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令狀的話一出,蠻喜怒氣頓凝,神色變得陰晴不定。
大陣雖然重要,可對他來說,遠不如將天域的控制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中重要。
畢竟天庭說了,賬面上只是暫時緊張,欠下的俸祿以後會補發,眼下預發的五...
海風驟然凝滯,連雷雲中翻滾的電蟒都似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噼啪聲短促一滯。吳斤兩指尖電弧微顫,旋即爆開更刺目的青白光暈——他沒收勢,反而將指勁催至七分,風柱陡然收束如矛,直刺雲心。陰雲被硬生生撕開一道豁口,透下慘白天光,恰照在師春面甲上那一道未愈的舊痕上,泛着冷鐵似的啞光。
肖省雙手捧着那堆令牌,掌心發燙。不是熱,是沉。每一塊都壓着半兩玄鐵、三錢星砂、七縷蜃氣,宗主煉器時慣用的“虛實同爐”法,外層摹刻真符紋路,內裏嵌的是空芯震脈陣,一觸即震,二觸即鳴,三觸即潰——但凡有半個修士以神識掃過,立刻便知是假。可問題不在“知”,而在“信”。信的人,未必是查得最細的那個;信的人,往往是第一個伸手去接的。
“春天,”肖省嗓音壓得極低,風聲卻像刀子刮過鐵皮,“你真敢賭?”
師春沒答,只抬手,指向下方。海面早已不是海。數十萬大軍無聲合圍,竟無一人踏浪,無一人懸空,全部踩在浮於水面三寸的墨色鱗甲之上——那是西牛戰部的‘沉淵騎’,鱗甲吸光,連影子都不肯留一道。東勝的‘斷嶽營’則以地脈爲基,在海面下鋪開千丈岩層,巖縫間鑽出青銅巨弩,弩尖未搭箭,卻已嗡嗡震顫,蓄滿崩山之勢。南瞻的‘千燈舫’浮在最外圍,船頭百盞琉璃燈齊亮,燈焰非紅非金,是幽藍,燈芯裏浮着一張張微縮人臉,正緩緩轉動,瞳孔映着雷雲,也映着風柱中那兩個‘師春’。
最靜的是北俱。沒有旗,沒有甲,沒有舟。只有三百個披灰袍的人,赤足立於浪尖,袍角不溼,髮絲不動,連呼吸都似被抽離了這片天地。他們手中無兵刃,只託着一方方巴掌大的青玉簡,簡面空白,卻有血絲狀裂痕在緩慢遊走,如活物喘息。
蠻喜在鏡像前猛地攥緊扶手,指節泛白:“北俱的‘蝕心簡’……他們真把這玩意搬出來了?!”
木蘭今站在他身側,目光未離鏡像,聲音卻像冰水滴入銅盆:“蝕心簡不攻人,只蝕陣眼。吳斤兩的雷劍恭候,借的是天地威勢,成陣之基是風、是雲、是電、是人心所聚之‘勢’——而蝕心簡,專破此‘勢’。只要三百簡同時引動,雷雲會自潰,風柱會倒卷,電蟒會反噬施術者。”
“那還等什麼?!”蠻喜額角青筋跳起,“傳令!讓沈莫名立刻回援!讓逍遙派所有在外弟子……不,讓所有能騰出手的仙門長老,全往那片海域趕!”
“來不及。”木蘭今終於側過臉,眸色深如古井,“蝕心簡引動,只需三息。而沈莫名……他此刻正在極淵深處,躲着填谷的黃旗宗弟子,剛發來消息,說聽見岩層底下傳來‘空鼓聲’,像有人在敲打中空的巨鍾。”
蠻喜喉結滾動,嚥下一口腥甜。
鏡像裏,肖省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譏笑,是二十年前在青萍山後坡偷摘靈桃被師春撞見時,那種混着狡黠與篤定的笑。他反手將令牌塞進吳斤兩懷裏,動作快得帶起殘影:“老吳,你記着——待會兒藍童子若真現身,別管他從哪冒出來,你先劈他一指!劈完就跑,別回頭!”
吳斤兩一愣,隨即咧嘴,牙根都泛着狠勁:“成!劈不死他,也劈他一身焦毛!”
話音未落,海面三百灰袍人齊齊仰首。
無風,無雷,無號角。
只有一聲極輕、極鈍的“咔”。
彷彿一枚凍了千年的冰晶,在無人注視的角落,悄然綻開第一道裂隙。
雷雲猛地一縮,如垂死巨獸抽搐。風柱頂端那道撕開的天光豁口,瞬間被湧來的墨色填補。電光不再奔騰,而是蜷縮、顫抖,像被無形蛛網纏住的螢火蟲。吳斤兩指尖電弧“滋啦”一聲爆滅,整條右臂青筋暴起,汗珠順着面甲邊緣滾落,在半空就被蒸成白霧。
蝕心簡,動了。
三百道血絲裂痕驟然加速遊走,匯向簡心一點。三百點猩紅亮起,如三百隻睜開的眼。
就在那紅光即將連成一線的剎那——
“嗡!!!”
