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谷,涉縣外一處山谷,因秋季南遷大雁常在此歇腳而得名。
谷地狹長,兩側山勢陡峭,中間一條小道蜿蜒而過,是通往後方糧道的必經之路。
阿古拉的三千騎兵如幽靈般潛入谷中。
“將軍,前方就是谷口,出去後再行十裏,便是糧道。”博爾術壓低聲音彙報道。
阿古拉勒住戰馬,抬手示意全軍止步。
他環顧四周,山谷幽深,兩側懸崖高聳,此刻天色漸晚,谷中光線昏暗,只能聽見風聲和馬蹄偶爾踩踏碎石的輕響。
不對勁。
太安靜了。
連一聲鳥鳴都沒有。
阿古拉的心驟然收緊————這是埋伏的跡象!
“不好,中計了,撤!快撤!”他暴喝一聲,調轉馬頭。
但爲時已晚。
這時就聽一聲清脆的女聲從山頂傳來,雖然距離很遠,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放箭!”
下一刻,兩側懸崖上突然冒出無數黑影,弓弦震動聲如暴雨驟起,箭矢如飛蝗般傾瀉而下!
“舉盾!”
阿古拉反應極快,幾乎在聽到女聲的瞬間就舉起了馬鞍旁的圓盾。
但他身後的騎兵就沒這麼幸運了,第一波箭雨落下,慘叫聲、馬嘶聲瞬間響徹山谷,至少有百餘騎中箭倒地。
“不要亂!向前衝!衝出谷口!”阿古拉大吼,此刻後退已不可能,只能向前突圍。
騎兵們畢竟是百戰精銳,初時的慌亂後,立刻結陣衝鋒,但他們很快發現,前方的谷口已被粗大的樹幹和巨石堵死!
“下馬!上山!殺出一條血路!”阿古拉當機立斷,棄馬持刀,率先向一側山坡衝去。
他知道,在谷中就是活靶子,只有衝上山坡,與伏兵近戰,纔有一線生機。
博爾術緊跟其後,三千騎兵也紛紛下馬,如狼羣般向山坡湧去。
山頂,金燕子冷眼看着這一幕。
“放滾石。”
命令下達,早已準備好的巨石、滾木從山頂轟然落下。正在攀爬的騎兵躲閃不及,被砸中者非死即傷,慘不忍睹。
但阿古拉的身手確實了得,他在陡峭的山坡上如履平地,幾個縱躍就避開數塊巨石,眼看就要衝上山頂。
“弓箭手,集中射殺那員敵將!”金燕子親自挽弓搭箭,三支羽箭連珠般射出,直取阿古拉上中下三路。
阿古拉聽得箭矢破空之聲,竟不閃避,手中彎刀舞成一團光幕。
“叮!叮!叮!"
三聲脆響,三支箭竟被盡數斬落!
金燕子瞳孔微縮,好快的刀!
就這片刻耽擱,阿古拉已衝上山頂,彎刀一揮,兩名漢軍弓箭手應聲倒地。
他身後,數十名最精銳的親兵也衝了上來,與漢軍伏兵戰作一團。
“保護將軍!”博爾術渾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揮舞彎刀死死護住阿古拉側翼。
金燕子知道不能讓阿古拉站穩腳跟,否則一旦讓更多胡虜衝上來,伏擊的優勢將蕩然無存。
“青龍軍,結陣!”
她清叱一聲,身後三百名紅衣女兵迅速結成一個奇特的圓陣,這些女兵皆使長短雙刀,行動迅捷,彼此配合默契,正是金燕子親手訓練的親兵衛隊。
阿古拉一眼就看出這陣的厲害——攻守一體,毫無破綻。但他已無路可退,唯有死戰。
“殺!”
他狂吼一聲,率先衝向圓陣,彎刀如匹練般出,直取陣眼處的金燕子。
金燕子不避不讓,雙劍交叉上架。
“鐺!”
巨響震耳,金燕子連退三步,雙臂發麻,心中暗驚:好強的力道!
阿古拉也微微詫異,他這一刀雖被擋住,但尋常兵刃早已斷裂,這女將的雙劍卻毫髮無損,顯然不是凡品。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金燕子?”阿古拉用生硬的漢語問,漢軍三大主將,他聽探子介紹過,其中唯一的女將就是金燕子,這位是青龍軍主帥,以女之身,成爲一軍主帥,也是少有的人物,因此阿古拉能記住。
“正是。”金燕子雙劍一擺道:“怎麼樣,是束手就擒,還是要跟我一戰啊?”
