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養了幾天,我獲准下牀,坐在銅鏡前讓鯉兒給我梳頭。這些天我一直住在清凌的瑞昭宮裏,我的琉璃宮因爲那晚的混亂被毀得一塌糊塗,正在重修,玉梨忙着那邊的事,沒功夫過來,鼎鑫上次說要去照看赤緯後也再沒來過,所以清凌特意撥了鯉兒過來照顧我。
“公主的頭髮真好啊,又黑又亮,還很順滑。”
鯉兒輕輕梳着我的頭髮,不住地讚歎,嘰嘰喳喳的樣子,倒很有幾分象喜梅。
“雖然鯉兒不是經常見到公主,但每次見面,總覺得公主比上次看到時美了幾分,如今配上金色的紋印和眼睛,更加高貴華麗了。”
我抬眼,看向鏡子裏,因爲力量的釋放,我的身體迅速成長爲十五六歲的模樣,鏡子裏清麗眩目的少女,烏黑的秀髮用綴着鑽粒的烏金繩纏繞着,齊額編了一圈小辮,全部以玉冠束於頭頂,將額上盛開的金色蓮花紋印與一對璀璨的金色雙眸完全展現出來。身穿一件白玉色粉荷圖案的宮衫,戴上金螭纓絡圈,繫上蔥綠柳黃色攢心宮絛,愈發華貴奪目,的確有風華絕代的雛形。
“再過幾年,公主一定是靈界的第一美人。”
鯉兒興奮地說。我盯着鏡子裏的我和鯉兒,原本,站在我旁邊的,應該是喜梅……
“小公主,不要擔心哦。即使他們都笑話你,喜梅也不會笑話你的。沒有法力也不要緊,我相信,小公主一定會成爲這個皇宮最漂亮最聰明的公主的。”
“公主真是適合這樣的雙髻呢,好可愛哦!”
“今晚喜梅一定要把公主打扮得豔壓羣芳、人見人愛!”
胸口忽然一疼,我皺起眉頭,鯉兒立刻緊張起來:
“公主,是不是不滿意鯉兒做的?公主恕罪!鯉兒、鯉兒這就重新再弄!公主……鯉兒馬上、馬上再去挑一件衣服……”
看着眼前手忙腳亂、慌慌張張的鯉兒,我的心情更加不好起來。喜梅她,從來不會害怕我,我再怎麼皺眉,她也會固執地按照自己的意思給我打扮。喜梅……
“好了,我沒有不滿意,沒事了,你下去吧。”
鯉兒戰戰兢兢地退了出去,力量的提升令我的敏銳也增強了不少,因此好不費力的察覺了她臨出門時偷偷打量我的眼神,那眼神,可以說是恐懼的。
不止是她!這些天來,每一個進出我房間的宮人和宮女,包括御醫,都是這樣小心翼翼的,我能感覺得出來,他們這樣不是出於擔心我,而是出於害怕!他們全都在害怕我!怕我幹什麼?我又沒害人,反倒是被人害了,不是嗎?
煩!心火升騰,煩躁感越來越強烈,我抬頭,鏡中的少女瞪着刺眼的金眸,正兇惡地看着我。
滾開!
“呯!”
碩大的鏡子瞬間破碎,我甚至沒有動作,只憑散發出的氣就做到了。門外傳來鯉兒的驚叫,隨即遠去。她以後一定會更怕我,不,他們都會更怕我。
怕吧!讓你們怕個夠好了!
瞪着地上的鏡子碎片,千百個我目光陰鬱,越發讓人心煩。一甩袖子,我轉身衝出門去,門口端早餐來的宮人跟我正走個對面,驚得幾乎將手中的托盤也摔了,忙不迭地告罪。我也懶得理睬,繞過他跑開。
“你聽說了吧?天海公主原來是金龍啊!”
“聽說是佘妃想暗殺她,結果卻把她逼得現出龍身了,反而自己丟了性命。”
經過花園,幾個宮女的聊天吸引了我。她們一邊漫不經心地清理着花壇裏的雜草和花瓣,一邊說話。我小心地隱藏在迴廊的柱子後面,不讓她們看到。
“佘妃太貪心了,生下龍子,已經是她的福氣了,卻又妄想以她生下的混血王子取代純血的公主。我聽她宮裏的人說,那些什麼雲涯王子多聰明、靈力多強的話,全是佘妃派人到外面散佈的,她還老是逼着王子修行,結果那麼小的孩子,被弄得走火入魔,如今成了廢人。她定是心裏不甘,纔會去刺殺公主的。”
“是啊,她沒想到吧,公主不好對付呢。五爪金龍啊,那得是多強的?聽說,佘妃被活生生用手掏出內丹,再用腳踩碎,公主一身一臉的血,眼都不眨一下!”
