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朝堂氣壓很低,如臘月裏結凍的冰層,無人敢多嘴一句。
玄武帝坐在金漆九龍爭珠龍椅上,沉着臉,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靜默如雲捲雲舒裏飄渺的雲煙,良久,他纔開口,“懷王,你跟朕解釋解釋,爲何你去了趟京郊別院,走後景宗就死了?”
景騫連忙跪下,抱拳誠懇道:“兒臣只是怕六弟在那裏過的不習慣,所以纔會去看望。但六弟的死,確實和兒臣無關。兒臣也不知六弟怎麼會這麼想不開,竟服毒自盡。”他垂着頭,語氣低迷,彷彿爲景宗的死而痛心。
玄武帝眸光沉沉,定定的看着他,審視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景宗服毒自盡?”
景騫猛然抬起頭,對視着他,道:“難道父皇認爲是兒臣害死六弟?兒臣就是再不好,再與六弟不合,他也是兒臣的親兄弟,兒臣也絕不會做出這等陰狠毒辣的事來。”
玄武帝眉心微微一動,臉色和緩了下,道:“朕並不是懷疑你,只是,你剛走景宗就出了事,朕不得不問問。”
景騫叩首道:“兒臣絕沒有做不利六弟的事,請父皇明鑑。”
景容掃了眼景騫,又轉眸看向玄武帝,按理說景騫去見過景宗,是不會立馬就要了他的命,那景宗又是怎麼死的哪?是他自己服毒自盡,還是有人蓄意殺害的?
“朕相信你不會做這樣的事,你先起來吧。”玄武帝略略思量,便叫景騫起來,然後又道:“庶人景宗暴斃的事就交給大理寺去處理吧。”
對於景宗他原本也沒想留着,只是因爲若是他連兒子都殺,難免被世人認爲無情,這才只是將他囚禁,如今死了倒也罷了。
說心痛嗎?當然。他並不見得有多疼愛景宗這個兒子,但畢竟是他的親骨肉,也曾常歡膝下。雖然從沒有過立他繼位的念頭,但也曾想過讓他做一輩子的富貴王爺。
提拔他上位只是暫時用他抗衡景宇的勢力,以免景宇一家獨大,把持朝政。但萬萬沒想到,也正是如此,反而養大了他的心思,使得他連謀反這樣的事情都敢做!
但同時,他才清楚的看清這個兒子,原來一向在他眼中聽話憨厚的兒子竟狠毒如斯,爲了自己的野心,可以全然不顧親情。
然而,他又不得不說,景宗不愧是他的兒子。
景宗像他,他在他身上也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只是他們也不同,景宗雖會僞裝,但終究僞裝的不夠徹底。
至於景騫,雖然這次他救駕有功,但也因此將他的狼子野心暴露無遺。死了那麼多人纔出現,就是爲了突出他的救駕之功,足以見這個兒子也是狠辣的角色。
其實衆多兒子中,如果讓他來選擇誰繼承王位,景宇無疑是最好的人選。只是,當年與景萬祺與安王府的約定,他不能違背。萬祺當年爲他做了那麼多,這麼多年也受了很多苦,他不能負她。
下了朝,景容去了趟千秋宮看望太後,順道將慕雪芙從宮裏接回來。此次逼宮,雖然沒有叛軍擾亂太後,但到底是驚動了。
太後的身體每況愈下,看着她,景容不免憂心忡忡,出了千秋宮原本維持的笑容也垂了下來。
“我看皇祖母的狀況越來越不好,恐怕······”景容愁眉不展,看了眼慕雪芙欲言又止。
慕雪芙對視他,顰眉道:“是啊,餘嬤嬤說這幾天皇祖母連進食都難了。”
“再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景容抬頭看了眼天,“明天我讓趙奕進一趟宮給皇祖母醫治,太醫院那羣廢物讓他們治個病都治不好。”說到此他眉宇間隱隱有薄怒浮現,陰沉着臉,委實不好看。
慕雪芙握住他的手,輕輕道:“你放心,皇祖母誠心侍佛多年,佛祖一定會保佑她。只是因爲接二連三的事,皇祖母連受打擊,這才病情一路急轉。我想要是耐心調理,再有人從旁勸和,皇祖母一定會好起來的。”
景容點了點頭,摟住慕雪芙的肩,神色和緩幾分,溫和道:“這些天你也辛苦了。”
“哪裏談得上辛苦,照顧皇祖母本就應該是我這個晚輩該做的事,再說王爺忙於朝堂,我如此做也算是替王爺在皇祖母面前盡孝。我知道王爺心疼皇祖母,恨不能時時在身邊侍候,所以由我代替,王爺不是也能安心不好?”慕雪芙嘴角含笑,如一朵初綻玉露的芙蓉,包攬春日芳菲,宛然道:“成全了你的心意,不就是成全了我的心意。”