阿古拉聞言看着金燕子道:“哼,我牧蘭人就沒有投降之人。”
“好,阿古拉,那今日這落雁谷,就是你的葬身之地!”金燕子道。
“狂妄!”阿古拉怒極反笑,彎刀再次斬出。這一次,刀勢更加凌厲,刀風呼嘯,竟將周圍草木都削斷一片,狂風刀法,大漠之中磨鍊的刀法,這時在他手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刀光舞得密不透風,倒是讓金燕子一時不敢硬接。
金燕子見狀,眉頭微皺,下一刻,身形如燕般輕盈後掠,同時左手短劍脫手飛出,直射阿古拉麪門。這是她的絕技“飛燕迴旋”,短劍尾部繫有細鏈,可隨時收回。
阿古拉偏頭躲過,短劍擦着他的臉頰飛過,帶走一縷頭髮。不待他反擊,那短劍竟在空中劃了個弧線,又從背後襲來!
“雕蟲小技!”阿古拉頭也不回,反手一刀將短劍劈飛。但就在這瞬間,金燕子已欺身前,右手長劍直刺他心口。
這一長一短兩劍配合端是靈巧,長劍近戰短劍飛刺,一攻一守,相得益彰。
阿古拉勉強側身,刀尖擦着助下劃過,帶出一蓬血花。他怒吼一聲,左手成拳,重重轟在金燕子肩頭,金燕子躲閃不及,硬喫一擊。
“砰!”
金燕子倒飛出去,落地時一個翻滾去力道,但嘴角已滲出血絲,這時她頭頂發被震開,長髮飄飄,配合她一身甲冑,倒是英姿颯爽,比之古代花木蘭,怕是也不讓多少。
金燕子擦掉嘴角的血液,眼睛明亮,奪人心魄,這時她手持子母雙劍猛然揮出,道:“再來!”
她便再次與阿古拉鬥在一起。
兩人交手數十合,都已受傷。
而此時周圍,漢軍與金帳汗國的士兵也在殊死搏殺,山谷中殺聲震天,每時每刻都有人倒在血泊之中,再也站不起來了,戰爭是殘酷的,死亡是必不可免的,這時雙方一方攻,一方守,攻守之下,傷亡逐漸擴大。
博爾術帶着數十名親兵拼命向阿古拉靠攏,但青龍軍的圓陣如銅牆鐵壁,將他們死死擋住,不讓他們與主將匯合!
不過博爾術也是個猛將,左衝右突之間,竟然殺到了阿古拉身前,這時博爾術大喊一聲:
“將軍!我們護你突圍!”
此時他已經渾身是傷,卻死戰不退,當真是一員猛將。
阿古拉一刀逼退金燕子,抬頭環顧四周,心沉到了谷底。
三千精騎,此刻還能站着的已不足千人,且被分割包圍,這些精銳的騎兵,沒了戰馬的優勢,地面作戰不如步兵,這時被金燕子各個擊破,傷亡慘重。
看着這些跟隨自己的士兵一個個倒下,阿古拉心在滴血,這些可都是當年跟他一起南征北戰的兄弟啊,他們經歷了多少生死,在歐洲他們是所向披靡,可是今日卻都慘死在漢人手下。
是他這個主帥無能啊!
阿古拉心中深深自責,什麼大漠蒼狼,今天讓人關門打狗了!
“博爾術,你帶人向西突圍,我斷後!”阿古拉心中哀嚎,眼睛之中卻多了幾分決絕,這時大喊一聲。
“不可!將軍先走!”
博爾術這時劈殺一個衝殺上來,不要命的漢軍,急切地喊道。
“這是軍令!”阿古拉厲喝,一刀劈翻兩名衝上來的漢軍,對博爾術吼道,“告訴大帥,漢軍早有防備,涉縣不可圖!快走!”
“將軍!”
“這是軍令,你想抗命嗎!”
阿古拉怒吼出聲,以主將的名義下發軍令。
博爾術聞言虎目含淚。
“啊~”
大喊一聲,手中的彎刀拼命地劈砍,殺了幾個漢兵,知道不能耽擱,這時候不是矯情的時候,軍令如山,不可抗命!
這時他一跺腳道:“將軍保重!”