“嗯,聽那些後來清理的侍衛們說,琉璃宮的寢宮裏,滿地的屍體,全都燒焦了!佘妃的屍首一臉的驚恐,眼睛瞪得快要掉出來一樣!”
“還有公主身邊那個侍女,整個喉嚨被切斷了,那血流的啊……”
“別說了,別說了,嚇死人了!怪不得剛纔看到鯉兒一副驚驚慌慌的樣子,她好像現在就是服侍公主的吧?真可憐!”
“她一個做奴才的,可憐也就算了,要我說,雲涯王子以後,怕是真的要可憐了。”
“可不是?以前佘妃得寵,他又是龍子,自然風光,如今蛇族謀反,佘妃犯下大罪,他自己又成了傻子,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如今公主的地位是牢不可破的了,只怕她也容不下佘妃的兒子的。死了倒也罷了,若是硬留着他的命折磨,唉……”
“唉……”
所有的宮女合唱般地發出慨嘆,卻不知她們談論的主角就在身後發出冷笑。
你們不是覺得我會折磨人嗎?那就讓你們親自嚐嚐吧!
故意弄出些聲響,我成功地驚動了那羣宮女,頓時,我面前多了一排瑟瑟發抖的腦袋。
“你們很同情雲涯是不是?怕我會虐待他?”
宮女們不敢說話,一個個努力地顫抖着。
“原本我還真沒想起他來,可既然你們提醒了本宮,又捨不得他被折磨,不如就由你們代替他吧。”
我的聲音很輕柔,可是還是有膽子小的宮女開始小聲地抽泣起來了。我對這樣的效果很滿意:
“說起來,我還真沒學過太多折磨人的法子,不如你們自己選吧。抽筋、扒皮、火烤、鐵烙……”
我將以前從那些故事書裏看來的刑囚方法一個一個念出來,宮女們立刻嚇得哭號起來。
“公主開恩!奴婢多嘴,胡言亂語,滿嘴放屁!公主寬宏大量,饒了奴婢的賤命吧!”
一邊求饒,一邊猛抽自己的嘴巴,下手都不敢輕,不一會兒就都鼻青臉腫的了。我冷眼旁觀,任她們打,卻有人看不下去了。
“住手!”
我扭頭看去,原來是數日不見的鼎鑫。先前因爲赤緯受傷,他又被父王封了統領,忙着重新安排琉璃宮的防衛,我們一直沒見上面,沒想到今天居然碰上了。
鼎鑫似乎很不高興,陰沉着面孔走到我跟前,穿上了統領制服的他,倒是頗有些威嚴。
“她們已經傷成這樣了,你怎麼還讓她們繼續打自己?”
我挑起嘴角,上下打量了鼎鑫一番,冷笑道:
“她們願意自己打自己,與我何幹?”
“我剛纔都看到了!要不是害怕你,她們又何必這樣自殘以求保命?”
鼎鑫真的在生氣,他的眉頭緊緊皺成一團,轉身讓那些宮女離開。那些傢伙真是嚇破膽了,見有人出頭,忙不迭地連滾帶爬着逃掉。
我依舊冷笑着看着,並不阻攔,直到她們都走遠了,鼎鑫才嘆口氣,轉過頭來看我。
“雲箏,你這是幹什麼啊?以前你從來不會介意那些下人們的閒言碎語的。”
“以前不介意,不代表現在也不介意。我就是要他們都怕我,他們越怕我,就越不敢算計我,害我。你說是不是,饕餮神君?”
鼎鑫聽了我的話,猛吸一口涼氣。
“原來你都想起來了。”
“是啊。不過,我倒寧可沒有想起來。”
我轉過頭,不再看他。
“堂堂饕餮神君,卻屈尊在我身邊做一個小小的侍童,領個侍衛統領的頭銜,爲免太難爲你了。”
鼎鑫嘆口氣:
“綺羅,你還在生我的氣。”
“我是雲箏,綺羅已經死了。”
我冷淡地打斷鼎鑫的話。
“當初種種,只怪我自己識人不清,自視過高,怨不得別人。神君一直守在我身邊,不過是爲過去之事內疚,如今我已今非昔比,也沒有誰再能輕易傷我了,神君你也大可不必再困守於此處。”
說完,不等鼎鑫再說話,我便邁步走開。
“不管你是綺羅也好,是雲箏也罷,在我鼎鑫眼裏,你都是重要的朋友!”
鼎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卻腳步不停。
晚了,鼎鑫。以前的綺羅聽到這話,定會感動;以前的雲箏聽到這話,也會欣喜。可現在的我,卻只覺得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