,你先把資料簡單過一遍,有什麼疑問可以在會上反饋。”
“好。”
專業領域的翻譯最難做,那幾天溫書棠把自己埋在資料堆裏,完全顧不上休息,沒日沒夜地研究着。
週一一早,她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邁進辦公區。
馮楚怡着實被驚到,關切地湊到她身旁:“棠棠姐,你昨晚不會是通宵了吧?”
“沒有啦。”溫書棠揉揉惺忪的眼,說話還帶着些不明顯的鼻音,“五點的時候睡了一會。”
*A: "......"
這和通宵有什麼區別。
“棠棠姐。”馮楚怡板起臉,一本正經地勸說,“你這樣不行,身體會喫不消的。”
溫書棠彎起眼,捏捏她臉頰:“沒關係的,我都習慣了。”
和摯書的會被定在十點。
爲了避免會上犯困,溫書棠去茶水間接了杯咖啡,仰頭一口氣灌下,然後拿上資料,提前去會議室做準備。
完完整整地又看了遍,溫書棠拿起手機,發現組內的摸魚小羣裏,實習生們瘋狂刷着消息。
【聽說今天是摯書的總裁過來談合作?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剛纔去Chloe姐那送材料,親耳聽見她和Léo說的。】
【好奇怪,這種事一般不是交給相關部門的經理負責嗎?哪有總裁親自出面的。】
【可能......他們對這次合作很重視?搞不懂。】
【臥槽,家人們啊啊啊啊啊!】
【幹嘛大呼小叫的?Chloe姐又要扣你工資了?】
【不是,我在樓下看見你們說的那個總裁了。】
【好他媽帥啊......簡直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帥。】
【四個字,人間極品。】
【......有那麼誇張嗎,拍張照片讓大家看看實力。】
【qwq我不敢啊。】
【嘖,那我不信。】
【騙你幹嘛,不信你問棠棠姐。】
【@My.棠棠姐,等一會開完會,你可得幫我作證啊。】
她脾氣軟,性子又隨和,這幫實習生和她關係最好,什麼事的都願意和她說。
溫書棠回了個點頭的小表情,半玩笑道:【好呀,讓我來看看到底有沒有那麼帥。】
剛按下發送,會議室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收起手機,她調整狀態準備迎接客戶。
咔噠。
門被打開。
抬眼望去,看清來人的那秒,嘴角預演出的笑容僵住,溫書棠猝不及防地愣在原地。
她真的懷疑,上天是不是存心想折磨她。
不然爲什麼要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眼前。
和機場的恣意閒散不同,和醫院的風塵僕僕也不同,周嘉讓一身黑色西裝,裁剪精良的布料勾勒出他挺拔頎長的身形,頭髮好似也精心打理過,五官硬朗,輪廓凌厲,一舉一動都透着說不出的矜貴。
一羣人擁簇着他,熱絡地在說些什麼,他卻誰都沒有理會,眼神精準落在她的身上。
兩道視線交匯,他大步朝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