不是來自海面,不是來自雲層。
是來自師春袖中。
他左手一直垂在身側,袖口寬大,遮住了小半截手腕。此刻,袖口無風自動,一道金線倏然射出,細如髮絲,卻拖着灼目的尾焰,直貫雲霄!
金線所過之處,尚未潰散的雷雲竟被強行撕開一道筆直縫隙,縫隙盡頭,赫然是天幕之外——漆黑虛空中,一點幽藍寒星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墜落!
“是‘星槎引’!”蠻喜失聲驚呼,鏡像畫面瘋狂拉近,“逍遙派鎮山祕術!以星圖爲錨,借域外星辰之力強行破界……可這引星之術,百年難成一次,需三十六位天仙級長老聯手佈陣,耗盡本命精元才能……”
他話未說完,木蘭今已抬手掐斷子母符傳音,聲音冷如玄鐵:“不是引星。是借殼。”
鏡像猛地切換視角,不再是俯瞰,而是貼着那道金線疾馳——金線盡頭,幽藍寒星並未真正墜落,而是在距海面萬丈高空驟然解體!無數細碎冰晶炸開,每一片冰晶中,都裹着一粒微縮的、燃燒的火種。
火種落地即燃。
不是燒海,不是焚雲。
是燒“勢”。
燒東勝斷嶽營岩層下奔湧的地脈龍氣,燒西牛沉淵騎鱗甲上吸附的九幽陰煞,燒南瞻千燈舫燈焰裏浮遊的人面瞳火,甚至燒北俱蝕心簡上那三百點猩紅!
三百灰袍人同時悶哼,手中玉簡“咔嚓”裂開蛛網紋,其中一百零三人當場噴血,跪倒在浪尖,玉簡脫手沉海。剩餘一百九十七人僵立原地,瞳孔裏血絲瘋長,卻再無法引動第二波蝕心之力。
金線餘勢未消,直刺向海面中央。
那裏,本該是師春與吳斤兩所在的位置。
可金線穿過的,只是一片空蕩蕩的霧氣。
真正的師春,已在金線射出的同一瞬,縱身躍入下方翻湧的浪濤之中。他並非墜海,而是如游魚擺尾,脊椎一擰,整個人化作一道貼着水面疾掠的烏光,直撲向西牛沉淵騎陣列最薄弱的左翼——那裏,有七艘未及合攏的‘霧隱舟’,舟上妖修正因蝕心簡反噬而神魂震盪,面露痛苦之色。
肖省早一步到了。
他根本沒等師春下令,身形在半空突兀扭曲,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揉皺的紙人,再展開時,已站在最前方一艘霧隱舟的船頭。他手裏沒拿令牌,只捏着一把裂空劍——真貨。劍尖輕點舟首青銅獸首,獸口驟然張開,噴出一道赤紅火流,卻不是攻向肖省,而是倒卷向身後六艘霧隱舟!
“轟隆隆——”
六艘舟船撞在一起,火流引爆了舟腹裏儲存的‘焚淵油’,烈焰沖天而起,將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晝。濃煙滾滾升騰,遮蔽視線,也遮蔽了鏡像的追蹤。
就在這煙焰最盛處,一道身影破浪而出。
不是師春。
是東郭壽。
他渾身溼透,髮梢滴水,右手卻穩穩託着一枚拳頭大的渾圓玉珏——玉珏通體墨黑,表面浮着細密金紋,正隨他呼吸明滅起伏。那金紋,與師春此前交給肖省的假令牌上,一模一樣。
東郭壽仰頭,望向煙焰上方那片被金線撕裂的雷雲殘骸,嘴角緩緩扯開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他左手五指張開,五道黑氣如活蛇鑽出,纏繞上玉珏表面。金紋劇烈閃爍,隨即黯淡下去,而玉珏中心,緩緩浮現出一枚清晰無比的印記——正是裂空劍劍格上的螭吻吞刃紋!
“原來如此……”東郭壽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釘,“你們要的,從來不是令牌。”
他話音未落,一道白影如電掠至,正是童明山!他右臂衣袖盡碎,露出遍佈灼痕的手臂,左手指尖還殘留着未熄的神火餘燼。他一眼盯住東郭壽掌中玉珏,瞳孔驟然收縮:“‘歸藏珏’?!”
東郭壽不理他,只將玉珏高高舉起。
玉珏金紋徹底熄滅,黑底上,螭吻紋卻越發明亮,竟似要掙脫玉質束縛,騰空而起!
“歸藏珏”三字出口,鏡像前的衛摩如遭雷擊,霍然起身,撞翻了案幾上的青銅獸樽。酒液潑灑,浸透他胸前繡着的九曜星圖。他雙目赤紅,死死盯着鏡像裏那枚玉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歸藏……歸藏……原來那批假令牌,是餌!真正的鑰匙,是這枚玉珏!它能喚醒裂空劍本體……能重鑄劍魄!”