然後一溜煙跑下了山坡,集結殘部,向西側山勢較緩處猛衝。
漢軍伏兵主要部署在東、北兩側,西面兵力稍弱,竟被他們衝開一個缺口。
金燕子見狀,正要下令追擊,阿古拉卻已如瘋虎般撲來,刀光如網,將她死死纏住。
“你的對手是我!”阿古拉嘶吼,手中長刀拼命劈砍,完全不做防禦,這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
金燕子見狀也是無奈,不得不全力應對,手中子母劍迎着阿古拉衝擊過去。
兩人再次戰作一團,刀光劍影,險象環生,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阿古拉敢拼命,金燕子又何懼,要知道一個女人能在軍中立住腳,她必須比男人還要狠纔行,因此金燕子手中子母劍瘋了一般攻擊阿古拉。
二人再次大戰。
另一邊,博爾術帶着二百餘騎終於衝出包圍,消失在暮色山林中,臨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激戰的阿古拉與金燕子,博爾術狠狠地踩了一腳:“走,快走!”
他們就這樣逃了。
而谷中剩餘的數百金帳汗國騎兵,在漢軍重重圍困下,或戰死,或投降,戰鬥漸漸平息。
當最後一名頑抗的胡虜倒下時,山谷中突然安靜下來,只有傷者的呻吟和火焰燃燒的噼啪聲,而周圍的山貓野獸,早就嚇跑了,人類戰鬥它們看着就心驚肉跳。
金燕子與阿古拉也已交手百餘合,兩人皆傷痕累累。阿古拉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流如注;金燕子右肩被刀背砸中,已然脫臼,只能用左手持刀,戰力大跌,明顯已經落入敗局。
“你敗了。”金燕子喘着粗氣道,身上帶傷,可是一雙眼睛卻如猛獸一般盯着阿古拉。
阿古拉拄着刀,環顧四周,悽慘一笑,三千精騎,如今身邊只剩他一人。
夕陽的餘暉灑在屍橫遍野的山谷中,那些都是跟隨他南征北戰的兒郎,他敗了,敗的徹底,他從來也沒想過會敗,更何況敗在一個女人手裏。
“敗了......敗了,竟然敗在一個漢人女人手裏,真是可笑,可悲啊!”他喃喃道,突然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但我阿古拉,寧可戰死,絕不苟活!”
話音未落,他竟合身撲上,完全放棄防守,彎刀直劈金燕子頭頂。
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金燕子眼神一凝,不閃不避,左手長劍遞出,後發先至,刺向阿古拉心口。
眼看兩人就要同歸於盡,阿古拉卻突然刀勢一變,由劈變掃,刀身重重拍在金燕子劍側。金燕子本已力竭,這一拍之下,長劍脫手飛出。
而阿古拉借這一拍之力,身形如大鳥般向後倒飛,竟直直向懸崖!
“不好!”金燕子瞬間明白,阿古拉根本不想同歸於盡,他早就算好了退路——懸崖之下是湍急的河水,他在賭一線生機!
她衝到崖邊,只見阿古拉的身影在空中幾個翻滾,落入下方激流,瞬間被河水吞沒,不見蹤影。
看到這一幕,青龍軍副將衝過來道:
“將軍,要不要追?”
金燕子望着滾滾河水,沉默片刻,搖頭道:“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又從這麼高的懸崖跳下,九死一生,未必能活下來。”
“而且河水湍急,等到咱們衝下去,怕是他已經被衝出幾十裏遠了,追不上了。”
她轉身,看着山谷中滿地的屍體,緩緩吐出一口氣:“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派人快馬稟報大帥,涉縣之危已解,阿古拉三千精騎全軍覆沒。”
“那阿古拉......”
“如實上報,阿古拉重傷墜崖,生死不明。”金燕子望向西方,那裏是倒馬關的方向,“經此一敗,速不臺短期內再無餘力襲我糧道。倒馬關,該破了。”
暮色完全籠罩了落雁谷。漢軍士兵開始打掃戰場,金燕子獨自站在崖邊,一襲紅衣在晚風中飄揚。
她知道,戰爭還遠未結束。阿古拉雖敗,但速不臺主力尚在,倒馬關仍需血戰。但至少今夜,她守住了漢軍的糧道,守住了千萬將士的生機。
遠處,倒馬關方向的天空隱隱泛着紅光,不知是晚霞,還是戰火。
金燕子握緊了手中的刀,輕聲自語:“全軍休整,押送糧草去倒馬關。”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