景容內心動容,黑曜石般深幽的雙眸瀲灩芳華,他直直的凝視慕雪芙,傾注了所有的柔情,執起她的手,湊在嘴邊吻了吻,動情道:“我景容這輩子最大的福分就是娶了你,芙兒,有你在我身邊真好。你事事以我爲先,又事事替我着想,我真不知該怎麼回報你。”
慕雪芙低頭淺笑,想要抽出手,卻被他緊緊的攥在手心裏。她側頭含羞,道:“我是你的妻,這不就是我應該做的。況且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好,你太看高我了。”
景容抬手將她額前的一縷碎髮捋到她的耳後,順着耳朵摸到她的耳垂。慕雪芙的耳垂如滴露一般好看,肉肉的,頗有手感。他輕輕的揉了下,動作很小,可能是因爲她帶着耳墜所以揉了兩下就手就放了下來。景容重新攥着她的手,不顧周邊來往的宮娥,在慕雪芙耳邊道:“在我心裏你就是最好的。”
慕雪芙雙頰有緋紅點點浮現,淺淺的,如宮粉暈染在她的臉頰平鋪。她推了推景容,羞澀之色更濃,“別鬧,這裏是宮裏,被人看見不好。”
景容挑起眼皮看了眼那些低着頭的宮人,脣邊劃過一抹玩味的笑意,“怕什麼?反正這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滿皇宮的人哪個不說我們夫妻恩愛,難道還怕別人親眼目睹了不成?”如此說,他還是顧及着,不再這皇宮裏與她太過親近。
兩個人脅肩出了宮,馬車上,慕雪芙終耐不住性子,道:“昨日的事王爺好像事先就已經洞察了。”
景容神色一動,食指摩挲着扳指,道:“再怎麼說京畿衛也是我以前統領過的,有人向我泄漏一點消息也不足爲奇。不過哪,我在皇城沒有兵權,就算是知道也無濟於事。所以我就讓人將消息傳給了懷王,懷王和寧王不睦,特別是這次,幾次三番的打壓,有這樣一個機會,他一定會把握住。”
慕雪芙細細一想,覺得他所說倒是合理,只是,她卻不相信只是這麼簡單。她記得,那天煽動寧王一派倒戈的那個人在說話前和景容對視了一眼,雖然快如疾風一般,但還是被她看到。若是沒猜錯,可能整件事都是景容在背後操作。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不得不誇一句景容真是高明,不費他一兵一卒,輕輕鬆鬆就讓景宗失去了皇位繼承的資格,而景騫,雖說有救駕之功,但就因爲他那日他領兵突圍,也不得不會令玄武帝疏遠甚至忌憚。
一石二鳥,好謀算。
只不過景容搞錯了對象,玄武帝根本就不會立他們兩個人的任何一個人登上皇位,景容最大,也是隱藏最深的對手一直都是景宣。
她該怎麼提醒他哪?
見慕雪芙沉默不語,彷彿在思考什麼,景容伸手將她撈到自己身上,“想什麼哪?”
慕雪芙緩過神,道:“我只是奇怪寧王怎麼會死在別莊裏。聽說寧王是在懷王走後死的,是不是就說明寧王的死是懷王做的?”
“你這消息怪靈通的。”景容敲了敲她的腦門,又覺得自己敲的重了,連忙揉了揉,繼而肅色,道:“其實這事是不是懷王做的我也不知道,只是我覺得懷王還沒有愚蠢這個地步。他剛走,寧王就暴斃,中間又沒有其他人去過,這不是明擺着說是他做的嗎?不過,既然人都死了,也便沒什麼好去追究的了,我猜明日早朝皇上就會以寧王服毒自盡爲由了結了這件事。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應該還不想再失去一個吧。”
慕雪芙垂着頭,眼中的紫光一瞬即逝,失去一個兒子就算了?不可能!下一個,便是景騫!還有······
慕雪芙目光一閃,定了下,她想說還有十皇子和十一皇子,但卻遲疑了。他們還是孩子,特別是十一皇子,還只是個七歲的孩子。她是想報仇,可是現在她難道連孩子都不放過了嗎?呵,慕雪芙在心裏自嘲了下,她這麼狠毒,何曾因爲是小孩子而收手。
慕雪芙突然覺得自己變了,若是換做以前,她從不會考慮這些。但如今,她竟狠不下心來。她捫心自問,是不是越來越軟弱了。而這種軟弱到底是好還是壞?
片刻,她恢復常態,抬起頭凝視着景容,又是如花般的嫣然笑意,彷彿剛纔一瞬間心裏的悵然都不復存在。可是身子越不像剛纔那麼貼合在景容身上,甚至手不敢觸碰到他的衣服上。她怕,她怕景容會因爲她這雙沾滿血跡的手而厭惡她,她怕他嫌她骯髒。
嘴邊的笑意瀲灩明豔,可是卻也有一縷微不可查的苦澀,那苦如還未成熟的杏,酸澀着整個味蕾。