“指揮使!”陶至聲音發顫,“藍童子……藍童子剛傳訊,說感應到了‘劍魄共鳴’!他……他已轉向,正全速撲向那片海域!”
衛摩猛地轉身,目光如刀刮過蠻喜所在的鏡像:“蠻喜!立刻通知所有戰隊——不惜一切代價,搶下東郭壽手中的玉珏!死活不論!重複,死活不論!”
命令尚未傳開,海面已生劇變。
東郭壽掌中玉珏的螭吻紋,突然“活”了。
它脫離玉珏,化作一道金光,直射向翻滾的濃煙深處。
煙霧被金光洞穿,顯露出其後景象——吳斤兩單膝跪在一塊浮冰上,右臂鮮血淋漓,胸前戰甲裂開一道猙獰縫隙,可他左手仍死死攥着那把裂空劍真貨,劍尖斜指海面。在他身前,肖省背對着他,單手撐地,後背衣衫盡碎,露出縱橫交錯的暗紫色咒印——那是‘傀儡蝕骨印’,逍遙派禁術,以自身爲引,強行短暫融合兩具軀殼的‘氣機’。肖省此刻,一半是自己,一半是……東郭壽。
而真正的東郭壽,正站在吳斤兩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左手按在吳斤兩染血的肩甲上,右手指尖,一縷金線正與那螭吻金光遙遙相系。
金光入體,吳斤兩渾身一震,眼中血絲瘋漲,瞳孔深處,竟浮現出與東郭壽如出一轍的、冰冷漠然的金色豎瞳!
“呃啊——!!!”
他喉嚨裏滾出非人的嘶吼,手中裂空劍猛地抬起,劍尖指向的,不是海面,不是敵軍,而是……頭頂那片被金線撕裂、又正被蝕心簡餘波攪得支離破碎的雷雲殘骸!
劍尖嗡鳴,雲層應聲炸開!
一道比先前粗壯十倍的紫色雷霆,自虛無中誕生,不劈向大海,不劈向軍陣,而是悍然劈向——那三百灰袍人所在的位置!
“不!!!”北俱指揮使的聲音第一次撕裂了平靜。
雷霆落下。
三百灰袍人連同腳下浪尖,瞬間汽化。只餘三百道嫋嫋青煙,升騰而起,又被狂風吹散。
而吳斤兩,保持着揮劍姿勢,緩緩抬頭,臉上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龜裂,露出底下泛着金屬冷光的骨骼輪廓。他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聲音卻已徹底變成東郭壽的聲線,帶着一絲奇異的、饜足的沙啞:
“劍魄……歸位。”
海風嗚咽,雷雲盡散。
鏡像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翻湧着暗紅泡沫的海面。
蠻喜癱坐在地,面甲不知何時脫落,露出一張慘白如紙的臉。他望着鏡像,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木蘭今靜靜站在他身旁,目光越過鏡像,望向殿外無垠夜空。良久,他抬起右手,輕輕拂過袖口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細若遊絲的金線餘痕。
那金線,與師春袖中射出的,同源。
只是,師春射向天幕,引來了域外星辰的“殼”。
而木蘭今袖中的這一道,早在半月之前,便已悄然埋入東郭壽的命格深處。
——借殼,從來不是借星辰之殼。
是借人之殼。
借東郭壽這個,本就該是裂空劍劍魄容器的……人之殼。
海面之下,一道暗流無聲滑過。
師春潛行於萬丈深淵,周身裹着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水膜。他右眼異能全力運轉,視野裏沒有光,沒有影,只有無數條交織縱橫的‘氣脈’——那是數十萬大軍威壓所形成的無形場域,是蝕心簡殘餘的蝕心之氣,是裂空劍劍魄初醒時逸散的鋒銳劍意,更是……木蘭今袖中金線,留在東郭壽命格裏的那一道‘引’。
他順着那道‘引’,向下,再向下。
深淵底部,並非泥沙。
而是一座倒懸的、由無數黑色晶簇構成的巨塔。
塔尖,直指海面。
塔基,深扎於地心熔巖之上。
晶簇表面,密密麻麻刻滿了與歸藏珏上一模一樣的螭吻紋。
師春停在塔門前。
門,開着。
門內,沒有光。
只有一柄劍。
一柄通體墨黑、無鞘、無鋒、卻讓師春右眼異能瘋狂示警的劍。
它懸浮在半空,劍尖朝下,靜靜垂落。
劍身上,一滴粘稠如墨的液體,正沿着劍脊,緩緩滑落。
那不是血。
是‘魄’。
是剛剛被吳斤兩那一劍,從虛無中劈出來的……裂空劍,真正的劍魄。
師春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晶簇之門。
門內,墨色液體滴落的速度,驟然加快。
嗒。
嗒。
嗒。
每一聲,都像敲在天地的心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